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谢长歌起了个大早。
素心和婉玉看见谢长歌起得这样早还有些吃惊,翠竹跟她们解释:“大小姐从今日起就要去女学了。进学每日不可迟到的,今日又是第一天,可不能马虎。”语气十分骄傲。
素心和婉玉也不懂这些,见翠竹说的与有荣焉,也跟着崇敬道:“听说女学很不容易进呢。小姐以后就可以和府里的各位小姐她们一道进学了。”
入学第一天,谢澜和谢蕴,谢绾她们却早早地走了。一般来说,府里自家姐妹进学,总需要引荐,何况谢长歌和京中的贵女们并不熟悉,若是去了无人搭理,有姐妹在旁边,也不至于孤单的可怜。
可是谢蕴,谢澜,谢绾几人却是招呼也没打一个,自己就先走了。谢祐杬有事情繁忙,也顾不得这边,翠竹想告状都没处告,一边为谢长歌生闷气,一边又无可奈何。
反而是谢长歌还回过头来安慰翠竹:“她们不愿意和我一道,我还嫌与她们一道麻烦。这样多好,各自省事。”
翠竹呆了呆,突然道:“小姐真好看!”
不仅是翠竹,素心和婉玉也呆了呆。
她们都晓得,谢家四个女孩子中,容貌最精致出众的是谢澜,格外娇艳如花。谢蕴也不错,楚楚风姿也像小家碧玉,谢绾容貌平平不值一提,至于谢长歌,模样端正是端正,就是寡淡了些。
但是自从在庄子上里呆了八年后再回谢府,从前寡淡的眉眼长开,其中更生出了一种别样的灵秀。和京中的贵女们不同,那是一种在生长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仿佛带了些英气,又有了些风韵。
美人在骨不在皮,谢长歌的美,更像是风骨之美,姿态之美,风雅之美。
她没有穿昨日秦氏派人送来的一大箱颜色鲜亮的衣衫,只穿着一件月白的齐胸襦裙,胸前用淡黄的绸带绑了,长发在脑后侧扎起一个髻,木钗上点缀着一粒红豆。却是肤白如玉,明眸皓齿,简单至极的打扮,却清雅秀美的不得了。
“偏你嘴甜。”
谢长歌轻轻在翠竹脑袋上敲了一下,引得几个几个丫鬟咯咯笑了起来,今早的事便是揭过了。
岂不知谢长歌前世做皇家人时,为讨得太子喜爱,礼仪体态妆容,样样都是要做到无可指摘的。就是这一段弱质纤纤、清水出芙蓉般的书卷气,也都是在那时养成的。
府门已有家丁牵马等着,两个小厮并驾着一列马车,嫡女的场面倒是做足了。只是那其中一个家丁见她如此装扮,面上似有一丝失望之色闪过。
登上马车,望着将明未明的天色下的侯门高府,少女掩下眼底一丝冷淡的讥诮。
秦如吟送来那样一堆艳丽的衣衫,知晓的道一声主母体贴,不清楚的还以为是要去参加什么聚会宫宴,背后其心可想而知。书院那样清雅高华之地,若尽是衣香鬓影花团锦簇,恐怕她那父亲面上第一个挂不住。这家教不严、家风不正的帽子,她可不敢随随便便扣上。
女学作为太后开设的女子书院,自然是颇具皇家规模,远远望去,亭台楼阁,皆以碧色为主,格外清雅高华。
谢长歌只带了翠竹作为书侍,待到车驾行至,不偏不倚刚好差一刻辰时。
有两个模样冷淡、梳着高髻的宫女上前,亭亭行了一礼,引她们到学舍中去。
学舍建在水榭旁,此刻尚未开课,高门贵女们或坐或立,聚在水榭谈笑,也不过讨论些闺中风花雪月的八卦事,表面上倒是一派和乐。
她们彼此都是熟面孔,乍一见到谢长歌,立时爆发出一阵不小的议论声。
“哎呀,这莫非就是谢家那位养在庄子里的大小姐吗?”只见一位穿着桃红袄子、藏青罗裙的贵女,吊着眉梢,笑着用一本《诗经》掩住脸,似是不忍直视一般。
“瞧瞧那布衣荆钗的,也不过尔尔,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哪处穷乡僻壤出来的野丫头呢。”另一位狭长眼睛的贵女,也不掩饰目光,上上下下如同看物件儿一般挑剔地将她看了一遍,这才发出一声讥笑。
“不是说命硬克亲吗?谢蕴你可得小心点。”
谢蕴等大家议论许久,心中自然是满意了,这时才作声:“大家莫要这般说了,哪怕再有不堪,毕竟也是我的姐姐呀。”
谢澜也忙接话:“是啊,姐姐才从乡下回来,还有许多不懂的,还麻烦大家多多见谅了。”而坐在谢澜旁边的三姑娘谢绾一直拿着一本书在看,旁边的吵闹好像影响不大她看书的心情。
谢澜和谢蕴扬眉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京城贵女圈可不是那么容易进的,没有她们姐妹的帮助,谢长歌永远都别想进入贵女圈!
“你们姐妹就是心好善良,可不要被些外来的东西占了便宜。”又听得一个略为尖刻的女声不忿道。
那着绣金桃红袄子、方才最先出声冷嘲的,正是旭王府的安乐县主拓拔玥,只见她将那本《诗经》混不在意地扔给后面的书侍,一副娇纵之相,显然是个被宠坏了。
坐在后面的贵女也多有称赞谢澜和谢蕴的。顿时舍中一片称赞之声,哄的她们两人眉目间也沾染了不易察觉的得色。
若是前世,自幼养在庄子中的她被他人这等议论,戳中了目光狭隘、见识浅薄的痛脚,早已经按捺不住自卑,可惜她早已不是前世坐井观天的谢长歌,只当是面前一堆嗡嗡嗡的苍蝇蚊虫,眉目淡淡地任由她们打量,并不作声。
翠竹几次想要开口为她打抱不平,都被她抬手压下。她虽然不忿,也只是站在她身旁生受着,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倒是有些可爱。
她知道谢澜和谢蕴心中打着什么主意。不过是假装出一副自己善良大度的模样,为自己挣得一个好名声再顺便踩她一脚,等着看她出丑罢了。而且,或许她们并不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她不说话,但未必就没有人替她说话。
一片低声诋毁中总有人听不下去。其中有一位鹅黄衫子、柳叶眉的少女忍不住道:“她去庄子里固然没有学过规矩,但这本就非她自身过错,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诋毁她?”声音温温柔柔,眉目也观之可亲。
这一位是左都御史夏光嫡女夏芸初。
她身旁一位之前一直抱着臂的冷艳少女,此时也开口道,“更何况谢长歌进入女学以来,还未曾有失礼之举。”举手投足间一派将门虎女风范。
另一位圆圆脸盘的少女也附和道:“大家既是在这里一同学习,便是要互相帮衬罢了。”
前一位是兵部尚书韩骞嫡女韩婕歆,后一位身量稍矮的则是英国公姬晏的第三女姬云冉。谢长歌在心中暗暗记下。
拓拔玥还想要反驳些什么,正好看到章女傅走进来,便愤愤地闭上了嘴,却也不忘翻个白眼。
如今前朝国子监博士置十六员,六品,掌教授,亦备咨询,参议礼仪,隶太常。女学也效仿国子监制度,只不过设八位女傅,为七品,隶属司正局。
这位章女傅便是其中佼佼者。章华三十许人,长相刻板严正,藏青色女官服制,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一双丹凤眼毫无媚态,反而冷冷的,看起来便不是好相与的。
她刚进门便看到了孤零零站着的谢长歌,想起和她有关的种种传言,却也不好说什么,便直接安排她在一个角落坐下,然后开始授课。
女学不比前朝,没有什么治学经纬之说,大多讲授一些前朝诗词格律、四书五经一流。
讲到《楚辞》的一处,诗文晦涩难懂,大半贵女已然没有耐心再接着听了,唯有几个人还在认真看书。章华见新来的谢长歌居然也在认真听,便直接点名道:“谢长歌,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长歌微微挑眉,章华讲的是《九歌》之中的《东君》,指的是“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一句。
而谢蕴等人一见得她被提问,顿时来了精神,似乎是等不急她出丑一般。
却见谢长歌毫不怯场,声音清澈,侃侃而谈道:“长歌拙见,这一句大抵意为以青云做衣白霓做裙裳,高举长箭射杀贼天狼。”
那安乐县主拓拔玥立刻出言打断道,“呵,射什么天狼的,不过是把句子逐字拆解了一番。”
舍中传来了低低的笑声,章华蹙了蹙眉,面色有些不虞。
谢长歌并不理采,胸有成竹,“长歌以为,天狼应为主侵掠的天狼星,其分野恰在秦地。东君射杀天狼,除暴诛恶,正和历史中洛国商国之争,有暗喻之意,莫非县主也有什么高见?”
拓拔玥不过是个肚子里没几两墨的,哪里知道这些典故,闻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说不出话来。
“好了,你坐吧。”章华不想多生事端,但却也不免心中惊讶。她原以为谢长歌之前一直在乡下生活,没有什么学问,却没有想到她不仅答上来了,还答得这么好。
贵女们也是用惊异的眼光看着她。不过大家也都以为这是一次意外,或许她提前准备过。
谢蕴也仍是不屑,不过是准备好的一些哗众取宠的小把戏罢了。每年的五月,女学都要对各项学习课程进行考核,包括了琴棋书画还有骑射。考核将近,她不过是乡下来的村姑,什么都不会,看她到时候怎么办。
这样的事情虽然比不上科举,但是也是为京城各家贵族夫人所重视,综合起来为首的自然就是京城第一才女。而这个称号早已被谢蕴视为囊中之物了。
但是前世的她当初的确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贵女,琴棋书画样样不会,却为了能够最大程度的帮助拓拔恪,讨得他的欢心,把琴棋书画、女红骑射全都学了个遍。
前世等到到揭晓排名的那一日,众人早已在排行榜前等候着,而令她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每一项的第一名居然都是谢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