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房终于不再发呆了,惊讶的看着兴致勃勃讨论的姐弟两,还是说出口,“香薷,这不太好吧,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还是好好说说……”
香薷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说出这样的话来,要是别人定然是说都懒得说一句,但是这个人是五姐,她就是这么一个人,能不跟人冲撞就不冲撞,路上就算自己饿得一丝力气都没有,还要把那一点子肉省下来给小弟麦冬。
不能说她这样就是完全不对,自己也不是完全就对,只不过人为了生存下去,总是会被逼出来一些本能。
于是乎香薷说道,“五姐,你瞧他们是讲理的人吗?要是讲理,没准你就被打了,我跟小八也落不下好,对付什么人就要有什么手段,我们现在也不能讲那么些东西,太弱的话,是不会有人跟我们讲道理的,只有我们强起来,比如我们要是里正家,那六姨太,她敢这样对我们吗?”
小八这个时候也醒悟了一点,“原来七姐你刚才总是说三哥,就是让他们不敢动我们,是不是?”
莲房听了他们两个的话,有些苦笑,“我只是说说,你向来就是个有主意的,这一次要不是你,真不知道我会不会连累大家。”
香薷就是看不得她这个模样,“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小八也咧嘴笑起来,“七姐,你真有办法,放心,以后我们变得强起来,谁也不能欺负我们。”
刚说完这豪言壮语,又有些略微心疼的抽气,“刚那地主家要给我们一两银子呢!你怎么不让我们要?”
香薷心里一酸,一两银子,在他们眼里确实就是了不得的了,要知道莲房几个去帮工,一天也就是八文钱,要干不知道多久,才能有一两银子啊。
小八还在嘟囔,“要是有一两银子,就可以给麦冬买好一点的药,吃好了以后才能长的结实,就是不够,买几颗糖也好啊,他每次喝药就不用那么难过了。”
香薷的眼泪都要下来了,麦冬是自己的亲弟弟,但是身边的这些人,哪一个都心疼他,绝对不会比自己少,明明现在吃不饱,小八不过才十岁!十岁的孩子,连饭都吃不饱,还惦记着麦冬……
日子过得真是苦!不过,不会这么一直苦下去的,去年冬天那样艰难不是都熬过来了,而现在春天来了,她也可以多想一点法子,还有很多本事都没有用上呢,这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不然,又能对得起谁?
眼泪没有流出来就倒回去了,该说的还是要说,“小八,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不是就不要,遇到事情多想一想,事情反常即为妖,就是打了五姐一巴掌,就给一两银子,以后要是出了是非,我们也是说不好的,这一次五姐姐没有事情,不就是我们占住了理吗?”
其实还有一些话香薷没有说出口,看着地主那个模样,她就要莲房离他远一点,不然被糊弄去做什么七姨太,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小八还是不甘心的样子,“哎,那就算了,只是一两银子啊……”一副肉痛的表情。
一两银子或许可以做很多事情,对于此时的几人更是雪中送炭,只不过香薷想的是,要活下去,还要好好的活下去,地主家给的那一两银子,要打的是莲房的主意,那就是个大麻烦。
他们能够在村子里住下来,已经很好。
其余的,还要靠自己才行。
一路上三人再不言语,各有心思的往家里去。
屋檐低小,多半是就着山上拖下来的树搭建的,形状就有些怪异,看着就是几个矮棚子,堪堪围成一个勉强的四合院,其中一边还临着一个泥潭,村子里养牛的,偶尔就有人牵牛来打滚,据说可以防止蚊子咬。
几个稻草屋之间的空隙,就打上几个篱笆桩,加一个柴门。
院子里的草地也冒出芽了,踩上来也是软乎乎的,下雨天也可以少一点泥泞。
小八笑着道,“七姐,到时候依你说的,有空我就去河边捡那鹅卵石,我们铺上几个小路,到时候怎么走怎么舒坦。”
香薷笑着点头答应下来。
一个瘦弱矮小的身影,提着半木盆水晃荡着出来,走得有些战战巍巍,提着木盆的手也有些发抖,几人同时上去抢过来。
“麦冬,你在做啥!”
小九麦冬,抬头露齿笑了笑,这才发觉脸上也有一些乌黑的炭灰,混着水痕成了一个花脸猫,微微喘气,“姐,五姐,小八哥,你们回来了!我给你们做饭了!”
说完定定的看着几个人,一副邀功的小表情。
香薷扶额,麦冬都还不足五岁!
做出来的是什么饭?原来院子里放着方才香薷采回来的野菜,看样子是小八放在这就出门了的,一旁有一小堆,看着已经洗过的样子。
“阿珍婆拿了一点子米给我们,还给我一碗米粉说是可以让姐姐给我熬米糊糊吃的,米我已经洗好了,锅里煮着水,这野菜我洗过两次了,还有一点不干净,我再洗洗,然后放进那锅里,就可以吃了,今天吃野菜粥咯——”
明明稚嫩的声音,却偏要学香薷平日里招呼大家吃饭的腔调。
院子里的姐弟几个都哈哈笑起来。
惊飞了一旁歪脖子树上的麻雀。
香薷奔进里头,见那灶上确实已经烧上了火,地上的叶子弄得有些凌乱,看来是没有少费工夫,一旁的一点子米洗好放在一旁,水却是已经热了。
莲房赶紧抱起麦冬,手伸到背后摸了一回,“香薷,先把热水倒盆子里来,我先给麦冬洗洗换身衣裳,然后你再做饭吧,待会紫草……也不急着这么一会,出了汗就怕着凉。”
香薷自然是答应的,莲房带孩子很有经验,据说也曾有过几个弟弟妹妹的,只不过就提过那么一次,谁心底里没有些伤心事呢。
香薷就把利落的把热水倒木盆里,然后继续烧火舀水进去,小八去挑水,莲房已经给麦冬洗干净了脸。
地菜跟苣荬菜已经洗干净了一些,稍想了想,还是把荠菜弄出来,荠菜洗好,正琢磨着要怎么吃。
真的煮成野菜粥,他们会不会又被饿?特别是四姐紫草上一次就已经埋怨过了,她多跑一次茅厕,就被人说偷懒……之前就是没有米的野菜汤也喝过太久。
但是这么一点子米,一小碗米粉,做饭都没有一碗,蒸也拌不起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这米粉并非就是平日里吃的米线,而是用米磨成浆,细纱布沥水之后再晾干的,阿珍婆日子也不好过,原来跟一个闺女相依为命,闺女出嫁之后要接她去享福,她却离不开这跃鲤村。
受她的接济也不少,日后……再说吧。
一咬牙,香薷见那米已经洗好,就折了两根手指粗细的棍子,洗好的米加上水,放在棍子之上蒸着。
米太难得,要是再粘锅,可不就心痛死。
这种时候,经常整日不见一粒米。
她一时间有了主意,就做一个菜团子吧,就算是没有肉,也能让家里人都吃饱一顿的好。手随心动,迅速的把荠菜洗干净之后,全部都切碎,加上这蒸煮好的米饭,再挑上一点子米粉……想着就不错的样子。
就这么忙碌着,见莲房进了这四面通风的灶房,“五姐。”
莲房笑笑,自然而然的蹲在地上,给灶里添火,“麦冬这孩子大了,愣是不要我给他洗澡,我让小八在外头看着。”
臭小子还害羞起来了。
香薷笑笑也没有多说什么,见莲房眼里有些失神,盯着那火苗发愣,似乎还在想方才的事情啊,“五姐,咱们今天做饭团子吃。好久没有吃上一顿了,四姐今天回来大概不会抱怨了吧。”
莲房咬咬嘴唇不说话,香薷也就没有看见,自己忙活起来。
米饭蒸熟,又把苣荬菜叶子顺便放进那水里烫一回,软了之后捞上来放到一旁,剁碎的荠菜也这般烫过。
换了一次水,撒了半碗米粉进去,扔进野葱根,两片姜,盐巴,看着差不多了就把剁碎的荠菜跟米饭倒进去,翻炒起来,整个过程之中透着浓浓的香味。
莲房跟香薷相对笑笑,香薷手上也不停,撒上野葱叶,白绿相间很是喜人,手上沾水,赶紧捏成团子,苣荬菜叶裹住,这就算是好了。
香薷从中挑了两个好的,又挑了一个辣椒跟葱根爆炒加水加盐,最后做成一小盆酱汁,舀了一小碗放在一边。
莲房此时才回转过来,“香薷你这心思真巧啊,一小碗米大家都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
“五姐,叫小八跟麦冬,以后我们天天吃肉,吃腻了再给你做这个!”
小八很快就过来了,抽抽鼻翼嘿嘿乐呵,莲房去而复返,“香薷,麦冬让你过去呢。”
这小子又怎么了?于是擦擦手道,“我去看看,小八你给阿珍婆送这几个团子过去,这一碗东西也送过去。”
这才往屋子里来,却见麦冬红着脸坐在凳子上,一旁的木盆里水已经有些凉了,见香薷进来,低低的说,“姐,衣裳烂了。”
这么一站起来,果真的见那屁股墩的地方,本来布料已经被磨得非常的薄,此时已经撕开一条口子。
香薷见他那模样有些心酸,一边把麦冬赶回床上,脱下裤子,自己拿着针线,却怎么都补不起来,有些手忙脚乱,第一次怀疑自己做的是不是对的。
当初锦衣玉食的日子,即便苦,也不至于如此吧。自己刚刚醒来,麦冬当时还不足四岁,在那棍子下就知道趴着自己的身上,身后的淤青数月不散。见香薷睁开眼睛了才大哭出声,“姐,你终于醒了!”
一个四岁的孩子,失去母亲,失去父亲,只有唯一的姐姐,却又换了灵魂,但是他却像只小松鼠一样,即使被那续弦的母亲打成那样,也挂着眼泪笑的。
那处宅院是噩梦,也是自己另外的开始,不管如何,有麦冬这样的弟弟,香薷觉得自己已经赚大了,于是跟姨太太费尽力气周旋,最后又借助狄恪的力量,终于逃出来。
临走前一刻,她盯着那处院墙狠狠看了一眼,等着,你们都等着,总有一日要回来的,到时候你们拿去的,必定要百倍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