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的时候,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你长着和你母亲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样的美丽。”
“所以你教我游泳,教我捉鱼,教我挖莲藕?”
“是的,这是我唯一会的能教给你的东西了,但是现在看来对你也没有什么用处。”
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人这么详细的告知她的身世,这让唐雨荷非常的震惊。
她只知道她是个野孩子,只知道自己是捡来的,原以为自己就和孙猴子一样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想她也是有亲生妈妈的,只不过,她的亲生妈妈把她丢弃了。
难怪她一见到哑叔就会觉得莫名的亲切,原来,他是自己和妈妈的救命恩人哪。
唐雨荷泪流满面的给哑叔叩了三个响头,感谢他救了自己和母亲,从此便认下了这个亲人,他日,定当回报。
他知道的也不多,只叫她好好保管这只手镯,说她的妈妈一定会回来找她的。还叮嘱她这件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即使是养育她的父母亲都不能告诉。
唐雨荷郑重的点点头,心里像堵了棉花一样的沉重。
她呼呼的哭着,哭声飘过湖水的上空,消失在冰冷的天地间。
其实她问过很多次母亲,她的亲生妈妈究竟是谁,她只说是在荷塘边捡的她,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知道,甚至连她具体的出生时间都不清楚。
唐雨荷看着手里的镯子,在那个艰难困苦的岁月里,能戴着这么精美的玉镯的定不是一般的女子,她该是一个怎样女子,才会为这个世界所不容?
...
回到家的时候,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唐雨荷苍白的脸色和哭得有些红肿的双眼。
母亲在忙着打扫房屋,春节就快到了,先除旧后迎新,这是传统的习俗。
她的身子越发的重了,不久之后,他们家就会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看着母亲艰难的弯着腰打扫桌子底下的灰尘,唐雨荷过去就把扫帚抢了过来,让她坐到旁边去。
也是亏了母亲待她如已出,她才会拥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快乐的童年和十多年安稳的生活,她才会和普通的孩子一样平安的长大。
那日深夜,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玉镯发呆。
从哑叔告诉她身世后,直到现在,她还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村里的孩子从小就骂她打她各种欺负她,如果亲生妈妈在身边,会不会为了护着她和他们拼命?
有些时候,她甚至羡慕三爷强子,有把他们宠上天的父母护着,而自己没有。
养父母毕竟不是亲生的,中间总隔着什么。
妈妈,你在哪里?你过得好吗?有没有想起我。
那个晚上,唐雨荷躲在被窝里呼呼的哭了好久好久,泪水打湿了枕巾。
...
春节终是到了,家家户户炮声隆隆的响起,此起彼伏。
大勇小勇穿着新衣服,非常的精神,右手拿着点燃的香,把炮仗塞进泥墙缝隙里,远远的伸着香去点引子,然后便捂着耳朵快速的跑开了。
“啪”的一声巨响,泥墙里“兹兹”的冒出黑色的烟,那缝隙便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陈月凤过来拍了一下大勇的头:“不许把炮仗放墙缝里。”她很想呵斥一句:把房子炸了住哪里,突然意识到新年大头的,说这些话不吉利,只好把话咽肚子里。
唐雨荷有些索然无味的看着他们闹腾,神情有些恍惚。
阿奶难得清明的时刻,兴奋异常的像个孩子,咧开没有一颗牙齿的嘴巴,“呵呵”的笑着。
大勇故意的丢了一个炮仗滚到唐雨荷的脚边,唐雨荷都没有察觉。
忽然“啪”的一声,炮仗炸了,震得唐雨荷心肝肺都惊叫着跳起来,就跑过去追打大勇,直把他逼近房间里锁着门才罢休。
唐雨荷复又坐到阿奶身边,阿奶竟伸过她那白发苍苍的头颅,神秘的在她耳边说:
“你有心事啦?”
“没有。”
“放心,阿奶替你保密啊。”
唐雨荷看着她老顽童般的样子,想笑。
...
正月初十,母亲生了个小妹妹,父亲高兴得不得了,终于是圆了他的女儿梦了。
一家人围着看小小一团的婴孩,看着她把胖乎乎的小手伸进嘴巴里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全都笑了。
父亲在年底经过激烈的投票竞选后,终于被任命为新一任的村长,组织成立新的村委。
像父亲这样有从军经历,又是党员的,方圆百里用十根手指头也数得清。
比起村里的老古董,他的脑子灵活,容易接受新的思想,自然更适合在新的时代站在更高的位置上,带领更多的人一起变革前进。
笼罩于父亲头上多年的乌云终于拨开见月明,难怪今晚他难得了喝了一瓶二锅头,双喜临门啊,很久没这么畅快了。
...
春节过后,天气渐渐的回暖了,春回大地,一片生机盎然。
正月十五这一日,空气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清晨的阳光透过白茫茫的水雾倾泻下来,懒洋洋的照着大地,唐雨荷一路跟随着浩浩荡荡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前往宾山寺去上香。
每年的正月十五,是宾山寺的庙会日。
听说,这日去上香祈福会很灵验的。
唐雨荷原是不信鬼神的,对庙会这一习俗也不以为然,只是小的时候,跟着母亲纯粹就是去凑凑热闹而已。
无奈母亲信佛,现如今却又是坐着月子,无法出门,在她软硬兼施连哄带骗下,唐雨荷不想忤逆她,勉为其难的答应代替她去上香,帮她答谢求女的愿望得以实现。
话说,唐雨荷的寒假明天就要结束了,明天下午就得收拾行李回学校,母亲还说,让她去上上香,求神佛保佑她学业进步,考试第一。
这点倒是正合她意,要说,她是做梦也想考第一,做梦也想赶上慕容淳,能够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唐雨荷本想拉着大勇和她一起去的,可是这死孩子用手死死的拽住门,打死都不肯走,她只好孤身一人混在人群中,跟着那群老太爷老太婆,听着他们一路唠唠叨叨吵吵嚷嚷的往前挪。
车是不敢踩去的,人太多,连自行车都无法通行。
北江,是梦江的源头。
在浔水北江的西岸,有一座寺庙,叫宾山寺,建于隋开皇十五年,
宾山寺是这一带历史最悠久的寺庙,一直以来香火不断,听说那里的神佛很灵验的。
这一带的人都信佛,初一十五常来参拜,每年的正月十五都会在这里举行庙会,以作纪念。据说这一天的香火是一年中最旺的,有求必灵。
看来是方圆十里八乡的人都出动了,通往寺庙所有的乡间小路都熙熙攘攘的,挤得水泄不通,人群以蜗牛般的速度往前慢腾腾的移动着。
唐雨荷手里抓着一把香,粉嫩的小脸被初春的朝阳晒得红扑扑的,无奈的看着眼前的人群。
在半道上,已经上完香往回走的人,和前去上香的人两两相撞,挤在那么小的乡间小路上,夹路相逢。
两拨人马互相推搡着谁也不让谁,甚至趁乱动起了手脚,有人就被推倒了摔在旁边的稻田上,四仰八叉的浑身泥水。
结果自然是一顿开骂拳打脚踢干起仗来,场面相当激烈,直到好几个人跳下去死死的把干仗的人抱住,才避免了更大的伤害。
可是动不了手脚就动口,两群人就干起了口水仗来,各种脏言秽语吵得唐雨荷耳朵生疼,空气中充斥着汗酸味儿和口水唾沫星儿。
唐雨荷别开脸去,夹在这么一群人中间,进退不得,实在是件痛苦不堪的事情。
好不容易走到了寺庙的外围,看到这里热闹成了一个小市集。
卖香和纸钱冥币蜡烛的,各种小摊卖吃食的,各种泥糊的玩偶,卖玩具哄小孩的,还有一串串的冰糖葫芦,高高的挂着,仿佛镇上所有的小摊小贩都挤到这里来了,把寺庙周围的草地都挤得满满当当的。
旁边还有舞龙的舞狮的,吸引了一大堆的人围观,不时还传来阵阵欢呼声。
寺庙在商贩小摊的后面,三间老旧的瓦房,青砖黑瓦,历经千年风雨的洗礼,门廊上的雕窗已褪去了颜色,却有某种东西沉淀了下来。
这种盛况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要重演一遍,历经千年,热情依旧有增无减。
唐雨荷只能勉强的挤到门廊下便进不去了,只听得洪亮的钟声,敲击木鱼的声音,还有浑厚的颂经声从里面传来,透过这混乱不堪的场面传出某种定人心魄的力量。
因遍地的插满了香与蜡烛,香火氤氲缭绕着,浓烈的烟气刺激着人的鼻子和眼睛,鼻子吸溜溜的,眼睛泪水汪汪的流。
升腾的火光烟雾中,人头攒动,皆捂鼻掩面,脸被熏得通红。很多人因无法进得庙里,便在门口朝里跪地而拜。
唐雨荷也只好随着人流,点了香就拜,连庙堂都没法挤进去就回家了。
当个佛的也真是不容易,每日被烟熏火燎的也就罢了,关键还是太忙了,应接不暇,面对这成千上万人的许愿请求,只好装聋作哑的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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