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清明》2008年第02期
栏目:中篇小说
聂小可从舞台回到化妆间,就看到了摆在她桌上的一大束红玫瑰。不用猜,她知道准是柏叶青送的,今天她跳《大河之舞》,他本来说好要来看演出,可是公司里突然来电话说他的设计出了些问题,要他务必过去。每次都是这样,如果柏叶青不能亲自到剧院来,准会让人送一大束红玫瑰给小可,结婚三年了,一直如此。为这,团里的小姑娘们嫉妒得直跺脚。一个人跺脚还没什么,二十几个姑娘一起跺脚,那种场面可不得了。有一次让她们的廖团长见识了,惊得半天站在原地。待弄清缘由后,被公认为具有绅士风度的廖团长摇着头说了一句话,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意乱神迷。说完走了,又惊得小姑娘们站在原地半天,不知廖团长话中的深意。
小可拿过插在玫瑰花里的卡片,上面用电脑打印了一行小字:我亲爱的小天鹅,今天我会让你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夜晚,一个终生难忘的夜晚。
小可笑了笑,这家伙,忙得字都懒得写了。笑完,卸妆换衣服,捧起那束红玫瑰准备回家。一回头,小可看见了在门口站着的柏叶青。柏叶青举起手里的一部数码相机,连拍了几下。
小可跑过去,嗔道,你什么时候来的,还带了相机?
柏叶青搂住小可,从你开始跳我就在底下看了,没想到吧?今天我是特意买了这个相机,就是为了拍一个与众不同的你哦。他的眼睛在小可手里的红玫瑰上停了一下。
小可的眼睛亮了亮,那你没去公司?不怕经理炒了你?
柏叶青甩一甩长长的头发,只有我炒他们的份儿,他们到哪儿去找艺术感觉这么好的设计师?
小可伸手拍拍柏叶青的头顶,柏叶青顺势也拍了两下她的头顶。这是他们从恋爱开始就保留的小动作,保持到现在依然有心旌摇荡的效果。
两个人相拥着上了柏叶青的车。小可突然问,你说让我有个与众不同的夜晚,怎么个与众不同?
柏叶青愣了一下,马上笑了,你今天跳的舞和你以前跳的小天鹅简直判若两人嘛,让我看见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小可,所以,我要奖励你。
小可却叹一口气,什么呀,我们是实在没办法,像我们这样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舞剧团再不自己找点门路,早晚要关门了,为了挣口饭吃,我们这些白天鹅只好“下岗”改跳热舞。最近,人们不是在迷踢踏舞吗,不知什么时候观众的口味改了,我们又会改跳别的舞了。其实,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是古典芭蕾,可现在还有几个人能欣赏?愿意欣赏?
柏叶青拍拍小可的腿,唉,我可怜的小天鹅,你觉得不快乐咱就不跳了,我又不是养不起你,什么时候你想跳了就跳给我一个人看,不好吗?
小可又叹一口气,不跳舞我能做什么?我这双腿只能属于舞台。
柏叶青没有再说什么,好像是在专心地开车。
不知是为了安慰柏叶青还是安慰自己,小可又说了一句,其实,我们能这样在舞台上跳已经很不错了,有些舞蹈演员为了生活,不得不去酒吧和夜总会那种地方跳,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现在挺知足的。
柏叶青亲吻了一下小可的脸,知足就是幸福啊,我的小天鹅。
回到家,小可找了个花瓶放好那些玫瑰花,又把它们摆到卧室的床头上。她去浴室里放洗澡水,回来找浴衣,发现玫瑰花不见了。探头到客厅,看见那瓶花被放在角落里的一个小桌上。
小可看看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柏叶青,你怎么啦?今天不想用玫瑰花铺我们的爱床?
以前,每次柏叶青给小可买了玫瑰花,他们都要把花瓣撒在卧室的木地板上,他们就把洒满玫瑰花瓣的地板当床。
柏叶青掐灭抽了一半的烟,声音怪怪地说,别人送的花也能铺我们的床吗?
小可一愣,这花不是你送的吗?
柏叶青站起身,我忙着去买相机,忙着赶过去看你跳舞,根本没来得及给你买花。
小可点点头说,怪不得。她想起柏叶青从来都是亲自写卡片,可那张卡片是电脑打印的。
小可走到柏叶青身后,搂住他的腰,我还以为是你送的呢,不然,我可不会带回家。你想想,我什么时候带着别人送的花回来过?这样吧,你把它们丢到楼道里,不要让这么几朵花影响了我们。
柏叶青回身吻了吻小可,我就喜欢你的善解人意,我还以为你不在意我了呢!
小可笑了笑,你怎么总像个孩子?
男人有时候就是孩子,所以他才需要女人,不仅是身体上。说完,柏叶青一把抱起小可,一起走进浴室。
那一夜,他们很晚才睡。柏叶青拉上客厅的纱帘,打开柔和的顶灯,把音响里的《天鹅湖》调到飘飘渺渺若有若无,让小可给他跳天鹅湖。他说,要把更多的美妙时刻收进相机里。小可见柏叶青热切地摆弄着相机,虽然已经感到有些疲惫,还是同意了。小可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条白白的短纱裙,就是芭蕾舞里小天鹅穿的那种。那是柏叶青特意给小可买的,是他们每次爱情盛宴之前的道具。柏叶青说,小可穿上它跳舞会引起他无穷无尽的想像和欲望。可是柏叶青的欲望却常常找不到一个宣泻的出口,在没有进入那个美仑美奂的身体之前,他总是已经控制不住地一泻千里,当他颤抖着搂住小可完美得无可挑剔的身体,他只有用嘴唇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烙下自己的欲望和饥渴。他感觉小可胡乱地抓着他的后背,高声叫着他的名字,他的泪水就和小可的泪水混在一起沾满她的全身……
小可也建议过柏叶青去看男性科,柏叶青犹豫了一年多,见情况没有好转才硬着头皮去了两次。两次检查结果却是一切正常,他的身体没有毛病,可是一上床他还是控制不住。后来柏叶青又偷偷地去看心理医生。有一次他回来对小可说,可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医生说一个男人太爱一个女人心理有时就会变态,会把她当成女神,这会影响他的能力,有部法国电影讲的就是这种事,那个太爱妻子的丈夫却不能和妻子做爱,他只有偷偷地去找妓女。小可听了半天不说话。
其实,小可知道柏叶青的毛病出在哪里。那还是他们热恋期间,有一次她出国演出了几个月,他有了别的女人。他说想她想得太厉害了,像有一股洪水憋在身体里,他需要释放。小可问他能忘记那个女人吗?柏叶青说,当然,他爱的是小可,找别人只是为了欲望。小可原谅了他,他们结了婚。为了结婚的事小可还和团里别扭了很长时间。廖团长亲自找她说,难得这样好的一个舞蹈天才,早早结婚会毁了她。小可说,这是团长耸人听闻,即使结了婚她照样能把舞跳好,国外许多舞蹈演员就是这样,小可心里明白,她这样着急结婚,都是为了柏叶青。她太爱他了,不想失去他。可是,婚后柏叶青却突然不行了,小可越是对他好他越是不行。
小可听完柏叶青讲法国人的故事受了触动,愣了半天就在柏叶青耳边轻轻说,那你也去找别的女人试试吧,我不介意。柏叶青一下子绯红了脸,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再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了,我只要你,不要别的女人。小可一下子变得眼泪汪汪,那怎么办?跟我在一起,你享受不到一个男人应该享受的快乐,我很难过。柏叶青就去吻小可的眼泪,喃喃地说,男人需要女人,不只是身体上,你记住,我爱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别的都不重要。小可说,那你能不能少爱一点?我可不是什么女神。柏叶青抚摸着小可完美的曲线,傻姑娘,如果蜜蜂不再迷恋花了,我就可以不再迷恋你。你别把这事放在心上,可能时间长了自然就好了。小可还是禁不住眼泪汪汪,她在心里鱼儿盼海一样地盼望着:让一切好起来吧,时间是最好的药剂。
可是,有些事情时间也无力改变。柏叶青越是着急,越是有问题,到后来就连小可也变得小心翼翼。她几乎很少出门参加朋友们的聚会,和异性的交往也仅限于说几句话。柏叶青太敏感了,小可不想有什么地方刺激了他。
柏叶青从小可身上翻下来,一种类似绝望的忧伤让他把头埋在枕头里好一阵。他不想让小可看到他的忧伤,更无法说出心里的那种感觉。小可紧紧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就这样,两个人都不说话,互相拥抱着直到很晚,直到柏叶青响起了轻微的鼾声。小可轻手轻脚地坐起来,去重新洗了个澡,喷头里的水有些凉了,冲在小可身上让她感觉冷,然后,泪水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流了下来。
小可睡着的时候大约是一点钟。她太累了,睡得很沉。本来舞台上的踢踏舞跳下来已经让她热汗淋漓体力大减,回到家柏叶青又要看她跳芭蕾舞,在和他上床之前她已经筋疲力尽了。
半夜,小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她朦朦胧胧地听到好像有肉体的搏击声,像是拳头打在沙袋上。开始,小可以为那些都是自己梦里的声音,她太困了,眼皮沉得不想睁开,后来她觉得不对,猛地睁开了眼。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立在床前。那个面具很特别,是闻名世界的魔术大师大卫·科伯菲尔的脸。这个英俊的魔术师有一双充满忧伤的深情的蓝眼睛,他在自己的魔术里破译了那么多人类之梦,最让小可动心的是他能让人离开地面飞起来,又那么轻易地让人在一场大雪中回到童年。小可看到那个魔术时流泪了,她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像世界上所有多情而愚蠢的女人一样爱上了这个魔术师。此刻,小可张着嘴惊愣着,借着床头柔和朦胧的灯光,她真的觉得就是个梦,她甚至喃喃自语了一声“科伯菲尔”,可是叫声刚出口,小可就被什么封住了嘴。一眨眼的功夫她的手脚也被捆了起来。
不,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伤害她!
小可听到床下的角落里传来柏叶青的叫声,这时候她才看见同样被捆得棕子一样扔在床底下的柏叶青。
“魔术师”轻轻地吹了声口哨,说吧,值钱的东西都放在哪里,别让我浪费时间。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电视里很著名的一位播音员,音色厚重而富有磁性。这样的面具和这样的声音让小可怀疑这人竟会是歹徒。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过在小可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看见了魔术师手里的刀。
柏叶青说了两处放钱和首饰的地方。钱不多,几千块,首饰也不是最贵重的,都是小可平常戴的项链戒指之类。还有一些债券存折他们都收在一个小保险盒里,藏在更隐秘的角落。柏叶青没有说,魔术师也没再问。
找到那些钱和首饰之后魔术师似乎很满足,冲他们扬着手里的战利品,用厚重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笑了几声。
柏叶青也跟着笑了笑,拿上东西快走吧,你放心,我们不报警,这些东西就算我们交个朋友。
魔术师凑到柏叶青脸前,凑得不能再近了,问,朋友?是朋友就不会这么快赶我走。
柏叶青脸上的表情很友好,如果你待的时间长了,被发现的可能性就大了,为了你自己的安全,快走吧。
小可不解甚至有些生气地望望蜷在地板上的柏叶青,他的话不像是一个受害者倒像是一个同谋。
魔术师收住愉快的笑声,用一种很抒情的语调说,我还有一样最好的宝贝没有拿,怎么能急着走呢?和那样东西比起来,这些都是粪土。魔术师扬了扬手里的钱和首饰。
没有,没有了,值钱的东西都给你了,对,我还有部商务通手机,你也可以拿去,五千多呢,能拍照能上网能录像,我把它当宝贝,你拿去吧。柏叶青有些着急地说。
好,还有什么?魔术师走到床头,按照柏叶青的示意拿出放在枕头下面的手机。
还有?柏叶青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还有部数码相机,新买的,八千多呢,你也拿去吧,在床头柜里放着。
魔术师拿到数码相机,满意地拍了拍,好,这个东西好,有用。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我说的宝贝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那是什么?柏叶青的声音里飘浮着紧张。
魔术师绕到小可身边,一屁股挨着她坐下,席梦思床垫往里陷了陷。魔术师伸手摸了摸小可的脸,她,她才是最好的宝贝,我想要的宝贝。
尽管魔术师用的还是很抒情的语调,小可却感觉浑身发冷,禁不住抖起来,被胶带封严的嘴里发出几声细弱的哀鸣。
不,不要!柏叶青轻声哀求着,你怎么不讲信用?刚才不是讲好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伤害我妻子!
是啊,我想要的你都给我,这是你说的,现在我就想要她!而且,你怎么知道这对她是伤害?魔术师搂住小可的肩,我会让她飞起来,像真正的白天鹅那样飞起来,我会给她一双翅膀,我会把她带进天堂……魔术师的声音更加抒情动听,仿佛在朗诵一首诗。
小可恐惧地张大了眼,摇着头,求助地看着柏叶青。
柏叶青还想说什么,魔术师走过去,闪电般地甩了他两耳光。血从柏叶青的嘴角流出来。魔术师又用刀在他脸上拍了拍。
小可借着卧室里柔弱的灯光看见柏叶青闭上了眼。
小可也闭上了眼,几颗硕大的眼泪沉沉地坠落在床上。
小可感觉到了刀锋的寒冷,即使闭着眼她也能感觉到刀子就在她面前。但她还是拼命摇着头,并且使尽全力弓起下身,像个刺猬一样缩成一团。芭蕾舞演员的身体是柔韧的,有力的,魔术师想用蛮力把小可打开,可扯到一半,小可又用力缩了回去,缩得像个球。折腾了几回,魔术师不耐烦了,刀尖对着小可的脸说,你再不听话,我可不高兴了,这东西在你漂亮的脸上开几个天窗,再在你美丽的小肚子上捅几个窟窿,会是什么结果?魔术师的声音不再抒情,也不再是那个著名播音员的带有磁性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干燥。
小可的眼里喷射出火苗,如果不是嘴被胶带封着,她会咬掉魔术师的耳朵,那两只露在面具外面的耳朵。
魔术师的刀子在小可脸上拍了两下,发出很清脆的声音。
柏叶青带着哭腔开口了,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CD机里划伤的带子,他不是对魔术师而是对小可说,小可,别傻了,别再坚持了,我不会在意的,还是活着重要!小可,我求你,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你要是被杀了,我也不会活的,只当是为我吧,别傻了……
小可闭上了眼。这次她没有流泪。她感觉心头有什么东西“嘭”地一下,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