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儿子套好衣裤,赵锦绣说敲完门不要去疯跑了,早点回来,去乡上给你爸打个电话。
细崽应一声,往王昌林家那头跑去了。
王昌林正弓着腰铡药,屁股忽然挨了一脚,踢得很轻,算是招呼的一种。回头一看,幺公双手叉腰,得意地看着自己。
把脸送给孙子看了个透,细崽欢喜地蹦着跑开。王昌林没有幺公的欣喜若狂,隐隐的不安反而占了上风。细崽跑出老远,王昌林的声音才从身后追来:“你慢点走嘛,为啥要急痨痨跑呢?就不怕摔了。”
电话打过去,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嗯啊嗯啊,连声好都没有。儿子在电话里头给老子说:“爸,我脸上红斑散完了,你啥时候来领我?”电话一直沉默,忽地咣当一声,嘟嘟嘟叫个不停。细崽疑惑着举起电话,赵锦绣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听说:“挂了。”
母子二人站在邮电所门口,一脸失落。赵锦绣心头隐隐作痛,她本来想给王四维说清楚,你下半身的耷拉只是暂时的,翻过年就好了,可她担心万一王四维知道了真相,除了记恨她,只怕又屁颠屁颠找那个煮饭的野货去了。儿子没有她心头那样多的弯弯绕,一脚踢飞地上的易拉罐,扯开嗓子骂:“王四维,说话不算数,你去死咯!”
半个月后,炳富家就带回了王四维的死讯。
关于四维的死,炳富媳妇的说法是王四维当天负责给新建的大楼贴墙砖,兴许是没吃早饭的缘故,脑壳短路,发了昏病,低头拣砖时没站住,从二十层高楼一个倒栽葱跌了下来。王文清大儿子德生却是另外一路说法,他说当时他也在贴砖,离王四维就一丈的距离,王四维根本没有去拣砖,甚至连手头的砖刀都丢了,在脚手架上呆眉呆眼朝远方看,看了半晌,张开双手,像挂风筝样的就飘走了。
“我当时扭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睛里头空闹闹的,我就感觉有点不对头,”德生最后说,“我肯定他是鬼缠身了。”
不管哪种说法,有一点是肯定的,王四维死了,死得还极其难看。几个负责收拾尸体的同乡都不敢描述当时的情景,有个胆儿大的也只说了一句话:
“炸成了好几块。”
两处耳房,一间躺着一个,赵锦绣在东房,公爹在西房,模样都差不多,目光呆滞,半死不活。
几个老婆子坐在赵锦绣的床沿边叹气,床上的四天水米不进,精气神被快速剥离,蜡黄的脸像块干脆的抹布,看不到任何的表情。公爹的情况稍好些,还能说话还能哭。他对立在床边的王昌林说:“去年蛊蹈节,我连张纸花花都没给菩萨烧,做梦就看见一个素衣人用棍子敲我脑壳;前几日,我在梦里头又见到那个素衣人了,他拿锯子锯我的右腿,醒来后右腿就一直痛,当时就晓得要出事情,哪晓得出的竟然是这样大的事情。”说完他嘴就大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眼泪哗哗淌。王昌林也不晓得咋个安慰,就给床上的掖了掖被子说:“老天祖,都是命。”
王四维的死,王昌林愿意相信炳富媳妇说的,要真是意外,那就和他配制的三道情蛊没有关系。可他更相信德生的说法,离得那样近,难道还会看花眼不成?他后悔了,不该制那道蛊,始终是偏门,本来是好意,哪晓得整出这样骇人的尾巴。
从四维爹的屋子里退出来,王昌林长叹了一口气。棺材边上的过桥灯闪着幽幽的光,灯芯塌在油碗里,亮光缩头缩脑。王昌林过去挑起灯芯,光芒才直起腰来。
转到棺材另一边,王昌林看见了细崽。幺公跪在棺材边,手里拿根木棍,咚地敲一下棺材骂一句:“王四维,说话不算数,你下油锅的。”咚又一声,“王四维,说话不算数,你挨千刀的。”咚,“王四维,说话不算数,你砍脑壳的。”
王昌林喉咙一紧,呼吸就不平整了。他过去想把细崽捞起来,细崽扭头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对他说:“王昌林,你不要闹了,我在和王四维讲道理。”抹掉泪,王昌林说:“幺公,你爸已经老去了。”横起袖子拉掉半吊鼻涕,细崽冷笑着说:“不要以为我不晓得,狗日的是答应的事情办不成,装死的。”
十五
跌跌撞撞回到家,已是深夜。
王昌林算了算,今晚该是最后一次话蛇了。
灯光幽暗,在装蛇的罐子前燃了一炷香,烧了三张纸钱,王昌林坐下来,他说:
“前头和你摆了好多天龙门阵,我们这行你也晓得了个大概。今晚呢,我是有些要紧的话要跟你说清楚。明天午时,你的大限就到了,不过你不要慌,也不要怕!跟你说句实话,到了我这岁数的,都怕死,夜晚都不敢睡沉,就怕一觉睡着就醒不过来了。不过慢慢我也明白了,行路可以绕山绕水绕刺蓬,死亡不行,你绕不过。前些天有个白衣人给我托梦,梦里头他把一个鸡蛋放进我手心头,我摊开手掌托着鸡蛋,不晓得他是哪样意思,他看着我笑笑,一指弹破了弹壳,我正可惜哩,就看见一只毛毛的鸡仔从蛋壳里头歪歪扭扭出来了。悟了几天我都没搞清楚这个梦是哪样意思,今天我明白了,那是菩萨要跟我说,鸡仔在蛋壳里头的时候,已经习惯了里头黑乎乎的活法,它就怕蛋壳破掉,为啥呢?因为他不晓得外头到底是个啥样的,等蛋壳破掉,它从蛋壳里头走出来的那一刻,才发觉,外头真是好光景啊!你是不是嫌我话多哟!年轻时我看我师傅话蛇,他老人家话少,比如今天,他就一句话:明天上路。你如果不嫌我话多,我就再说两句。我做蛊师这些年,没干过一件昧心事,零零散散做些蛊药,也医了一些人,虽然他们都不晓得自己的病是我治好的,但我不记挂这些,做自家该做的就是了。”
啰唆完,王昌林把蛇罐、舂好的草药、新画的符章一并搬到神龛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窝进躺椅,他想睡一会,养足精神,去给四维守守夜,唱几段孝歌。
脚边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低头一看,老伙计出来溜达,步履蹒跚,不时还抬起爪子抹抹脸。王昌林坐起来,才想起今天只顾忙活四维的后事,把老家伙给忘记了。四下翻寻了一阵,啥子都没有。王昌林一脸愧疚,他说实在对不起,今天事多,把你给忘了。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鼠脑壳,始终是老熟人,那东西不惊不乍,屁股落实在地上,仰着头看着王昌林。王昌林搓着手说你要等得了,我给你下点面条吧。
端着煮好的面条出来,老伙计还在。把碗放在老鼠面前,王昌林说:“晓得你老了,牙口不好,我煮得烂,你多吃点,晚饭消夜并成一回了。”
嗅嗅,老鼠开始动嘴。王昌林躺回椅子,摸出旱烟裹上,说:“你慢慢吃,我闲着没事,正好和你摆下龙门阵。我呢,干了一件蠢事,脑壳一热,给我祖奶做了一道情蛊,老人家为了套住男人,手狠了,把三道蛊当作一道一次给下了。你不晓得,这情蛊厉害,一道下去,男人三个月之内就成李莲英了,三道合成一道下,就只能当一辈子李莲英了。我晓得,四维是自家从脚手架跳下来的。我觉得这都是我一个人的罪过,你给我把把脉,看我老去了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
地上的没声响,王昌林别过脑袋一看,面条收得精光,老伙计拖着鼓鼓囊囊的肚子正往洞口那头爬。
“你这几天厉害呢,饭量变得斗大,我敬重你。”王昌林笑。
灯光昏暗,老鼠越爬越慢,到了洞口,身子开始左右扭动,接着侧身一歪,四脚朝天,不动弹了。王昌林慌忙爬起来,走过去细看,老伙计已经归天了。这个死法王昌林见过,六零年饿饭,寨子头一个王姓同族从一户远方亲戚那里抱回十五个盘碟大小的糍粑,一口气全吞掉了,当夜就老在床上,硕大的肚子上连青筋都条条饱绽着。
“你有点节制嘛,活活把自家胀死,这下安逸咯!”王昌林说。
打着手电,王昌林在屋子旁的菜地里挖个坑把老伙计埋葬了。然后一头钻进黑夜,往那个还没有埋葬的人家户去了。
十六
直到王四维下葬那天,他的儿子王细崽才确信,他爸真的老去了。
盖土之前有个仪式,死者的儿子,也就是孝男要从棺材尾爬到棺材头,拍着棺材盖子喊三声爹。细崽一直哭,道士先生左劝右劝,他就是不下去。还是王昌林站出来说幺公,你要不下去,你爸在那头就要摸黑了。细崽将信将疑梭下去,拍着棺材喊完三声爹,双手抓着棺材盖子号啕大哭,边哭边骂狗日的王四维说话不算数。上头的喊了好久他都不上来,还是两个人跳下去,才揪蚂蟥样的把细崽从棺材上抠了下来。
坟土覆得越来越高,细崽哭声越来越矮。他忽然扯了一把王昌林的裤腿问:“有没有吃了一下长大的蛊药?”王昌林问:“你想干啥?”细崽说:“我想打个瞌睡就长大,自家进城。”王昌林摇摇头。细崽脸上立时浮现出汹涌的不屑,骂:“你不是说你啥蛊都能制咯嘛!连个长大的蛊都没得,有哪样逼出息。”
日子脚赶着脚往前跑,春风吹绿了四维的坟头。
七窍都喷着悲伤的赵锦绣,还得拖着松松垮垮的身子忙里忙外。四维一走,一个家就成了断线的风筝,口粮没了着落。赵锦绣压着伤心和时间打仗,先把寨西的几块水田耙上,落一季晚稻,解决三张嘴的吃饭问题;后山的两块旱地也要抓紧,苞谷和黄豆都种上。等忙完田土,找个赶集日去乡上,买回两头双月猪,到了年末,一头留下过年,一头牵到集上卖掉。细崽明年就到上学的年龄了,吃穿都会更费钱。
锄头起起落落,身后是翻起的大片褐色。赵锦绣不敢歇,她怕追不上春种。抹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又开始翻土。不知道是悲伤积压得太多,还是丢掉农事的时间过久,半块地还没翻完,赵锦绣就感觉到难抑的胸闷。找方土坎靠着,仰望着远处的一线天,赵锦绣眼泪就下来了。以往累了倦了,她也会朝那个方向瞭望,从一线天出去,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男人也在挥汗如雨。那时呆呆看上一阵,希望就会逼退困倦。现在不行了,男人没了,远方就变得空空荡荡,看得久了,反而是更多的疲累。
继续低头翻了一阵,赵锦绣看见了木匠,扛把锄头颠簸着从远处过来。没话,直接跳进地里就开始翻土。赵锦绣怔了一下,咳嗽一声,木匠不理会,锄头上下翻飞。这头又重重咳嗽了一声,那头抬起头来。这头巴掌凭空使劲扇了扇,像是要把那头扇出自家的黄土地。那头皱皱眉,不理睬,埋下头认真翻土。这头生气了,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痰。那头假装没看见。
斗争隐秘而剧烈。赵锦绣最终败下阵来,她索性懒得理会,低头接着翻土。空气凝重涩滞,野地里只有间或的鸟鸣和锄头钻进泥土的嚓嚓声。
先前木匠离得远,彼此有着称心的距离,随着地越翻越少,凑得也越来越近。到了午后,都能听到对方粗壮的喘息声了。双方都阴着脸,仿佛土地和自己有隙,锄头抡得苦大仇深。就在两把锄头就要晤面的时候,木匠忽然收住了。直起腰杆,抹掉脑门上的汗珠,折身走到土坎上,放倒锄头,屁股挂在锄把上,脱下鞋子,抖掉里头的泥土,站起来扛着锄头离去了。
赵锦绣没抬头,把剩下那点翻完,木匠已经不见了。回头扫了扫,新翻的土地热气蒸腾。
此后几天,木匠都保持着这个方式。他更像是下到自己的地里,来去都显得理所当然。最后一天,翻的是西山前的老板土,丢荒时间太久,土地硬得像块铁板。始终是女人,赵锦绣每下一锄都格外吃力,缓慢的进度让她越发气急败坏。农活讲细致,急不得,你一急它就跟你耍性子。失去耐心的赵锦绣铆足了劲抡锄头,咔嚓下去,抱起锄把左摇右晃好半天,锄头就是不出来。一个上午,女人都在和锄头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战斗。终于,在赵锦绣无数次野蛮的不讲情理后,锄头决定自绝。离得远远的,木匠听见咔嚓一声,抬头一看,女人的锄头还嵌在泥土中,锄把从根部齐齐断掉了。
眼窝一热,莫名的委屈从女人胸口喷涌而出。她想哭,余光扫了扫一旁的木匠,止住了。在他面前,她必须守住自己的坚不可摧,她觉得哪怕丁点的示弱,都像是在给对方隐秘的暗示。
踩着翻开的厚土,冷眉冷眼走过去,赵锦绣伸手一把抓住木匠手里的锄头。木匠侧眼看着她,没松手。赵锦绣加了把劲,用力摇了摇,男人还是没松手。赵锦绣猛地抬头,眼里迸出一道寒光,男人心虚了,手一松,锄头到了赵锦绣手里。
提着锄头折回去,赵锦绣刨出嵌在地里的锄头,把木匠锄头往地上一扔,抓起锄头和断掉的锄把,目不斜视地走了。木匠愣在原地半天,等赵锦绣走远了,才过去捡起锄头。木匠心开始乱了,本来,做这个决定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已经完全沉淀好了的清水,甚至他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女人对着他开黄腔,他也无所谓。“心头干干净净的,我怕哪个?”他对自己说。哪晓得赵锦绣只消扭个胳膊动一下腿,就把他沉淀完毕的清水搅得乱七八糟。
不远处的树上有唧唧的鸟叫声,像是嘲笑。
当的一声,锄头失魂落魄地插进泥土。
咔嚓,锄把断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