别事不絮。且说门中众人打点已毕,将入选的六名女弟子含星柔在内,一总编入女眷,由一老成师姐名叫莫凌风的带队。众家师弟,则由越长涛及花无恨带队,先期前往凝霜渡的游龙驿等候云泽带了寒玉前来汇合,去往龙都。
莫师姐就不提了,这位花无恨,因在后文也算个人物,不得不提他。他这人年与惜泪等相若,原名花芳,字无恨。他因嫌父亲取名女气,因此以字行名,改为名无恨,字若方。他这人天生甚高,但却黑瘦,又上长下短,衬不得他那名字。他生得粗眉短目,那眼睛虽不秀气,倒也精光汇聚极有神采人中极短,下颏却长,平素平庸,但自诩兵法精通、智谋胆识俱佳。因他平素来阿谀师父,仇问为人刚冷,不甚理他,故而他向来不得志,只得暂时藏了锋芒,不轻易露头便是了。
不言众人在路,且说陆云泽安排已定,便去风来栈劝回寒玉,此一去却没有那么顺利。
且说那云泽已是:荀卿病中不胜衣,游云野鹤无处觅。水色轻袍云水剑,一入江湖不得息。
当下云泽来时,已是次日午后,却只作寻常公子打扮,着了惯常淡蓝水色长袍,将一根轻缎腰带束了细腰,手里握了一柄泥金扇子,脚上只穿白底缎面绣金线纹的靴子,极见文秀之态。当下包了二楼雅间,正在寒玉对门。请过小二,递了帖子,专等“崇公子”拜茶。
那崇寒玉见了字简,已知简子上的陆云泽,就是仇人。但想到小田之死,她只听了袁秋一人说辞,大有可疑,也实想找他一问。加之之后,自己将何去何从?她也想一并作个决定。便怀了恨怨之心,改了男装赴约。
寒玉留了菊影在房,自己去到对面雅间,云泽早摆了两盏香片在那里。寒玉心中有千言万语要问,想起替小田收尸时,见他身上两处创伤,心里也有疑惑。正踌躇间,陆云泽肃然正色道:“玉妹妹,那日之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当日剿吴太子时,因天下第一名医显忠先生,在吴太子处效力,结果我眼拙,不认得显先生,致他误伤在我剑下。自此往后,我一向敛着性子,轻易并不造次。小田与我虽没甚深交,但我看令兄阿泪面上,一心翼护于他,也是实情。那日两方弟子在独月楼寿堂打斗起来,田遇时只为在他师父尹涛面前立下些功劳,将来好叫你因他而荣,故而下手极狠,冲在前头。我怕他被别人所伤,便以剑尖伤了他。好叫他知难而退。谁知这时他师父前末攻我,我当时已吃了太师尊对付,心绪不宁,剑势也不稳,那小田……”
寒玉不觉粉脸酡红,蹙了柳眉,那双杏核眼中已含了盈盈珠泪,怒道:“你也不用说了!他平素胆小,到了紧要时却是最讲忠义,冲在前头的。他必是去助他师父,尔后被你……”
“我与尹清苦战良久,当时彼此皆是搏命,尹清若再坚持一阵,我必死于他手。当时小田来助,我心一惊,剑法也是乱了。那剑究竟是否是我所刺,我是真不敢说。我……”
寒玉从小不曾受一点磨折,如今听见身边之人这么一说,不觉把脸一沉,立起身来,冷声道:“如此,还说什么?陆师兄残杀同门,从不心软手慢,今日我崇寒玉不曾带剑,即便带剑,也是俎上鱼肉。要么,今日风来栈中,你一剑结果了我,否则,待他朝我一旦寻了机会,必将手刃于你。除此之外……”
“不!”云泽见寒玉言语激烈,也勾起他先前倔强纵性的脾气来,截口道:“玉妹妹!如今我派势力渐大,若任由门中小派分立,师父如何管理门中?江湖之事,并非一两句话能辩得清的。寒玉若要取我性命,待他日安定下来,我任你趋处!今日陆某前来,是请贤妹与我门中出挑弟子同赴龙都…贤妹前番即我门墙,便该遵我师命……”
“哈…”寒玉气不过,冷笑数声,眸光渐冷,哗地丢开身上那件粉白外罩长衣,露出白生生的孝服来:“你那师父以你为剑,杀我夫君,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今自然要离师门,就算我那哥…不,我那干哥哥来劝我,也是枉然!今日你莫再多言!若你天良尚在,便放我与女伴同行离去,他日,待我剑术精进……”
云泽闪身拦住她,口中急道:“万万不可!贤妹莫要使性!如今你父崇将军已亡,母国岩香已灭,江湖纷扰,你孤身独闯,万万使不得……”
那寒玉一瞬泪痕狼藉,胡乱灰脸上抹了一把,人转身便往外撞:“我所做决定,向来除了自己,没人改得!你若逼我,我有死而已!”
云泽见寒玉如此犟性,知道勉强不得,便只得放了她出门。
那寒玉转回自己房中,痛哭一场,收拾了行李,拉着菊影要走。再一转念,唉!茫茫天地,杳杳一人,孑孓而行,何处可奔?想想好歹见过仇问,为夫君之死求个说法,想到此处,心意略略松动了。当下,不曾吃饭,闷闷地躺至上灯时分,那菊影又是哑的,半点开解不得。秋月正满,银光漫窗正是心绪烦乱之时,却听有人扣门。寒玉警觉,自包裹取出佩剑,蹑足来至门边,推过先去开门的菊影,按着剑看时,见来人正是陆云泽。
不等寒玉反应,云泽道:“不见贤妹来外厅用膳,我便有些担心,你若饿瘦了,阿泪要恨我的。”
“不要…”寒玉嗔怒不已一手已拍向木餐盘,无奈他用力死死托住,哪里掀得翻。
那陆云泽闲闲挤身进入,在桌上搁好食盘,旋即退开数步,敛容细声道:“原不是什么好的。我找店家借些米面,自己借地儿做了。不过是江湖人过路时随意饱腹的阳春面。你与这姑娘快些吃了好眠,明日行程甚急。汇合后,还有一月要走呢。”
崇寒玉做姑娘时,在家得尽父母溺爱,出嫁后小田视她为掌珠,如今见了面前这碗冒着热气,清汤光水的面,看着眼前人笃定淡漠的神色,意欲发作一番,却发作不出。暗自一叹,心知时移事易,自己已无他选。当下便冷脸斥菊影道:“我们人在屋檐下,也是你时运不济,错跟了我。先吃些,饱睡一觉,等本小姐问明仇老儿,早晚杀了此贼,自有安定日子过。”
云泽退在门槛负手站着,心里叹了一声,脸上不觉苦笑,那寒玉早自己跑过来摔上木门。那两扇梨木门甩上的瞬间,陆云泽脸上神色已变!原来除他之外,在这秋夜里果然还有不少高手在这风来栈!
云泽心中一凛,想起近来大势不稳,孙都管与太后相结,兆烨向师父求助,本门的仇家也有可能伺机而动对众家门人不利!又细一想,风来栈虽是个雅致客栈,但毕竟鱼龙混杂,即便是高手,也不便在此下手。事情紧迫,不暇多想,云泽飘身而起,转瞬已在屋瓦之上。果然见六七人俱是夜行装束,聚在此处,足下无声,身轻无骨,俱是高手。云泽向来轻功只在中上,当下揣测这几人的轻身术俱在他上,见其中一人,身穿紫衣,腰间配一枚暗紫雪花纹腰带扣,颇与其他几人的黑衣不同,云泽知道,幻衣国尚紫,心下便知是吴太子的残部了。
云泽抱剑一揖,闲闲笑道:“江湖之人,有缘就是朋友,敢问诸位尊号,到此有何见教?”
那为首青年,脸上紫巾罩面,只留一双明澈眼眸,他却早已认得云泽,冷冷道:“研城人马杀尽,余部散落九洲,皆是拜朋友你所赐,你如何便不认得我们了?”
云泽见打探无门,索性叹了一声,淡淡道:“也没法子,剑下豪客已多,实在不曾忆起几位。”
那人也叹了一声,“吴晟德太子在研城经营一世,岂能没个后手?我也明人不说暗话,此次我们并不找你们血槎门的人,而是找崇奇的亲骨肉报仇!她父率兵攻我城池,害死我们多少人?吴太子从研城一去一返,你可知,他走的路,是我们兄弟的白骨铺就的!这一切都由崇奇开始,他的女儿放着这么多其它门派不投,偏又入了你们血槎门,真是天赐其便,新旧血账,一朝讨还!”
“既是如此,连名字也不用讨教了!”那云泽倾身向前,剑光如水,才挽过几个剑花,招势如浮云映水,云过无迹,血不沾衣,衣袂似云曳起,此时俊如仙家。顷刻之间,方才抽剑力抗的其余几人已然作古。那紫衣客脸上,神色微变,云泽剑指他的鼻尖,那人依然一副无畏模样,他竟轻轻击掌,冷笑道:“阁下果然好剑法。你剑下杀得你太师尊,如何不能再杀在下?不过,我料你如今决计不会杀我。”
云泽想到,自己犹不知他主使是谁,为何想要来报十几年前旧怨,果然灭他活口,“不为别事,陆某倒想一睹阁下风采。”
云泽挑下紫衣客面巾,却大吃一惊——原来此客容貌酷似门中大夫宋玉京!
“阁下…莫不是……”
云泽见了紫衣客容貌,不觉暗惊,只听那人道:“不错,我与你门中的宋大夫,本乃同胞双生兄弟。且我二人原不姓宋,而是本姓吴氏。后来我们拜了义父宋医师,才改姓宋的。在下,名宋金阙。”
“你便是与神医显忠,金扇兆黯,银刀手邓思贤并称天下四大名医的宋金阙?想不到,你竟如此年轻,更想不到,今日堂堂先生你,竟在这屋瓦之上做刺客!”云泽冷冷一笑:“人生玄妙,境遇之变,实不可预料!宋公子且停手!看在我与玉京大夫有交,今日便别过吧。”
“且慢!江湖规矩,宋某懂得!今日,我必杀此女!”
那云泽容貌原本极秀,如今又换了副温柔神色,一瞬敛去周身杀气,只如个谪仙野鹤,正是个武中带秀的翩翩公子,口吻全然不似将要使剑夺人性命,只慵慵散散道:“宋公子这般执拗,便怪不得云泽了!”
宋金阙身若飞鸟,避过如电的剑气,冷笑道:“哈哈,你只当自己必胜了么?!现下若是那兆惜泪,想必我还惧他三分!”
云泽快攻强守,凝住心神,见他剑法极精,招招逼命,便问道:“莫非你乃吴太子之子嗣不成?当年崇奇将军攻打研城,吴氏族人死伤枕藉,莫非……”
原来那金阙深藏不露,手上宝剑不停,腿法丝毫不差,手脚并用,天衣无缝,更兼轻功强过云泽许多,渐现胜势,“我刺崇奇后人,并非为此。当年瑕玉失国,我娘邢双蝶本是瑕玉爷的妻妹。无奈只得逃出腾龙,避入研城,被吴太子纳为妾室。生产之日,我娘已知吴晟德绝情寡恩,便将我兄弟二人托给丫鬟小零带走,我兄弟二人后来便拜了小零的夫君宋大夫为父。我娘失欢,此后便一直被吴晟德幽禁。可后来那崇奇来攻,吴晟德东奔西逃,自身不保,崇将军攻破吴府内宅,我母苦苦哀告,崇奇本是腾龙人,又原本因药圣秦前辈的关系,认得我母,明明可以救我母亲,可他却只是怕引进奸细,便狠下心肠,一刀刺死我母。崇奇与我有杀母之仇,他即死了,这仇便由儿女来还!天公地道,有何错处?”
“好…也不必绕弯子了。”云泽脸上冷汗已生,对招三百已过,气力果然难以支撑,此时强撑病体,稳住内息不乱,故作镇定问道:“你们今日究竟从行处探知寒玉行踪?”
“这个你到死也不会猜到!”
“宋玉京远在慕蝶楼,昨日又已随众上路……”云泽心念一转,已知七分,“莫非…是她身边那个女子……她究竟是何人,与你等有何干系……”
那宋金阙脸上竟是不屑,扬声挑衅:“陆云泽!天下不义之事,吴晟德只占了两成,那兆烨占了三成,我看你与你那主子,当走狗时却占了五成!…你,为那仇问,你不惜诛杀太师尊,犯下忤逆重罪,又刺了田遇时,为了什么只有你心里清楚吧!”
云水剑最佳剑势已尽,云泽不得已改用任意招式,变化无定,无从猜度,此也已是最后一搏:“我知道你是好汉,心里敬你三分,谁知你也并非善类。今日你言语之间,有玷贤妹清名,我必杀你!”
“哼…今日我若杀你,非我之功。你身中控心丹之毒,尚可压制,但凤沐卿与你下的秘毒,其名‘片红不扫’,实乃极阴烂肺之药。你又道那兆惜泪为人重义,我看不然。以我所知,他给你的昰气心法,背错一字,致你血气逆行,我断你如今已然是活不久了。”宋金阙言既到此,朗声蔑然一笑,“吴太子虽然无德,毕竟是我父亲。我兄弟二人自然要为幻衣吴氏所用!也是你自己杀戮过盛,竟杀了自己唯一的救星显忠。方今世上,谁能救你?!我闻你这叱咤江湖的云水剑客,每杀一人必亲手垒土为坟筑一座新坟。今日怕是在下何其有幸,要送你进自己的坟里去了!”
宋金阙祭出宝剑,剑尖直逼云泽胸口,云泽向后一倒,避过锋芒。金阙向后退了数步,翻身欲去,云泽奋起,脱手出剑,命中金阙后背。将金阙刺倒在地:“可惜了,你兼修武医,天下闻名。本是一代奇才,却站在了我的对面,我以剑作剑,未必胜你,今日以身为剑,舍命相敌,与你为敌,也算有幸,我必为你筑一座高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