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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生变

人们对石油人的了解,大都是从电影里的“王铁人”开始的。头上戴着大狗皮帽子,身上穿着土里土气的道道服,一副野气十足的神态。“老钻”有野性不足为奇,你想,整天在荒郊野外,与动辄几十斤、几百斤的卡瓦、大钳、吊环打交道,如果都酸文假醋的,那么这些铁家伙还能使唤吗。

如果认为,他们仅仅是些野蛮无知和无情趣之人,那就错了。毕竟石油是从上千米,甚至是几千米的地下开发出来,仅仅钻井一个环节就非常复杂,每个环节都非常重要,如果一个地方出现问题,都会造成难以想象的事故。

这两天,乔榛几乎整天泡在185队,泥浆工大刘的工作,他几乎都包了。队长老林有些心疼,劝他有些粗活让别人干,他指挥就行了,乔榛却不听,坚持自己动手。经过了两天的洗井,185队的卡钻事故,基本达到了处理事故的前提条件。

梁思勇去了西普,刘世坤知道该自己上手了。处理事故前,他叫林队安排人员检查。对重点部位,他亲自对指重表和记录仪以及井架绷绳进行了检查。林队长更不敢怠慢,他安排有经验的钻工,从处理事故起,就要死死盯住井架崩绳,稍有异常立即吹哨报警。从事钻井的人都知道,处理卡钻事故的一种方式,是通过上提升钻具,超过卡点的阻力,从而获得解卡的机会。或者用相反的方式,用下砸钻具的冲击力,破坏钻具的卡点处,让千米之下被岩层卡住的钻具解卡。看似很平常的操作动作,却很容易造成钻具拉断,或者井架超出负荷后,出现井架倒塌的严重事故。

黄毛试探性地开始操作,人们期盼着能够顺利地解除,经过几次提升钻具和下砸钻具,没有看到一点儿有希望的痕迹。

“停!”刘世坤高喊。

人们把目光都聚焦在刘世坤的脸上。他平静地对林队长说:“你让人全都离开钻台,盯好了井架绷绳,一旦有异常立即报警。”

黄毛手扶刹把,面色严峻,完全没了平时二了吧唧的劲头儿。

隆隆的钻机声有节奏地回荡在井场上空。钻台上只剩下手握刹把的黄毛以及刘世坤和林队长。刘世坤让所有的人离开钻台,除了在井场上便于观察井架的变化外,主要是想避免一旦出现井架坍塌等情况时,最大限度减少人身伤亡事故。刘世坤来到指重表前,他在指重表的重量刻度间画上了红色标记。黄毛与他在井队时配合多年,非常了解他的意图,这个标记是他提升钻具时重量的极限,一旦超过此重量风险便极大。

黄毛合上离合器,游动滑车慢慢地提升,当指重表针恰好到了红线处时,他左手摘掉离合器,右手紧急刹车,瞬间产生上下的震颤,让钻井架跟着剧烈晃动起来。这时的上下震动幅度虽然不很大,但力量却是超常的,靠这种力量极有可能化解岩石的卡钻。

当刘世坤第五次在指重表上做出标记时,他的情绪极度紧张。

黄毛的表情看似平静,但他脸上流淌的汗水,足可以证明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以至于大脑里现在只剩下三件事,那就是眼睛盯着指重表,耳朵听着柴油机的轰鸣声,准备着随时紧急刹车。几个回合下来,并没有出现预期效果,黄毛开始有些急躁,嘴里开始骂骂咧咧了。

刘世坤马上意识到,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他安排林队长到泵房,增加泵的排量,继续冲刷井下岩屑,同时,也稍稍缓和一下人们的情绪。

“老刘,用转盘吧。”黄毛高声建议。

刘世坤脸色阴沉,没有任何表示。他不表示什么,并不代表他反对采取这种方式处理事故。相反,使用转盘带动钻具旋转,可造成钻具卡点处脱离,从而解除卡钻。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处理事故的方式风险太大了,极容易造成人身伤害事故。

“操,大不了一死,试试吧。”黄毛催促着。

刘世坤环顾四周,整个钻台上只有他们两人。

他跨到转盘上,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两片方补芯的固定螺丝,见螺丝固定得很牢,便又退回到钻台的一侧。右手划出一个顺时针的动作,同时,又伸出小拇指做了一个“慢”的动作。

黄毛右手扶刹把,左手按动了转盘的离合器。方钻杆在转盘的动力下,开始旋转起来。钻具在井下的卡点不转动,但卡点以上的一千多米钻具被机械的动力带动旋转,使井下的钻具似很快拧成麻花状。慢慢地,柴油机的动力开始不足,像哮喘病人似地发出沉闷的低吼,随时有喘不过气的感觉,转盘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黄毛急忙摘掉离合器,失去动力的转盘,像是疯了似地急速反转,黄毛急忙合上又摘掉离合器,频率极快地反复做着这个动作,想以此减缓钻具反转的速度,可效果并不理想。反转的速度太快,固定方补芯的一个螺丝脱口,子弹般地飞出,正打在刘世坤的大腿上。

刘世坤一个趔趄,身子晃动了两下重重地摔倒在钻台上。

黄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时,林队长正好刚回到钻台上,慌忙冲过去,试图扶起刘世坤。刘世坤慢慢地睁开眼,轻轻地摇摇头,脑袋似乎没有受伤,他借着林队的力量,想站起来可没有成功。

“刘工,你的腿。”林队长惊恐地说。

刘世坤左大腿的内侧工裤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工服。他使劲儿地抓住林队,想再次起来,可还是没有成功,他凄惨地笑笑,可一阵剧痛让他咧着嘴吸冷气。

“刘工,你受伤了。”林队长急切地说。

刘世坤动动左腿,吸着冷气说:“没事,骨头应该没问题,也就刮掉点儿肉。扶我坐起来。”

当人们抬着刘世坤下钻台时,他艰难的冲黄毛摆摆手,脸上想挤出胜利的微笑,可疼痛却让他的脸扭曲了。此时,黄毛浑身被汗水已经打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机械地咧嘴笑笑,可样子比哭还难看。

小张医生已经紧急为刘世坤处理了伤口。刘世坤还是很幸运的,飞出的螺丝像子弹似地击穿了他的裤子,在他的大腿上划出了一个大口子,好在并没有伤及动脉,也没有伤着骨头。假如再偏一点,伤势就很难说是怎样。

黄毛坐在病床边,气急败坏地数落着:“你也忒能吓唬人了,砰的一下倒在钻台上,我还以为你报销了。”

刘世坤处理完卡钻事故,心情轻松了许多。高度紧张的情绪一旦放松,再加上失血很多,便感到浑身疲惫,就是想睡觉:“行了,行了。你别再啰嗦了,我要睡了。”

黄毛却没有马上走的意思,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操,这回得让思勇请客。你替他挨了一子弹,他却躲出去落个清静,晚上还有小妞可泡。”

“你以为他好受吗,他那里更难。”刘世坤疲倦地说着。

“反正晚上可以搂着小妞。”黄毛根本不愿意考虑那些不好受,市场上的争斗,与他来说根本无关。

“哎,那个梁倩倩怎样了。”刘世坤忽然问。

黄毛笑了:“你一个知识分子,又有老婆,别是真看上她了吧。老实说,你这几天偷着去了?”

“那天正好碰上她,说了两句话。”刘世坤老实地说。

“哎,还真的看不出来呀。你是不是真动心了,说句实话,我可以让给你,谁叫咱是哥们儿呢。”黄毛一副大公无私的态势。

大概是男人的荷尔蒙在起作用,刚才还很疲惫的刘世坤,此时困意全无:“听你的意思,好像她早已是你的人似的。”

“哥,不是我说你,对待女人下手就得稳准狠,不然,她还会说你没有男人气。现在的女人多实际啊。”黄毛见他没有反感,就开始他的发挥了,“有一对恋人分手了。女的要求男人把她写的信还回。男的说,我不会把你的信给别人看的。女的说,我相信,不过那些信都是我花钱雇人写的,现在我又要用上了。”

刘世坤咧嘴笑,样子有些傻乎乎的:“你是不是从没认真过。”

“那也是被逼的。”黄毛冷淡地说。

“梁倩倩跟那些女人不一样,属于心挺善的那类女孩儿,你为她做些事,值。”刘世坤认真地说。

黄毛听着,半晌没言声。他觉得脑子乱糟糟的,站起身就往外走,临出门才说:“我回了。”

刘世坤疑惑地看着他,不知这小子又抽什么疯了。

在回井队的路上,黄毛犹豫着是不是该去看看梁倩倩,好几天没去看她了,也不知她怎样了。他许久没有这么用心惦念过女人了,之所以这样惦念她,不仅仅是她与那些女人不同。自从认识了她以后,她清纯得让他着迷,她的忧郁让他爱怜,她的身世谜团也着实让他担忧。

黄毛想着心事,不知不觉中来到了酒馆。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后面的宿舍,但并没有找到倩倩,他又急忙来到店前,还是没找到。他忙打听,从妮子那里才知道,她失踪两天,具体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黄毛惊愕得说不出话,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辞而别?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在黄毛焦躁不安的时候,梁思勇的心情更是糟糕透了。

本来,上午的区块井位议标会进展得非常顺利,经过两轮象征性的谈判,单井成本标的甲乙双方基本认同。梁思勇心情愉悦地坐在会议室,与同来招标的两家公司负责人闲聊着。从这几天的招标情况看,他们三家中有一家实力非常一般私营公司,本来在油田内部政策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允许把井位出让给私营公司,他这次来投标,并顺利过关不过是甲方为了哄抬一下单井成本,最为关键的是让另外两家顺理成章中标。

这时,负责招标的工作人员很严肃地来到会议室,可唯独不见了负责人郑经理。工作人员坐下后与在场的各位很冠冕堂皇地讲了一段开场白,然后,说郑经理刚接到公司通知,参加紧急会议,公布中标结果由他们负责,希望各位理解之类的话。

梁思勇忽然感到心里有些烦躁,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他又不愿相信。但结果出来时他真是惊得目瞪口呆,中标单位只有一家,而且,这家公司是他们本油田的钻井公司。居然一口井都没中标,梁思勇难以置信地呆愣在那里。

半晌,他才缓过神来,第一反应是必须找到郑经理,这样才能找出没有中标的原因。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挽回些损失,也就是说还有那么一点儿点儿渺茫的希望,都寄托在郑经理身上了。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他恼怒到了极点。他与郑经理始终就联系不上,托了许多熟人和关系也无济于事,最后,他索性到郑经理家门口蹲堵,可结果也是一无所获,好像郑经理忽然从人间蒸发了似的。他绝望地仰面叹息,他这是有意在躲我们啊。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让我找到的。”

梁思勇带着李工和小邢回到宾馆,他疲倦地斜靠在床上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缭绕的烟雾让整个房间像起了火似的。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变故,他使劲儿将招标的每个环节都在脑子细细地捋着,思量着哪个环节会出现纰漏。最后,他忽地想起了黄宛平,但他立即否定了自己,黄宛平再怎么恨自己,也不会使用如此手段。

可为什么出现了这样的结局呢?他的头都快想裂了,可也没有个结果。难道她真的为了报复自己采用了这样的手段,因为,她有父母在油田的权利地位在支撑,确实有这种能量。或许她不经意的一句话,就会让那些奉承之人来讨好她。

他想着,心里的火气便往上冒,这样的女人不娶是对的。但现在的事情该怎样收场呢?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吧,怎么说也得跟弟兄们有个交代呀。

梁倩倩失踪了,黄毛的心像是被掏走了,失去灵魂的躯壳有些飘忽。

黄毛有些疑惑,因为女人而魂牵梦绕,对他来说还从未有过。即使当年,老婆的野男人被堵在家里时,他也没有这样失魂落魄过。

那年,队上让他回油田办事,赶到油田时,已经是半夜了。忽然临时想回趟家,黄毛为了给老婆一个惊喜,也没打招呼,就像鬼子进村似的,悄无声息地摸回了家。进了屋,他听到卧室里有动静,心想老婆还没睡觉,心里非常高兴。一晃离家两个多月了,他早已憋得吱吱的。当他兴冲冲地要进卧室时,却听到一阵女人的呻吟声。那声音他太熟悉了,老婆欢快地叫声一浪高过一浪,他怔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片刻,他明白了一切,从厨房操起一把菜刀,闯进了卧室。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床上的俩人惊呆了,赤条条的身子瞬间定格。

“我剁了你丫的。”黄毛掐住胖男人后脖子,举刀便砍。

胖男人似乎感到了背后的寒光,他下意识的一躲,重重的身子滚到了床下。黄毛老婆醒过神来,死命地抱住了那只握刀的胳膊。男人身如筛糠,可怜巴巴地仰望黄毛,结结巴巴地不住哀求。黄毛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知道以自己握刹把的手劲,一菜刀下去,胖男人的脖子即使不被砍断,也不会连着啥东西了。老婆像只小母牛,搂着他拿菜刀的胳膊。他顺手扔下菜刀,再抽胳膊时,老婆的那点劲儿就拦不住他了。

“不剁了你丫的,我出不了这口恶气。”黄毛骂着,抬腿把胖男人踹到了墙角,紧接着又是一个饿虎扑食,骑在赤裸的胖男人身上,一顿乱拳没头没脑地砸着。胖男人的脸很快就血肉模糊地像个猪头,只剩下“哼哼”的份了,要不是老婆奋力将他推到一边,那个男人的脸上,还不定被他的老拳蹂躏成什么样子呢。

“行了,要杀要刮你冲我来。”老婆疯狂地喊。

黄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床上,摸出烟点燃。胖男人蜷缩在屋角,大概是这姿势太惨不忍睹了,胖男人吃力地坐起,把身子靠在墙上。忽然,黄毛笑了,声音冷森森的,他用手戳着胖男人的脑门说:“看你他妈的德性,还敢出来泡女人。说说,这事咋办。”

黄毛的老婆已经穿上睡衣,她把衣服甩给吓傻的男人,胖男人慌乱地穿上衣服,准备往外溜。

“站住。”黄毛一声断喝,吓得胖男人浑身一颤,身子僵硬地站住了。

“你想干什么。”老婆在一旁冷冷地说。

“不干什么,但也不能便宜了这小子,怎么也得留点纪念吧。”黄毛像是在说于己无关的事,语气淡淡的。

胖男人立即点头哈腰地说:“我赔偿,我赔偿。你说个数。”

“操你妈的,你以为有俩破钱就能平事,我看你是想找死。”黄毛突然急了,跳起来又要动手。

胖男人猥琐地躲到一边,不知又怎的,犯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了,他不敢再言声。

“记住,以后再泡女人,到宾馆开个房间,别他妈的上女人床,让人笑话。”他讥讽地说。

胖男人以为事情有转机,忙不迭地点着头。

“这样吧,你留下一根指头,算个纪念吧。”黄毛冰凉的语音里透着阴森和不耐烦。

胖男人吓得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他扑腾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告饶:“大哥,你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

黄毛老婆绝望地看着胖男人,转而对黄毛厉声说:“是我主动的,你要留纪念,我给。”

黄毛听了老婆的声音就烦,他不屑地斜眼看她,嘴角却露出一丝苦笑。

老婆被他的眼神激怒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她猛然操起菜刀,把左手放在五斗柜上,挥刀便向自己的食指剁去。黄毛猛然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费力地把刀夺了下来。

房间里的形势有了变化,这时好像黄毛犯了错误似的,生怕她有个闪失。黄毛感到十分的窝火,一时竟不知如何发泄,他见那个胖男人还跪在地上,冲过去狠狠地踹了过去:“操你妈的,滚!”

黄毛自始至终,再没有回那个家。

老婆自知理亏,她也了解黄毛的性格,清楚俩人再回到以前是不可能了。黄毛收拾好东西离开时,她讪讪地问:“什么时候办手续?”

“我会通知你的。”黄毛回到钻井队时,他有种逃回来的感觉。

梁倩倩的忽然失踪,让黄毛心神不宁。

黄毛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想跟梁思勇聊聊,那家伙虽然岁数比自己小,可看问题却非常透彻。他是技校毕业,即便这个文凭也是靠抄袭来的,他一直认为课本上的东西没啥用,后来单位分来的一些大学生,似乎也印证了他的观点。自从认识了梁思勇后,他的想法有些变了。梁思勇不仅仅性格直爽,跟“老钻”很能玩儿在一起,他敢说敢作敢为,也跟“老钻”的脾气秉性相同,所不同的是,他考虑问题更周密,思维更超前,他的学识用在实际中很贴切,着实让一向痞子气的黄毛佩服。

梁倩倩的事,不好逮着谁都说,闷在心里也实在难受,黄毛想跟梁思勇念叨念叨,听听梁思勇的想法,更主要的,这件事情只有梁思勇能够帮他。事情的关键也在这里,梁思勇心烦时,黄毛一句话不对付,梁思勇马上就撂下脸来,有时卷起街来更是没鼻子没脸,让黄毛很难下台。然而,当黄毛真有事时,梁思勇肯定会帮他,而且毫无顾忌。

清楚了这点,有些事情也就不奇怪了。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黄毛,为一句不爱听的话,就能立时跟人翻脸,赶上不对付的人,甚至会动拳头,但在梁思勇的面前,他服帖得像只猫。

梁思勇的宿舍房门虚掩着。黄毛来之前,还不能肯定梁思勇已经从西普投标回来,之所以贸然来,也是想看看刚出院的刘世坤。他见房门开着,心想这家伙也太不够意思了,回来了也不言语一声,怕请客是咋的。

野营房过道的灯开着,梁思勇的房间门却紧闭。这家伙啥时学的装神弄鬼了,大白天的关啥门嘛,又不是睡大闺女,怕人家不好意思。黄毛想着一把拉开了门,房间里没人,平时床头乱七八糟的一堆书,整齐地码在了枕边,桌子和地板也收拾得很利索。他有些发愣,啥时这么勤快过?他正在纳闷时,听到对面屋里有动静,对面房间是资料室,梁思勇在找资料吗?黄毛想着,大大咧咧地推开了门。

刹那间,黄毛惊讶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一个女人戴了耳机,斜靠在床上捧了一本书。女人虽然穿了一身工作服,也不能掩饰女人的姿色,长长的一头秀发瀑布般地顺着肩胛洒在仰靠着的被子上,女人仰卧时的那对乳房格外显眼。整个项目部都是一水的男人,房间里突然出现一个女人,着实让黄毛猝不及防,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操,梁头儿啥时金屋藏娇了。”黄毛愣乎乎地说。

乔伊正戴了耳机听音乐,黄毛进屋时,她已经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她以为是梁思勇回来了,心里莫名地阵阵紧张和兴奋,像是要发生什么似的。没想到房门被推开,闯进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她慌忙坐起,摘下耳机,被面前这个男人问话弄得不知该说啥。

“你咋进来的。”黄毛意识到不该当着女人说那个字,又补充了一句。

乔伊被问得有些发蒙,这个男人认识自己吗?她努力在脑子里寻找着答案,是不是在什么场合见过,可搜寻了一遍也没有任何痕迹。听口音,这个男人肯定是项目部的,他来这里一定是找梁总的。这么想着,便很客气地说:“我是新分来的。你是找梁总吗?”

黄毛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拿腔作调地问:“哦,负责哪项工作啊?”

房间不大,黄毛站在门口,乔伊也不好坐着,她站起身客气地说:“工作还没具体分配,我是学财务管理的。”

黄毛根本没有情绪聊啥工作。他是与女人打交道的老手,瞬间的一本正经后,他又恢复了本色。他贪婪地打量着乔伊,嘴里不住地“啧啧”感叹着说:“我还纳闷呢,梁总回来咋也不出门,原来是在屋里憋宝呢。这么漂亮的妹子,这些日子门槛是不是被踢破了。”

乔伊不禁怦然心动。面前这个男人有误解不足为奇,一对孤男寡女同居一栋野营房,虽然室内有房门相隔,但关了外面的房门,毕竟是一个独立的环境。面前的男人说话,明显地带有调侃,她也不好解释什么,只好莞尔一笑,算是回应。

黄毛属于那种给点儿阳光就灿烂的男人,既然梁思勇不在,逗把乐子解解闷呗。他想着,坏笑着说:“思勇呢,把这么漂亮的妹子放在屋里,自己去潇洒,太不够意思了。”

“思勇是谁?”乔伊故意疑惑地问。不知咋的,她从心里并不烦这个贫气的男人。

黄毛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猛地一拍脑门儿说:“就是你说的梁总呀。这家伙也太不像话了,他准是去下面的酒馆了,告诉那个小娘们儿不能再来了,免得发生冲突。还是人家想得周全,不愧是当官的。”

乔伊知道梁思勇没有去酒馆,更知道这个男人是在玩笑。要是别人拿她与其他男人往一起扯,她或许不会急眼,心里也绝对不会舒服,但跟梁思勇扯在一起,她心里觉得很舒服,内心竟有一种莫名的幸福感。听话听音,他真的经常去酒馆里会那些女人吗,这也是有可能的。她才来这里几天,已深刻地感觉到了生活的乏味和单调,不知怎的,心里竟升起了一股醋意。她与梁思勇没有过实质交往,她不清楚这种醋意是出于女人的本能,还是因为内心深处对他产生了好感。

“你们的业余生活挺丰富的。”乔伊酸溜溜地说。

“看是谁的生活了,我就不行。梁总应该是个特例,有权又年轻,身边的女人一直不断,忙活不过来,有时轰也轰不走。”黄毛夸张地开始编排。但他没想到,接下来还真的证实了这点,让乔伊一时还不能适应。

乔伊“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也不让座,这应该是明显地逐客了。

黄毛兴致正高,哪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黄毛又大大咧咧地说:“梁总就是有女人缘,那是出了名的,女人轰都轰不走。一次,在酒桌上,梁总旁边的一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总是跟他套近乎,他心里特烦,只好装着想心事,闷头不说话。那个风骚女人不甘心,甜腻腻地问他,梁哥,我愿意出一块钱打听你在想什么。梁总架不住她一再烦,冷冷地说:我想的东西不值一块钱。女人很好奇地问,你究竟想什么呢?梁思勇说,我在想你啊。”

乔伊“咯咯”地笑了:“你们太坏了。”

后来,黄毛主动把他与乔伊的对话交代,他叮嘱梁思勇说:“那妮子不错,相信你哥的眼神,下点工夫,一定要把她拿下。”

梁思勇不屑的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揶揄地说:“就你那眼神,差点儿出了人命官司。”

黄毛并不惭愧,梗着脖子说:“她偷人,是给我休她的机会,我丫的没有剁了那男的,是怕溅我一身血。”

区块井投标结果出来时,梁思勇一下懵了。

梁思勇怎么也没有想到,项目部没有拿到一口井。回过神来,他的第一反应是哪里出错了,怎么会没有中标呢,在议标时甲方还对项目部的诚意表示认可呢。自项目部到西普油田打井以来,钻井质量一直是受到甲方认可的,钻井成本也是合理的,尤其是这次投标标的,绝对有竞争力。然而,标的结果摆在那里,不由他不承认这一现实。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一定要弄个明白。但一圈跑下来,西普油田相关人员的解答很得体,无非都是些场面话,让你既不能说出别的话,更不敢急,毕竟招投标也不是只此一次。

“是不是赶紧通知黎总,让他来跑跑关系,看看能不能挽回局面。”小邢急切地说。

李锐使劲儿用眼剜了他一眼,这么做不明显是在臊梁总吗。

小邢忽然也意识到失言了,忙往回收着说:“人家没给咱井位,也有人家的道理,黎总来了结果也可能一样。”

“要不让你的小学妹帮帮忙。”李锐试探着说。他清楚此次投标的重要性,项目部几乎在等米下锅,要是没有井可打,损失可就大了,回去咋交代呀!有病乱投医,他忽然想到了梁总的学妹,在上次喝酒时,黄宛平虽然没有说别的,但他能够感觉到,她的家庭背景不一般。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梁思勇马上意识到,这里一定出了问题,不然不会有这种结局。他不怀疑是黄宛平的问题,他太了解她了,那又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他想不明白,他决定还是见一次她。

梁思勇与她见面的地方,是在新开不久的一家酒店,雅间里布置得很适合情人约会。

酒店是黄宛平定的,说是其他地方不去。要是在以往,他想见黄宛平太容易了,可以说是召之即来,但现在却不同了,他打几次电话给她,却一直没人接听。他感觉到黄宛平是有意在回避,甚或是故意刁难他。他心里的那股子无名火开始往脑门顶,但只能一忍再忍,他知道现在没有资格玩什么大牌,更没有本钱跟她发火。

黄宛平还没有到,他要了一杯茶水独自坐等。因为心里有事,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他不时地看表。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她迈着婀娜的步子来到他面前,她表情平淡,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完全没有了以往对他的那种激情。

她坐下,手里的包却没有放下,便冷冷地说:“对不起,今晚我还有个约会,有事请你快些讲。”

她冷峻的神态,一本正经的模样,特别是她的眼神中流露出的不屑,让梁思勇心里的无名火直往上顶。在他与黄宛平的交往中,她表现出来的大多是阳光明媚的灿烂,无忧无虑的满足感,更有无休止地要他干这干那,虽然大多得不到满足。按理说,女孩儿指使男人干这干那,应该包含了女孩儿撒娇的一面,但他却感觉不出来。相反,她神态中时而透出的霸气,让他十分不适应,甚至有些反感。

梁思勇曾经喜欢一首流行歌《爱江山更爱美人》,曲子很美,歌词更吸引男人的心。男人爱江山,比江山更为动人的是美人。歌曲极富感染力,男人唱起来更是很豪迈。但他心里很清楚,没有了江山的男人,还会有多少美人会让他爱呢。他一直努力着,得江山那是痴人说梦,但握有一定权力,应该是能力所及的。他想拥有权力,倒不是为了颐指气使,但抱得美人归还是可以的,男人嘛。他来到黄土高原后,再坐在车里,听着美人曲,领略着辽阔的原野,感觉就不一样了,从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愧意。

没有江山何谈美人呢。作为男人,事业总该有成吧,但事业又谈何容易呢,做成一件小事都这么难!梁思勇看着她,表情尽力平和。

“我们没有中标。”梁思勇想看看她的反应。

黄宛平像是在听一位陌生人说话,面无表情:“这与我有关系吗?”

梁思勇一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黄宛平的脸上像是挂了冰霜似的,她一点儿不为梁思勇的尴尬所动。

那天,黄宛平回家后,内心十分痛苦,她恨梁思勇做事这么决绝,一点儿机会都不给她了。她虽然说了一些狠话,但要让她对梁思勇做些解气的事情,她还真的做不出来。今天,梁思勇给她打电话,她下意识地急忙抓起手机,却忽然想起这个电话不能接。梁思勇虽然在尽力婉转地拒绝她的感情,但她还是难以接受,在她看来两人是有感情基础的。但他来到项目部后,怎么忽然有了这么大的变化,一点儿机会都不给她了。她如果还像以前那样,梁思勇随叫随到,那她也太下贱了。手机铃声一遍一遍地响起,她开始犹豫了,莫不是他后悔了。不会的,他不是轻易回头的人,她太了解他了。

黄宛平还是接了电话,也答应了赴约。她没有听出他要道歉的意思,但她还是选定了很有情调的一家酒店。可就在她准备动身之前,她听说了投标的一些事情,她猛然意识到,梁思勇急于要见她的意图。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去见他了,他以为使唤丫头呢。可思来想去,她还是来了。

梁思勇忽然有种错觉,怀疑这件事情就是她的所为。她这是在报复他,让他体味一下被人愚弄的感觉。他与她交往这么些年,也并不是在玩弄她的感情,她对他来说只是朋友,或者说是比朋友再近一些的闺蜜。

雅间布置得很有情调,在这种环境中品酒聊天,应该是一种精神上的享受。可梁思勇一脸愠怒让氛围显得很不协调,她冷冷的语气,更把气氛带到了紧张的顶点,以梁思勇的性格,接下来怎样爆发就很难想象了。房间里没有半点儿浪漫情调,气氛寒冷得像是北极。

梁思勇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急着见她,是想请她帮忙,啥叫有病乱投医呢。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是男人的自尊占了上风。他没有接她的话,摆手叫过来服务员,对着黄宛平说:“喝点什么?”

“白酒。”黄宛平像是不愿多说一个字。

梁思勇笑笑,语气轻松了许多:“你不是还有事吗,喝点儿饮料吧。”

黄宛平依然冷着脸,并不理会他的询问。

“五粮液。”梁思勇也不多说,心不在焉地点了几道菜。

两人对坐着,谁也不说话。服务员把酒倒好后,梁思勇盯着她问:“宛平小姐,是您亲自喝,还是让在下替您喝。”

黄宛平冷着脸说:“你是不是怀疑我在招标中做了手脚。”

梁思勇像是没听见,端起杯,只说了一个字:“请。”

黄宛平并没动面前的杯子,目光倔强地看着他。

梁思勇端着杯等,片刻,见她并没有端杯的意思,自己便一仰脖喝干了。

服务员过来要为梁思勇倒酒,他一摆手:“你出去吧。”

梁思勇看着黄宛平,机械地笑笑:“既然来了,给个面子嘛。”

黄宛平并没有端杯的意思,梁思勇冷笑着伸手,将黄宛平面前的酒杯端起,一饮而尽。他又为两个杯都斟上酒,一字一顿地说:“再敬你一杯。”

黄宛平依然冷冷地看他,不说话,也不喝酒。梁思勇按着上次的做法,先喝完自己杯里的酒,再喝黄宛平杯里的酒。梁思勇这样依次敬了三杯酒,自己又替被敬的黄宛平喝了三杯,一共喝了六杯,没有吃一口菜。瓶中的五粮液已经下去多半儿。当他准备再端黄宛平的第四杯酒时,黄宛平“啪”地一声打在他的手上。

“你还没完了。”黄宛平嗔怒地说。

“这点儿小酒还用您亲自喝吗,我替您代劳了。”梁思勇的酒量本来是可以的,可近来他所耗的精力太多了,可以用身心憔悴来形容,加上刚才连喝了几杯急酒,所以,他感到有些晕乎乎的。

黄宛平一手抓起梁思勇的酒杯,一手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她把梁思勇的酒杯直接放在自己面前,又把两杯酒倒满,又独自干掉。

梁思勇默默地看着,像是与己无关。

黄宛平又把两杯酒倒满,端起杯又要干。

梁思勇有些傻了,猛地像是清醒过来,急忙上前护住杯:“哪能都让您代劳啊。”

“心疼了。”黄宛平语调凄凉,且有些哽咽。

“心疼了、心疼了。”梁思勇连连应承着。

“心疼你的酒吧。”黄宛平不依不饶。

“心疼酒。不,是……是心疼人……”梁思勇有些艰难地说。

黄宛平的泪水在眼窝里打转,终于没有忍住,泪水珍珠般地顺着脸颊流淌。她和梁思勇在一起那么久了,终于从他嘴里听到了盼望许久的话,虽然是在如此窘迫的时说的,很勉强地说的,但她的情绪还是有些冲动,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稍顷,她拿起面巾纸微微垂头,擦拭着脸上的泪。

梁思勇神情沮丧,他打算早饭后回项目部,但临行前忽然改变了主意。

来西普这些天,大家一直忙着投标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别的。早两天的时候,小邢就闹着招完标以后转转商场,买身运动服。李工最近要休探亲假,也想买些当地的土特产。现在没事情可做了,他们却都没有买东西的心情了。梁思勇看着他俩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由得对自己心生恨意,正是由于自己做事考虑不周,才致使井位投标功败垂成。三个人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想想心里都不是滋味。

“小邢,收拾东西退房,我们去商场转转。”梁思勇故作轻松地说。

李工和小邢没有积极响应,他们知道梁思勇的良苦用心,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他们收拾好了随身物品,退了房,驱车奔了商场。

商场刚营业,逛商场的顾客还没有服务员多。三个人径自来到运动服装专柜,梁思勇见小邢随随便便地试了一身就要交钱,便拦住了他:“服务员,你看这身是不是肥了点儿。”

服务员是一个长相秀气的女孩儿,笑起来甜甜的,她上前帮着抻抻运动服,又往后退了两步,认真地说:“挺合适的,运动服就是要稍宽大些。”

“也不能太肥啊,你看他穿上像个孕妇,他还是个童男呢。”梁思勇一边逗着,一边拽过李锐,伏在他的耳边悄声说:“这小妮子挺养眼的吧。”

“你还有那个心情。”李锐说着,也忍不住眼神往她身上瞄。

“挺合适的。梁总,你现在瞧见啥都不顺眼。”小邢照着镜子说。

“你眼神是不是有毛病啊,你问李工。”梁思勇不屑地说着,独自开始漫无目的地搜寻。忽地,他的眼前一亮,一身淡蓝色的女装运动衣吸引住了他,这身衣服要是穿在乔伊身上,肯定别有一番韵味:“服务员,过来。”

服务员过来拿来那套女版运动衣,递给了梁思勇。

“梁总,那是女装。”李锐在一边提示说。

“小姐,你给试一下。”梁思勇打量着服务员,有些挑逗似地说。

女服务员非常善解人意,也不在意梁思勇的调侃,到更衣间换上了运动服:“你看可以吗。”

“不错。”梁思勇坏笑着说。

“那选这套了。”服务员说。

梁思勇不紧不慢地说:“人不错,衣服不行。”

服务员脸红了,有被捉弄的感觉,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了。

梁思勇的电话响了,他忙说:“开玩笑呢,就这身了,你给包好。”

电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一时没听出来,电话那头有些着急地说:“我是段昆。”

“呦,听到你的声音不容易,在哪儿发财呢。”梁思勇虽然调侃着,但语气里透着疲倦。

“我们也就是混口饭吃,比不上你这国企老总啊。”段昆倒是兴趣十足地说着。

梁思勇没有心情瞎贫:“段昆,你是无利不起早,现在打电话找我肯定有事吧。”

“不愧是梁总,确实有一件小事。”段昆直截了当地说。

“说吧。”梁思勇说。

“电话里说不方便。再说,我还有事要告诉你。”段昆说。

“啥事。”梁思勇实在没有心情。

“你知道没有中标的原因吗?”段昆还是平静地说。

梁思勇不由得一激灵,刚才的倦怠一扫而光。他想不明白,段昆怎么会感兴趣这些事,更让他不明白的是,段昆怎么知道这件事了。他疑惑地问,“你在哪儿呢。”

“中午我请你吃饭。”段昆笑呵呵地说。

“你到西普了?”梁思勇木讷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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