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走到她身后,也跟着停了下来,闭上眼微仰着头,敞开双臂,享受片刻的温柔与惬意。不是感受到苏意澜转头过来,他大概还不愿睁眼。然而目光所到之处是她泪光闪烁的眼,他的心跟着就沉了下来,觉得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
苏意澜想起蒋婵的话儿,更加轻蔑了,轻轻的仰着头,用力的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抬起左手在眼睛下边轻轻的按了按,蘸去剩余,固执的大步往前走去。
顾铭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还是懂不起她的倔强和固执,只是傻乎乎的跟了上去,寸步不离。
正待他想要开口问点什么,听见苏意澜开口幽幽的说:
“起风了……”拖着的尾音像是在叹气。
“嗯!?”顾铭不明就里,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只是局促不安的跟着。
苏意澜看了看紧握在胸前的手,像是做了个决定似的,回过头盯着顾铭,报之歉意一笑,又自顾自的向前走着。
这一笑不要紧,笑得顾铭的心更紧了,分别就要哭出来了。受不住如此诡异的气氛,顾铭觉得必须要说点什么。
“你冷不冷?”
苏意澜也不搭话,伸出一只手,像是在享受风划过的感觉,也许,那些未被发现的悲哀也会被风带走的。
顾铭还在懊恼自己没有带个外套,怎么这么不贴心呢?
又走了一回,“风就快要走尽了。”苏意澜变得仿佛很疲惫。
“嗯嗯!”顾铭的脸上有了笑意,甚至有些欣喜,他开始觉得刚刚的泪眼和忧伤大概是错觉吧。
“也好,就再也见不到了!”苏意澜自顾自地回答着。
换顾铭吓了一跳,“啥子哦,见不到哪个咯?不会不见我了吧!”顾铭自顾自的想着,心里慌了,赶忙碰了碰苏意澜的手臂,问道:
“啥子哦,啥子见不到了?咋回事喃?”
“他当时应该就是从那个口子出去的……”苏意澜欠了欠身看了看斜前面的垭口。算是顾铭指了方向。
“哪个?”顾铭的语气放缓了些。
“他们回来的时候他就害病了,还带了个弟弟回来。然后有事没事就打我跟我妹妹。”说着,苏意澜好像更加悲伤了。
“后来就死了,火葬场的车可能就是从这条路走的。”说完,一大滴晶莹的泪珠就滚了出来。苏意澜也不擦,让她淌,就当不知道,自己怎么可能哭呢?还是为他。
“他小时候对我还是很好的,那个时候,人家户都穷,小孩子一年也穿不上件新衣服,还不要说玩具。我基本上过不了多久就有新衣服,我还记得他带我去我们镇尾那条街买新衣裳,那个时候一条街就只有他家在卖。一年到头我也没缺过玩具,不过我的玩具全是枪啊剑的,也有弹弓和弓箭,你看,他从小就把我当男孩子养。”说完,苏意澜已经泪流满面。
“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顾铭也插不上话,听着听着心里有些苦涩,更加柔软了,听到苏意澜在问自己,一时也想不出来她还需要什么,在他眼里,她这些东西是自己在那个年岁想要也要不到的,于是诚实的摇摇头,等着她告诉自己。
苏意澜突然转过脸来粲然一笑,“是一双红皮鞋,就是那种大红大红的,很亮的那种。”说着泪珠子却像断了线似的,“噼噼啪啪”地上掉。
顾铭被这一哭吓了一跳,竟然愣在那里不知所措,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才想起来,连忙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跟了过去。
一阵风吹来,苏意澜才有些醒,意识到自己干嘛跟他扯这些呢?自己不过是怕他真的对自己有什么想法,想让他放弃罢了。可刚刚他的不作为,却着实让自己心里咯噔一下,轻笑了一回。
顾铭攥着那张纸,原本想替她擦去那些眼泪,就像能替她擦去她的悲伤只让她快乐一样,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觉得太不好意思,只好小心的递了过去。
苏意澜接过被汗水打得有些湿的纸,看着再走不远就快到花圃了,她往脸上擦了擦,小声的、轻轻的醒了一下鼻涕,看了看四周,没有垃圾桶,便捏着脏了的纸走着。又想起“是的,要断了他的念想,虽然自己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是平复了一下心神,又一次打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吗?他的名字里有一个云字,所以、累的时候,我总喜欢抬头,看着天上的云,有时候阳光就这样射下来,也不躲,就好像他在跟我说话,我怕一伸手,就挡住了他,我们就真的没有关系了。”
“挺喜欢风的,总觉得自己是这天地间的一片雪,它一来,我就跟着飘飘扬扬的,你在这天地间,飞着、舞者、笑着、闹着,自在而快乐!我总觉得他就是那风,没有他,我飞不起来的。”
“而这一切,都是他给我的,那个时候,他没了,我还不知道,现在才觉得,我这一片雪,也该落地了,慢慢的,就化了,该消失的。留着,还有什么用呢?”
苏意澜幽幽的说完,泪又跟着缓缓的在脸上躺着。顾铭听着,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她。又或许,父母健在,兄弟姐妹和睦,尚还年轻、生来幸福的他是理解不到这种苦痛的,至少后来的好几年,苏意澜想起当时的顾铭,都是这样认为的。
想了半天,顾铭才硬生生的挤出几个字:“没事的,还有……还有很多人爱着你……会陪着你!”顾铭原本想说“还有我会陪着你”,又感觉还是太唐突了,激动的心还是将言语改了改,声音也如大海惊潮,刚要涌起又落了下去。
苏意澜心里的冷笑让她的冷漠再次汇聚喷涌而出:“不用!不用……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不需要谁陪着我,我一个人就可以,反正什么都是一个人,最后、都是一个人!”说着,原本理直气壮的苏意澜确乎有些失望而惆怅。
“不,不会的,只有你同意,就不会的……你要相信,有些东西,是可以过很久的!”仿佛总是对情绪很迟钝的顾铭听到这里,照常听不出那些隐藏的言外之意,有些据理力争着。
苏意澜双手揣在衣兜里,侧脸看了看顾铭,轻笑了一声、绝望而凄厉地。顾铭,她不等了,转过脸,上了横桥,往花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