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指着空荡荡的神桌问道。
尼姑望了一眼,说道:“禅,让我们悟禅作功课用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又或者,心中有佛,便能看见佛在堂上坐,心中有鬼……”
她不再说,留下了一抹悬念给我们。心中有鬼,就会看见鬼在堂上坐吗?想到这里,我不禁转头又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神桌,不知是否是错觉,一抹黑影竟从桌上闪过,一眨眼便溜进了桌底下。我愣了一愣,连忙俯身看向桌底下,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是看错了吧,我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尼姑穿过第二殿,总算来到了后院。
后院又是一片的郁郁苍苍,夜色底下,黑漆的树林、石亭,都变得不那么真实了,甚至会让人怀疑,那些黑影会不会忽然动了起来,就像《倩女幽魂》中的黑山老妖,可以幻化成一切草木山石。
我无力地吐了一口气,再胡思乱想的话,恐怕会先精神衰弱,自己把自己给吓死吧。走过了后院,我们看见了一排厢房,那些房间的位置非常清晰,白色的窗纸正透出森森的青光。
那名尼姑领着我们来到一间厢房外头,敲了敲门之后对着屋内说道:“师父,我带他们来了。”
“嗯,青竹,让他们进来吧。”里头的住持声音沧桑,似乎虚弱无力,不过听在耳里,却让我感觉格外地舒服。
如果对方真的是妖怪的话,应该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既漂亮又年轻,靠着吃人肉、吸收人的精气来维持貌美,可是对方好像很老了,也只有人会衰老吧,既然庙里的住持是人那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带路的尼姑原来叫青竹,她为我们推开了房门,房内只有一张架高的床铺,就像是日式的榻榻米,上头摆着一张矮桌,点着一盏青灯,一名女尼姑盘腿而坐,好像等候了我们许久。
阿全又是第一个走进去,我和阿月面面相觑,但最后还是跟着进去了。脱了鞋子,我们三人上了蹋蹋米,学着住持的盘腿坐姿,坐在她的对面。
住持貌似五十岁了,一身朴实的灰色袈裟,手上并没有佛珠,双目不曾睁开与我们对视,总是闭着养神。
我们三人谁也不敢先开口,只好让宁静和别扭充斥室内。
一会儿,住持伸手为我们三人各倒了一杯水。我坐不住地看向身后,门已经被掩上,那名叫青竹的尼姑并没有进来。
“三位施主,怎么会到此地?”住持问我们。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瞎子,因为她就连帮我们倒水也没有睁开眼皮,不过动作倒是非常熟练,每一杯水都恰好八分满,不多不少更没有溅出杯口的情况发生。
“我是台湾人,不是本地人,是受了委托所以到这里来……探险。没想到真的遇上了危险,但来接我们的船还需要九天才会到,这段时间我们也只有等待。”我说。
住持点了点头,又说:“你们能活到现在,倒是奇迹。这里已经许久没有生人前来了,唉。”
她感慨地长叹一声,阿月忍不住鸡婆个性地追问:“既然那么危险,师父,你们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我们的船再搭上二十个人也没问题。”
“不,我们会在此建庙,是我们的天命,如果我们离开了,此地就再也不会有生人了,到时候没人镇压邪祟,那这里将会生灵涂炭。”住持毅然决然地拒绝了提议。
须臾之后,她又说道:“我现在担心的是,等我死后,接掌绾丝庵的下任住持恐怕将是最后一任了,等她走了……将无人再继续镇压邪祟。”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山上、湖底都有怪物?”既然住持自己切入了正题,我也顺势问出心中的疑惑。
“这里曾经是战场,其实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里,几乎每百年便有一场战争,而在战场上枉死的亡魂又何其多,倒也不致于产生这么多的怨气,偏偏遇上这处的风水奇异,将怨气全部锁住了,最后终于酿成妖祸。”住持说到痛心处,眉头微微地蹙起。
“所以日本兵的兵魂还驻扎在湖岸,清兵也依然留守在营帐,就连那些被淹死的村民也是阴魂不散,并且靠着吃人肉维持生命力吗?”我又问她,不过这一回我猜错了,住持轻缓地摇了摇头。
“在多年前,奎县就一直有着送尸的传统,村人一旦死了,从来不会入土为安,而是采用送葬的方式,送到我们的庵内,供在大殿处的供桌上。”住持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那张奇怪的供桌,虽然又宽又长,却非常的矮,就像是一张单人床,原来那真的是停尸用的床,难怪上面没有摆放任何供品。
我没有打断住持的话,让她继续说。
“送葬仪式,就是将尸体停放在我们庵内,再由我们将尸体供给……妖怪。这是奎县与妖怪的契约,妖怪不扰乱生人,但必须将死人送给他们吃,而我们绾丝庵就像是中间的见证人,维持着两方的和平。”住持停了一停,才又说,“可谁也没想到,竟然会发生山崩,造成河水淹没了奎县,村民们四散逃跑,我们来到了湖的这一岸,而居民们跑到了湖的那一岸……”
“可是,送葬仪式还是没停止,而且奎县那些被淹死的人也变成了食尸的怪物?”我问。如果照住持所说的,绾丝庵已经和奎县分隔在湖的两岸,不再有关系的话,那么送葬仪式也应该会中断。
“对,没有停止,中间其实有中断过几年,直到村民们发现不对劲,才又开始了这个仪式。至于你说的湖底怪物,那是个误会,那些怪物是在保护奎县的后代子孙,要是说是怪物的话,我倒认为称呼他们为祖灵较为合适。”住持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