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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接着,马丁开始福星高照了。露思来访后的第二天,他收到一张三美元的支票,是纽约一家专登丑闻的周刊寄来的,他们接受了他的三首二韵八行诗。两天之后,芝加哥的一家报纸接受了他的《寻宝者》,答应刊载后付给他十块钱稿酬。尽管价格很低,但那是他写的第一篇稿子,仅仅是他在刊物上发表自己思想的第一次尝试。这些还不算,到了周末,他写的第二篇稿子被一家叫做《少年与时代》的少年月刊接受了。那篇连载的故事有两万一千字,他们愿意在刊出后付给他十六块钱,也就是大约每千字七毛五分钱。然而那不过是他尝试过的第二篇东西,他自己完全明白文章写得笨拙,毫无价值。

但即使是他最早写出的作品也不像那种平庸作品拙劣。它们的拙劣之处在于描写过分,这是初学者常犯的毛病,就像用大锤砸蝴蝶,操着大棒画图一样笨拙。总之,这么便宜卖出最初写的东西也实在叫马丁感到高兴了。他明白那是些怎样的作品,而且写出后不久他就明白了。他寄于厚望的是他后来写的作品。他努力奋斗的目标并不仅仅是作个杂志撰稿人。他努力用艺术性的写作手法充实自己。并且,他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牺牲自己的精力。他的明确目标是在作品中既要加强感染力,又要避免写过了头。他也没有抛弃对现实的热爱。他的作品是现实主义的,不过他一贯试着把现实与理想的美融合在一起。他追求的是热情奔放的现实主义,其中贯穿着人类的渴望与信念。他要表现的是生活的本来面貌,包括精神上的探索和思想上的抱负。

他在阅读过程中发现了小说的两种派别。一派把人当成天神,置人与世间的联系于不顾。另一派把人完全看作凡人,而不顾人具有的理想和实现理想的可能性。马丁认为这两种派别都有错误,他们的错误在于其观点和目的都过于简单化。这两派的折衷才比较接近真实,但是这种折衷既不迎合天神派,也对凡人派关于人本恶的说法提出了挑战。马丁认为,他那篇让露思感到厌烦的作品《冒险》已经达到了他理想中的小说创作的真实性,他的一篇论文《天神与凡人》更表达了他对这个问题的全面看法。

但是《冒险》和他自以为最出色的所有作品仍然在编辑之间旅行,乞求他们接受呢。他最初写出的东西在他的眼中一钱不值,只不过能卖点钱而已,已经卖出两篇的那些恐怖故事,他认为既不是高质量的作品,更不是他最好的作品。在他看来,它们纯粹是些虚构出的奇闻,当然也不乏真实性的魅力,它们的魅力也仅此而已。他认为,给荒诞不经的东西赋予真实性,只不过是一种技巧,充其量不过是一种熟练的技巧而已。它与伟大的文学无缘。它们倒是有较高的艺术性,但是他不认为艺术性脱离了人性还有什么价值可言。他所用的技巧就是在艺术性上贴了块人性的面具,在他升华到《冒险》、《欢乐》、《奖赏》和《生之美酒》之前,他在六七篇恐怖故事里就是这样做的。

他把那几首二韵八行诗的三块钱稿酬用来勉强维持《白鼠》的支票寄来前的生活。他把第一张支票在满心狐疑的葡萄牙食品商那里兑成现钱,用现钱买了些东西,另外两块钱分别付给了面包店和水果店。马丁还吃不起肉。当《白鼠》的支票寄来时,他生活得极为拮据。他不知道该怎样兑现这张支票,他一生从来没有进过银行,更没有去办过事。他怀着一种幼稚的欲望,想走进奥克兰的一家大银行,把这张四十块钱的支票漂亮地甩在柜台上。但是,讲求实际的常识又告诉他,应该去找食品商兑现,这样可以给他留下个好印象,以后可以多赊一些。马丁不情愿地接受了食品商的要求,把欠他的账全部付清,拿到了满口袋叮当作响的硬币。他还付清了全部欠账,赎回了衣服和自行车,付了一个月打字机租金,付给莫琳亚拖欠了一个月的房租,另外还预付了一个月。他的口袋里只结余不足三块钱,以备急用。

这一小笔钱仿佛是一宗财富。他一赎回衣服就去看露思,路上还把口袋里的银币弄得叮当作响。他有很长时间与钱无缘了,不禁想抚弄这些银钱,就像个几乎饿死的人不愿让食物离开自己的视野一样。他并不吝啬,也不贪婪,但这笔钱不仅仅是几个美元和几个美分。它代表着成功,硬币上的鹰徽在他看来就是一个个长着翅膀的胜利之神。

他不由感到世界是个十分美好的地方。在他看来的确更加美好了。许多个星期来,世界一直非常枯燥阴暗。但是现在欠的债几乎全部还清了,口袋里还剩有三块钱的硬币在叮当作响,在他的脑子里还有着成功的感觉,太阳明亮而温暖,即使忽然落下一场阵雨,把行人都打成落汤鸡,他也会觉得是件乐事。当他挨饿的时候,心中时常想着成千上万饥饿的人们,可现在,他饱食之后便饱汉不想饿汉饥了。他忘记了他们,而且由于他在恋爱,就想起了世界上数不清的恋人来啦。他用不着专门思索,脑子里就自然而然出现了情诗的题材。创作的冲动使他忘记了现实,结果下电车晚了两站也没有让他感到恼火。

他在蒙埃司家见到许多人。露思的两个表姐妹从圣拉菲尔来拜访她,蒙埃司太太以招待她们为由,开始施行她的一套让露思多接触年轻人的计划。这场活动自从马丁生病期间便开始,现在已经进行得轰轰烈烈了。她成功地请来一些搞事业的男人。所以,马丁不但见到露思的两位表姐妹多萝西和弗罗伦斯,还会见了两位大学教授,一位是拉丁语教授,另一位是英语教授。一位刚从菲律宾回国的青年军官,这人曾是露思的校友。一个姓梅尔维尔的年轻人,他是旧金山信托公司负责人约瑟夫·珀金斯的私人秘书。男客当中还有一位生气勃勃的银行出纳查尔斯·哈普古德,他已经三十五岁,但是看上去很年轻,他毕业于斯坦福大学,是尼罗俱乐部和统一俱乐部的成员,在大选中是共和党稳健的支持者——总而言之,他是个在各方面蒸蒸日上的青年。女客中有一位肖像画家。一位职业音乐家。还有一位得到过社会学博士学位,此时在旧金山的贫民窟里搞社会救济,在当地颇有名气。当然,这些女客在蒙埃司太太的计划中实在是无足轻重的,充其量不过是少不了的陪衬而已。总得想办法把那些有作为的男人吸引来才行。

“讲话的时候别激动。”露思为他们作介绍前告诫马丁说。

他起先有些拘谨,心中为自己的笨拙感到压抑,尤其是他的肩膀,仿佛又不免碰翻家具,撞在摆设上。此外,跟这么多人在一起,他感到自惭形秽。他以前从来没有跟如此高尚的人们在一起呆过,更不用说一下子跟这么多人在一起了。那位银行出纳梅尔维尔让他着迷,他决心一有机会就研究他一番。因为在马丁敬畏的表面之下潜藏着他争强好胜的自我,他感到内心中有一股冲动,要以自己跟这些男女作一番比较,看看他们从书本里和生活中到底学到些什么自己所不了解的东西。

露思的目光不时向他这儿瞅瞅,看他是否适应,结果为他跟自己表姐妹的融洽交往感到又惊又喜。他没有激动,另外,一旦就坐后,他就不再为自己的肩膀操心。露思知道她们是些聪明姑娘,表面上看起来挺了不起,但是那天晚上上床时,她们对马丁的赞扬之辞却让她摸不着头脑。从他那方面讲,他本是他那个阶级的才子,在舞会上和星期天野餐会上是个出风头、逗乐的好手,结果他发现在这种场合开开玩笑,跟人们善意地比试智慧可以轻易得手。这天晚上,成功仿佛就站在他身后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干得好。因此他大可以随意发笑逗乐,而不必担心被人耻笑。

后来,事实证明露思的焦虑是有道理的。马丁跟卡得韦尔教授呆在一个引人注目的角落里,虽然马丁没有指手画脚,但是根据露思苛刻的标准,他的眼皮眨动次数和眼球转动得都太频繁,讲话速度太快太激烈,神情太紧张,脸颊太红了。他缺乏庄重自制,跟那位年轻教授的态度形成鲜明对照。

但是马丁却对举止并不留意!他立即发觉对方的思维训练有素,并且欣赏对方的丰富知识。另外,卡得韦尔教授并不了解马丁对一般教授的看法。马丁想让对方谈谈自己的事业,起初他好像不愿意谈,但后来还是让马丁引得谈起来。马丁弄不懂一个人怎么能不谈论自己的事业。

“假如一个人不愿意谈论自己的事业,”几个星期前他这么跟露思说过:“那可太荒谬了。要不是为了交流自己最有体会的东西,那世界上的男女还有什么理由聚在一起?并且他们最有体会的东西是他们最感兴趣的东西,是他们的谋生之道,是他们的专长,是他们日日夜夜为之奋斗,连做梦时也耿耿于怀的东西呀。你能想像循规蹈矩的贝塔拉先生谈论他对保尔·魏尔伦、德国戏剧或者邓南遮的小说的见解吗?我们听了准会给烦死!要是我非得听贝塔拉先生讲话不可,我宁愿听他大谈法律,因为那才是他最有体会的东西。人生如此短暂,我想从每个见到的男女口中听到的是他们最有体会的东西。”

“但是,”露思表示反对,“总有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呀。”

“这你就错了,”他起劲地继续说道。“但凡社会上的人和团体,或者说是差不多所有人和团体都要学习比他们好的榜样。那么,谁是最好的榜样呢?对那些有闲者来说,就是那些富有的有闲者。一般来说,他们不了解那些在世界上有所作为的人们懂得的东西。听人家谈论这类东西让他们感到厌烦,因而那帮有闲者就立了个不成文的规矩,把这类东西叫做内行话,因而不能谈论。同样,他们还约定什么是可以谈论的,那就是关于最近上演的歌剧、最新出版的小说、打牌、打台球、鸡尾酒、汽车、赛马、钓鳟鱼、钓金枪鱼、围猎、驾游艇等等,你一定注意到,这些都是那帮有闲者所了解的东西。实际上,这便是那些有闲者的行话。最滑稽的是,那些聪明人,或者说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都被这些有闲者给蒙蔽了。然而,我想知道的却是一个人最有体会的东西,你把它叫做行话或者随便什么东西都没关系。”

露思并没有听懂他的话。在她看来,他对正统思想的这段攻击,无非是固执己见而已。

然而,马丁却以他的真诚感染了卡得韦尔教授,逼他讲出心里话。露思从他们身旁经过时,听到马丁在说:

“你肯定不会在加利福尼亚大学发表这种异端邪说吧?”

卡得韦尔教授耸了耸肩膀。“你知道,这是诚实的纳税人与政客之间的关系。向我们提供经费,我们就得向萨克拉门托叩头,也得向大学评议委员会、向一个政党的报刊,或者两党的报刊叩头。”

“这是很明显的,那你自己呢?”马丁追问道。“你一定是条不入污水的鱼吧。”

“我猜想,在大学这个池塘里,像我这样的鱼是绝无仅有的。有时,我的确觉得自己是条不愿入污水的鱼,我应该生活在巴黎,在寒士街,在隐士的山洞里,或者与一些放荡不羁的卖艺者为伍,在一起豪饮葡萄酒——在旧金山,人们把它叫做‘意大利红酒’——在巴黎拉丁区的廉价饭馆吃饭,大嚷大叫对世间一切发表宏论。说实话,我常常相信自己天生就是个极端分子。然而,在许多问题上,我又怀疑自己是否真正属于极端分子。当我想到自身的弱点,马上就感到胆怯,那些弱点使我无法理解任何问题中的一切因素,就是关于人类这样的重大问题。”

随着他不断的谈论,马丁不由想唱那首《贸易风》:

中午我最盛,

夜晚月光明,

帆索全绷紧。

他几乎把这些词哼出声来,这才突然意识到,对方让他想起了贸易风,想起了东北方向来的贸易风,又稳,又凉,又强劲。他心平气和,值得信赖,然而却有些东西让人不好琢磨。马丁觉得这个人从来不把思想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就像他经常觉得贸易风从来就不把力气使足,总要保留一些力量。马丁的想像力从来就很强。他的脑子仿佛是间出入方便的库房,里面储存的东西永远都是那么井然有序,等待他去查看。不论眼前发生什么事情,马丁的脑子里立刻就能联想到与之相反或者相似的往事,而且往往是以图像方式出现的。这种过程完全是自动的,不论眼前发生什么,他的脑子里总能出现与之恰当配合的图像。譬如说,露思的脸上浮现出片刻的忌妒表情时,他马上就能联想到那场久已遗忘的月色中刮起的大风。同样,卡得韦尔教授让他想起了东北风在紫色的海面上翻起的层层白浪。就这样,记忆中的一幕幕景象不时投射在他的眼睑上或者投在他的意识中,它们不但没有让他感到迷惑,反而使他有能力甄别和区分事物的属性。这些景象来自过去的活动和情感,出自昨天或者前一个星期的事件或者阅读过的一本书,不论他醒着还是在梦中,它们永远挤满他的脑子。

马丁一边倾听着聪明而有教养的卡得韦尔教授侃侃而谈,一边不断地看到自己的各种往事。他看到自己过去好像是个流氓时的模样,头戴硬缘的斯特森牌帽子,身穿方下摆的双排扣上衣,肩膀神气地晃动着,心中的念头是在不犯法的情况下尽可能恣意妄为。他并不想在内心中对自己掩饰过去,也不想欺骗自己。他一度确实是个普通的流氓,他是一帮人的头子,他们既让警察头疼,也让规规矩矩的工人们害怕。但是他的思想转变了。他望了一眼周围这些彬彬有礼、衣着体面的男男女女,把这种有文化有素养的气氛吸进自己身体中,与此同时,在他的想像中,他少年时那个穿戴着硬缘帽、方边衣服,举止粗鲁的幽灵却横穿过这个房间。他看到这个街头流氓的幽灵走过来跟他融为一体了,此时正在跟一位真正的大学教授交谈。

他毕竟并没有定型。他一向随遇而安,因而总是讨人喜欢,不论干活儿还是作乐,他都投入全身心,为了自己的权利又能起而斗争,因而赢得了人们的尊重。但是他从来没有在什么方面扎下根来,他善于顺应环境,这让他的同伴满意,可自己却不满意。他总是为一种不安的心情烦扰着,仿佛永远听到远方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于是不停地漫游、寻觅,直到最后找到了书籍、艺术和爱情。跟他一起冒险的同人当中,只有他获得了置身蒙埃司家这一切中的资格。

这么多的念头和景象并没有影响他跟上卡得韦尔教授的思路。他在理解和评价的同时,意识到对方的知识面非常完整。至于他呢,这段谈论使他了解到自己的知识不但有漏洞,而且有大片的空白,许多领域是他感到陌生的。幸亏他读过斯宾塞的书,这才对知识领域的认识有个轮廓。把这些空白填满只是个时间问题。他想着,大家等着瞧吧,到那时要给你们露一手!他觉得自己就像坐在这位教授的脚下,怀着敬仰的心情倾听着,吸收着,但是,他听着听着,开始察觉到对方的见解中出现的一个弱点,这个弱点游移不定,难以捉摸。假如这个弱点不是不断地出现,他或许抓不住它。但是,他一旦把它抓住后,就一跃而起,跟他处于平等地位了。

露思第二次从他们身旁经过时,马丁正好开口说话。

“我来告诉你,你的错误出在什么地方,或者说是你的见解的弱点,”他说道。“你缺乏生物学知识,在你的见解中没有生物学的地位。我的意思是那种能真正解释生命起源的生物学,从基本的东西开始,从实验室、试管和构成生命的无机物开始,一步步解释到美学和社会学的最广泛的法则。”

露思吓坏了。她上过卡得韦尔的两门课,在她的心目中,他就是知识的宝库。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怀疑地说道。

马丁相信他肯定懂自己的意思。

“那么我来解释一下,”他说道。“我记得在读埃及历史时看到过这样的有关内容:不首先了解埃及那片土地,就不可能研究埃及的艺术。”

“非常正确。”教授点头称是。

“我认为,”马丁继续说,“如果不首先掌握有关生命构成的知识,也就不能了解土地以及各种其他问题。如果我们非但不了解构成生命的物质及其本质,而且不了解创造了法律、宗教和风俗的人,又如何去理解法律、宗教和风俗呢?难道文学不如埃及的建筑更具有人性吗?难道在已知的宇宙间有什么东西能不受进化的支配吗?啊,我知道人们已经就各种艺术类型的进化过程作过精明的阐述,可是我认为太刻板了些。因为人的因素被忽视了。工具、竖琴、音乐、歌曲、舞蹈的进化都受到美妙的阐述,但是人本身的进化呢?在人做成第一把工具之前,或者人曲不成调地唱出第一支歌之前,人所具有的那些内在的基本的东西是怎样进化的呢?这便是你没有考虑到的,我把它称作生物学。这是生物学最大的一个方面。”

“我知道我表达得不够条理,然而我在尝试着使这个想法逐渐成型。这是在你谈话过程中我悟出的东西,所以还不成熟,不能充分表达。你也讲到过人类的弱点使人不能把所有因素都考虑在内。我的感觉是,你把生物学的因素给忽略了,而艺术以及人类的一切行动和成就都是由这种因素构成的啊。”

让露思感到吃惊的是,马丁并没有立即被对方驳得一败涂地,她感到教授的回答方式有些容忍马丁的年幼无知。卡得韦尔教授一动不动足足坐了一分钟没讲话,静静摸着自己的表链。

“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说道,“以前也有人这样批评过我,那可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是一位科学家,一位进化论者,名叫约瑟夫·勒·康特。他已经去世,我以为没人能发现我的问题了,可你却揭露了我。说老实话,也就是坦白地说,我认为你的论点是有道理的,实际上是非常有道理的。我有些太古板了,跟不上解释生命现象的科学理论,我只能说是受的教育有局限性,并且说我的懒惰使我无意去研究这种理论。不知道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进过物理或者化学实验室。可这的确是事实。勒·康特说得对,而且伊德先生,你也说得对,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对的,至于在多大程度上,我也拿不准。”

露思找了个借口把马丁拉开,把他拉到一旁后低声说道:

“你不该那样把卡得韦尔教授占为已有,也许别人也想跟他谈谈呢。”

“是我的错,”马丁后悔地承认道。“但是我把他的兴致给挑起来了,我没想到他那么有兴趣。你知道吗,他是和我交谈过的人中最聪明、最有学识的。我还想对你说点别的事呢。我以前认为,凡是进大学的人,或者在社会上身居高职的人都像他一样聪明,像他一样了不起呢。”

“他是个例外。”她回答道。

马丁跟他交谈了十五分钟,连露思也不能指望她的爱人能表现出更好的举止了。他的眼睛没有左右闪动,脸颊也没有涨红,他讲话时平静稳重得让她感到惊奇。但是,所有的银行出纳在马丁的心目中都一落千丈了,在那天晚上的剩余时间里,他觉得银行出纳简直就是迂腐的同义词。他觉得那个军官是个和气、单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家世和幸运使他得到了现在的地位,而他也感到满足。当马丁得知他还在大学里学过两年时,不禁为他学到的知识不翼而飞感到纳闷。不过,比较起来,马丁喜欢他而不喜欢那个满口陈词滥调的银行出纳。

“我并不反对陈词滥调,”他事后对露思说。“但是让我感到难受的是,讲这套陈词滥调的人那副夸夸其谈、自鸣得意、盛气凌人的态度,并且还占用了那么长的时间。他讲统一劳动党与民主党合并时花费的时间,足够我把整个‘宗教改革’史全都讲完。他慢吞吞玩弄字眼的模样,简直就像个职业扑克赌徒一点一点露出新到手的牌面一样。以后我做给你看。”

“你不喜欢他,我很遗憾,”她回答道。“他是贝塔拉先生最喜欢的人。贝塔拉先生说他这人忠厚老实,给他个绰号叫‘磐石’,还说他可以作任何银行的中坚。”

“这我一点儿也不怀疑,虽然我没跟他多见过面,也没多听到过他讲话,但是我现在可不像以前那么认为银行有什么了不起了。你不反对我这样讲出心里话吧,亲爱的?”

“不,不,这可太有意思了。”

“好吧,”马丁劲头十足地继续说,“我就像个野蛮人初次得到文明的印象。这种印象对文明人来说肯定十分有趣。”

“你觉得我的表姐妹们怎么样?”露思问道。

“比起其他女人来,我更喜欢她们。她们不但充满欢乐,而且不做作。”

“那么你也喜欢其他女人啦?”

他摇了摇头。

“那个搞社会救济的女人只是个社会学的应声虫。我敢打赌,要是你把她像汤姆林逊一样放到星空里簸上一下,她的头脑里连一丁点儿自己的思想都不会留下。至于那个肖像画家,她完全是个令人厌烦的人。要是他跟那位银行出纳结了婚,倒是很般配的一对。还有那个女音乐家!我不管她的指头有多灵活,她的技巧有多娴熟,她的表情有多出色,可她根本不懂音乐。”

“她弹得好极了。”露思抗议道。

“不错,表面上看来,她的确受过良好训练,但是她对音乐内在的精神根本一窍不通。我问她,她对音乐有何见解——你知道我从来就喜欢刨根问底,可她说不上,她什么也不懂,只会说自己崇拜音乐,因为音乐是最伟大的艺术,她重视音乐胜过自己的生命。”

“你又逼着人家讲行话啦。”露思责备他道。

“这我承认。如果他们连自己的行话都讲不来,却大谈别的内容,我受得了吗?哦,我过去还以为在上流社会中,人们享受着优越的文化条件……”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又看到自己少年时期头戴硬边帽,身穿方下摆衣服,进了门来,神气活现地走来。“我刚才说过,我原以为这儿的男男女女全都非常了不起呢。可现在,从我对他们的所见所闻看来,他们大多是一帮傻瓜,其余的十个有九个令人厌烦。只有卡得韦尔教授跟他们不同。他是个真正的人,他从头到脚,连脑子里的每一个细胞全都了不起。”

露思乐得喜形于色。

“讲讲你对他的看法吧,”她敦促道。“别讲那些博大而出色的方面,那些我都了解,讲些你认为相反的东西,我很想知道呢。”

“也许我这是自讨苦吃,”马丁幽默地考虑了一会儿。“你先讲讲好吗?或许你认为他是十全十美的吧。”

“我认识他有两年了,上过他的两门课,因此我很想先听听你对他的第一印象。”

“你指的是坏印象,那就请听。我猜想,你认为他是你心目中一切优良品质的典范。至少他是我见到过的知识分子中最杰出的人,可他内心中却暗自感到羞愧。”

“噢,不,不,”他连忙大声说道。“不是为那种见不得人的粗鄙行为。我是说,他让我感到吃惊的是,他看到了事物本质的东西,却对自己所发现的东西感到极为害怕,宁愿使自己相信没有看到过那种东西。也许我说得不够清楚。我换一种说法吧,他找到了通往一座秘密殿堂的道路却不愿朝它走去。他也许已经看到了那座殿堂,但事后却设法欺骗自己说,那不过是由枝叶构成的幻影而已。让我再换一种说法,他本来可能干某些事,却认为不值得一干,在他的内心中又为此深感遗憾。他暗自嘲笑干成这些事能得到的报酬,可内心深处却渴望得到这种报酬,得到成功的喜悦。”

“我可看不出他有这种情况,”她说道。“我还是弄不懂你的意思。”

“我也只是有点朦胧的感觉而已,”马丁缓和一下口气说道。“我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是一点感觉而已,很可能不对。你当然比我更了解他。”

那天晚上从露思家出来后,马丁感到一种奇怪的迷惘和矛盾心情。他对自己的目标感到失望,对自己一心想与之为伍的人们感到失望。然而,在另一方面,他又为自己的成功感到鼓舞。往上爬的路子看来并不像他原先想像的那么艰难。他往上爬的行动轻而易举,并且(他并不想在内心中对自己假谦虚),他比想往上爬的人都优越,当然,只有卡得韦尔教授是个例外。关于生活和书本,他懂得比他们都多,他不禁感到奇怪,他们把受到的教育都给抛到哪个角落里去了。他并不知道自己拥有不寻常的脑力。也不知道,那些一心想探索事物真谛,具有非凡思想的人们并不会出现在蒙埃司家的客厅里。也不知道那种人如同孤寂的苍鹰,翱翔在远离尘世的蓝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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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为公版书,为不受著作权法限制的作家、艺术家及其它人士发布的作品,供广大读者阅读交流。汇聚授权电子版权。
  • 遇见我的前世今生

    遇见我的前世今生

    本书是潜意识大师高原在面临人生困境之时的一次心灵和身体的双重之旅——公司的破产、妻子的离弃,身体的疾病……在遇到事业的巨大挫折和人生的重大变故时,“我”曾一度迷失了方向。为了使自己的心灵得以解脱,“我”选择了旅行,从洛杉矶到印度;从东京到南美;从阿根廷再到中国西藏。在路上,作者遇到了各色各样的人,包括企业家、律师、小老板、修女、僧人、不得志的员工等。特别的际遇给了他特别的启示,最终作者站在生命的十字路口,苏醒、觉悟,豁然开朗,这种的感觉,或许,一生只有一次。整本书中,作者通过知名人物的禅修案例,以及大量丰富的亲身经历、向我们展现了多种自我疗愈的神奇方法以及自我苏醒、自我觉悟的心灵过程。
  • 犯重婚罪的公安局长

    犯重婚罪的公安局长

    潇湘县在浩浩瀚瀚的八百里洞庭湖边,地方很悠久。浪打古城,淘尽兴亡,风水好,出异人,李一民便算得一个。解放前,他在洋船码头卖油条。人民解放军进城那天,他忽然当上了县公安局局长,屁股上挂一条驳壳枪,召开万人大会公审坏人。李一民竟是地下党!他结婚的时候,好多人看热闹。那时节,官民之间没有界线,人皆可以来闹局长的新房。新娘很漂亮,她是公安局打字员,叫金水妹。比李一民小四岁,才满二十,窈窕得不得了,黑帘子似的两排睫毛虚掩着一双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