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章回小说》1989年第03期
栏目:中篇
话说在上海法租界的霞飞路南端,有一条东西走向、闹中取静的马路,被法国人起名为:“拉都路”。路东头有一爿与众不同的熟面店,何谓“与众不同”?只为面店掌柜居然不顾天高地厚,当众挂出一块醒目地黑底黄字的招牌,上书:“天下第一面”。如此大言不惭,倒使得过往客人谁都想领教领教。及至大家尝过店里的各式面膳,方知果然名不虚传。当下便有好事者向伙计问起这“天下第一面”的来历,谁知不问犹罢,一问,竟使得众面客无不张口咋舌了。咋舌之余,却又“都在肚中暗自庆幸不虚此行,饱到了口福。
原来,在大清康乾盛世年间,此地只是一个小小渔镇,镇上这爿独家经营的熟面店的掌柜姓秦名启泰,他的身子又长又瘦,站着象根竹竿;躺着象根北方人常用的扞面杖;弯腰曲背时又象根熟面条,看着似乎一阵风便可将他吹倒。其实不然,别看他身上的肉统统加在一起恐怕到不了三十斤,筋骨却极硬实。他天天带着妻儿、婿媳起早贪黑地干,口中却从不说出半个“累”字来。他手艺极好,亲手做出各种各样的面膳,招待着络绎不绝的四方客人,一时门庭若市,生意做得十分红火。
却说是年阳春三月,风和日丽。秦启泰起了个大早,想趁着春光明媚,客人多,多做几碗面条多赚些钱。开店不多时,就见一位富商模样的北方客人,带着二名随从进得店来,见店堂已经座无虚席,脸上略略显出不快之色,二名随从刚要吆喝秦启泰给主人让出座位,却被富商摇手止住。随即,他走到秦启泰面前,和颜悦色问道:“店里有无特设雅座?”
秦启泰一看那富商派头,便知来者非同一般,心想;可别把这位财神爷轻易给放走了,于是连忙答应道:“有!有!客人请随我来。”
其实,店里哪有什么特设雅座?只因秦启泰头子活络(脑瓜活),灵机一动,便将后屋自家吃饭的一付八仙桌椅当作了临时的“雅座”。
北方客人坐定之后,对秦启泰说道:“掌柜的,吾从北方来,很想尝一尝具有江南风味的小吃,你尽管将手艺献出来,决少不了你的好处!”
秦启泰听了,心花怒放。忙将大儿子秦继泰叫来吩咐几句,让他暂且照看外边生意,自己则下厨掌勺,使出最好手艺,做出一道道具有江南风味特色的面膳,送到后屋“雅座”上。
北方客人一一细细品尝了秦启泰端来的各式面膳,脸上露出满意之色,他捋了捋长须,连连称赞面膳将江南之甜、关东之咸、秦川之辣、晋翼之酸,溶为一体。可称色、香、味俱佳。秦启泰听了,嘴上虽说:“客人过奖!客人过奖!”眼睛却牢牢盯住了他那宽大的袖管,好似已经见着里头藏着的大锭大锭白花花的银子。但迟迟不见客人伸手掏银子。正纳闷间,忽听客人对左右随从喝了一声:“笔墨伺候!”左边的随从连忙从招文袋里掏出笔、墨、纸、砚,文房四宝,恭恭敬敬地摆于桌上,右边的随从马上卷袖蘸水磨墨,那客人略作思索,便欣然提袖挥毫,一瞬间,便题下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天下第一面”。随即掷笔于桌,朗声大笑起来。
随从见字,忙不迭口称赞:“好笔力!好笔力!”一旁的秦启泰气得几乎发昏,心想,怪不得人说:银子越多心眼越小,白吃了咱家的面条不算,还要在这里装什么斯文,难道这几个破字也能当银子使唤不成?却又不便当场发作,正在搜索枯肠地琢磨着如何开口向客人讨面钱时,却见那客人慢慢将右手伸进左袖管,不觉心中一乐,暗想这回可该掏出些银子了。不料客人仍然没掏出半分银子,却掏出了一只四四方方的小盒儿。
秦启泰在生意场上混了半世,也算得见多识广,当下一眼便认出那是文人雅士喜欢随身携带的私人印盒儿,只见那客人慢慢将印盒盖揭开,从里面取出一枚精致的方印,先放在嘴边呵上几口气,接着就朝字幅的右下角使劲按了下去,还招手让秦启泰来看。秦启泰憋着一肚子气勉强上前,低头一看,吓得面如土色。原来那上面明明白白地印着四个小红字:“乾隆之印”。当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请罪道:“小民有限无珠,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乾隆爷见状,哈哈大笑,说道:“不知者不为罪。你家面条儿做得不赖,这几个字就赏了你吧!”说罢,收起印盒,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秦启泰匍匐地下,过了大半天,战战悚悚地抬头偷眼望去,见皇帝已离去多时,方敢站起身来,思前想后,竟如做了一场大梦。再一看,桌子上实实在在地摆着乾隆爷的龙体真迹,墨汁犹未全干,不觉大喜过望,连忙一面将字幅仔细卷起藏过,一面到前边店堂喊出继泰,让他先歇了下半日的生意。
收拾停当,秦启泰将一家老小叫到后屋,重新恭恭敬敬地将乾隆的题字展开,眉飞色舞地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大家听了,又惊又喜,当下定下方案,用重金谓得一位善裱字画的行家和一位善于刻木的匠人,连夜裱好字幅,打好一架檀香木黄龙镜框,将“天下第一面”五个题字镶了进去,高高挂起在店堂正中。
翌日清晨,一名在县衙门值夜的公干路经面店,想进店里吃碗热面,他跨进门槛,偶一抬头,就见着了高挂在店堂正中的黄龙镜框,当下以为秦启泰吃错药昏了头,上前一把拽住了秦启泰就要带他去见官,秦启泰面不改色心不跳,推开公干,从容不迫地搬过一条板凳,让公干爬上去仔细看那字幅底下的大红印章。那公干认得是乾隆之印,吓得差点儿从板凳上摔了下来,忙连连朝秦启泰打拱作揖赔不是,秦启泰却宽容地说:“不必客气,还烦小哥带吾去引见本县父母官呢!”公干不敢耽误,面也顾不上吃,便引着秦启泰到县衙门去见知县。知县听得皇帝亲来本地私访,这一惊非同小可,忙派人四出寻找接驾,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儿!
不出三日,乾隆爷微腹私访秦启泰面店,吃了秦启泰的面,並为之题字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引得四方乡绅富商、骚人墨客,坐船的坐船,骑马的骑马,纷纷来到秦启泰的面店尝面,赏字。一时,面店门前车水马龙,竟比赶集还要热闹。秦启泰见人手不够,又雇来了七、八名伙计,生意一天比一天兴旺,那大把大把的银子也就如流水一般,哗哗哗地流进了秦启泰的腰包。曾几何时。竟使秦启泰由一爿小熟面店的掌柜一跃成为江南巨富。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二百余年过去。此时,“天下第一面”面店掌柜已传到秦启泰第八代子孙——秦隆泰的名下了。而当年的渔镇也早已划进法租界的范围之内了。法国佬征用中国劳力,将原来的石子路统统改成柏油马路,又在马路两旁裁上清一色的法国梧桐。这秦氏面店恰在马路东端,尽管几经扩展,面店的模样已今非昔比,但那“天下第一面”的乾隆题字却依然高高悬挂在店堂的正中央,它象往年一样,照样吸引着一批又一批慕名而来的面客。且说这秦隆泰,乃秦氏正宗一脉长传,只为他生长在欧美殖民极盛之上海,受欧风洋雨熏陶颇深,思想极为开化,为人处世与乃祖秦启泰大相径庭。他第一次否定了秦氏掌柜“非长传不可”的祖规,不但不让长子秦欧泰学做面膳生意,而且在其获得目立中学毕业证书那一年,托了一位老面客,送到美国留了学。他常告诫子孙,祖上只晓得死抱着“天下第一面”的招牌不放,岂知如今世势变化莫测,古人还讲个“狡兔三窟”呢!倘若墨守成规,难保这面店传到哪一代便衰败下去。
除此之外,秦隆泰对自家的饮食起居很是讲究。他一日三餐定时定量,有菜有汤,荤素搭配十分得当,故而身子保养得极好。他满面红光,既不胖也不瘦,虽然已四十过五,却如三十刚出了头,他风度翩翩,表面上为人谦虚随和,骨子里却深不可测,人们暗地称他为“拉都路上东爿天”,慢慢地传到他的耳中,他只是付之一笑,心想:“东爿天”算个啥!待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了,我还要将那“西爿天气的铺面盘过来,变拉都路的“二爿天”为“一爿天”呢!
“有东必有西”。那个使秦隆泰终日耿耿于怀的“西爿天”姓殷名由釜,他原是京城旗人贵族的后裔,如今在拉都路西端开着一爿相当独特的“龙头邮居”。何为“龙头”?原来在早年间,大清王朝所发行的邮票,上面一概印着黄龙,被称为“大龙票”,黄龙为帝王之象征,龙又以首为贵,为了图个吉利,百姓们便给它起了个商雅华贵的名儿,曰:“龙头”。如今帝制已被推翻多年,邮票上的图案也並非唯龙不可,于是,人们便不再称邮票为“龙头”了。那殷由釜为了招揽生意,别出心裁地重用旧名,给自家开的集邮商店起了这个极为风雅的名儿——“龙头邮居”,倒也吸引了不少集邮界的名人逸士,公子哥儿。
却说这殷由釜虽然没上得几年学,却为人聪明,且粗通文墨,尤其善于命字起名,他不但为自家经营的商店起了个好名儿,就连自家的大号“由釜”也是到了上海后起的。
说来话长,这殷氏虽是旗人贵族后裔,但到了殷由釜曾爷爷一辈,不知怎的在朝廷失了势,开始衰败下去,待传到他父亲一代,满清政府已是摇摇欲坠,他家的状况也与“破落户”相差无几了。
殷由釜清清楚楚记得,当年其父瘫痪在床,到了临终之时,面对跪在榻下的三个儿子长叹了一口气,凄然道:“时运不济呀!如今为父除了祖上留在京城的两处四合院房产外,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给你们了。”说着浑身颤抖,呼吸急促,却迟迟断不了气。
当时的殷由釜才二十出头,排行最末,人称:“殷三”,在老德胜门一带是个出了名的孝子,当下便看出其父唯恐自家归天之后,三个儿子为这两处房产闹出“二桃杀三士”的惨剧,故而憋着这最后一口气难以下咽,于是跪步上前,流着眼泪大声说道:“父亲不必为难,殷三虽然识字不多,却也懂得‘孝悌’二字,想那孔融七岁尚能让梨于兄,眼下二位哥哥都已成家立业,吾岂能强人所难,与哥哥争房夺产呢!”那殷大、殷二所耽心的正是殷三插手房产继承之事,却不料紧要关头,殷三说出如此慷慨大度的一番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殷大首先跪步上前,一把抱住殷三道:“兄弟,你将房产让与咱俩,将来用什么成家立业呀?”殷三满不在乎地拍着胸脯说:“哥哥放心。殷三早就想好,只待送父亲归天之后,吾便离开京城,学古人去游四海,非要在外边混出个人样来见兄长,为列祖列宗争气!”殷二见说,深受感动,也上前安慰道:“三弟如此谦让,使为兄实在过意不去,俗话说:‘人各有志’,既然兄弟有如此远大志向,当哥哥的就不能再拖后腿了,只是兄弟身无分文,如何走得远路?”说着,从衣襟里掏出光闪闪的十两黄金,递给殷三道:“这点东西,是为兄多年积攒而来,如今就算送给兄弟当盘缠吧!”殷大见殷二解囊,刚要站起去取银两,只见父亲双目一闭,竟自停了呼吸。这老儿在临终之时亲见兄弟和睦,互谦互让,心里踏实,遗容安祥。当下兄弟三人扑在父亲尸身上哭成一团,不提。
却说兄弟三人办完百日大丧,殷三又提起云游之事,殷大、殷二虽挽留再三,无奈殷三去意已决,只得备下酒席相送。席间,殷三接过兄长递上的酒杯,将酒一饮而尽,而后郑重其事地说道:“二位兄长在上,兄弟临行尚有一事相求。”殷大忙说:“兄弟有何难处,只管说来。”殷二接道:“只要为兄力所能及,定助兄弟一臂之力。”殷三见时机成熟,这才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向兄长说出一个要求,不知他究竟说的什么,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