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安徽文学》2012年第06期
栏目:中篇小说
豆蔻这个名字带着一丝清香,如花似玉一般。关于豆蔻,小怡看过她的资料,资料上写得很清楚,这个叫豆蔻的女人不仅和她同岁,而且同月同日生。小怡和豆蔻同为80后,80后给人的特征就是暖衣余食生活无忧,外加攻城拔寨、所向披靡,好像个个马中赤兔,人中吕布,牛得很。
豆蔻不属于80后牛的那几位,她和那些牛的家伙刚好翻了个——豆蔻是一个杀人犯,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关于杀人犯,在没有做主持人之前,小怡从没见过,做了节目主持后,她见的杀人犯就比较多了。有些杀人犯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有些则不然,就如眼前的豆蔻,小巧玲珑,有点弱不禁风,给人的感觉动一动就嘀嗒作响,虽然不算风情万种,但乐感十足,用男人的话说这样的女子仙桃一般,见了就让人垂涎。
接触豆蔻是小怡的工作,她是一位主持人,她主持的节目的内容就是会见那些犯人,倾听他们的犯罪过程,然后再探讨他们的犯罪心理。小怡要采访的对象,都是节目组事先联系好的,按照规定的时间,在某监狱草坪上,或光线比较好的地方,放两个凳子,犯人和小怡脸对脸坐着,交谈就开始了。一般情况下,小怡和犯人交谈的内容都是有准备的,话题会引领着犯人把犯罪过程和犯罪原因一点一点讲出来。这个过程小怡轻车熟路,她会用职业化的微笑和语调,来和犯人交流,基本看不出她内心所想所思。
阳光洒在豆蔻身上,看着暖暖的,此时的天空干净的连一点云都没有。豆蔻眼睛红肿,虽然现在是上午九点多钟,但豆蔻显得有点疲苶,她对死亡的巨大恐惧感,让小怡一览无余。豆蔻并没有马上抬起头看小怡,这和以往小怡所接触的犯人有些区别。更让小怡吃惊的是,豆蔻这张脸让她有点似曾相识,就在小怡准备问问题时,豆蔻却先向她发问了。
“你们的采访对我这个案子会有啥帮助?”这个问题很直接,小怡心里咯噔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很显然,他们的采访对案件本身不会有什么帮助。
就在小怡琢磨着该如何回答时,发生了一件事。豆蔻望着小怡,眼睛里突然生出了一种希望,这种希望里还隐藏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喜悦。豆蔻对小怡说:“我认识你。”
这话让小怡大吃一惊,本能让她马上示意摄像,暂停拍摄。杀人犯居然认识她,这让小怡心里非常不舒服。小怡仔细打量豆蔻,就算她把记忆簿上的尘土全部拂去,还是想不起在哪里曾经见过这个人,不过话说回来,她看她确实有点面熟。小怡没有马上说“我看着你也眼熟”这样的话,而是用了想不起的表情,微笑着摇了摇头。
豆蔻说:“你不记得了,五年前,从开封坐车到郑州,我俩挨着坐的。”
这话像带了瞄准镜,直接击中了小怡的记忆。是有那么一次,她去开封看同学,坐晚班车回郑州,邻座是个女的,说是和孩子闹气,想出来闯闯。那时她还不是主持人,而是一个刚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小怡的记忆像渔网一样,沉甸甸的被豆蔻拉起来了,对于那次相遇,她是刻骨铭心的。之所以刻骨铭心,是豆蔻做的事情非常令小怡费解,因为超越了小怡的想像范围,即使想忘也无法忘却得干干净净。
五年前的小怡和豆蔻还站在二十五岁下半部,五年后站到了二十五岁的上半部,别小看这上半部和下半部的差距,对于女孩子来说,这上下可是相当的重要。站在二十五岁下半部的女孩,对事情的认知非常有限,当时小怡和豆蔻就是这样,她们身上显著的特点不仅仅显示在衣着上,还显示在城与乡之间的落差上。城里人见到乡下人,一点不好奇,绝对不会问这问那,尤其是年轻人,连话也懒得开口对乡下人说。相反,乡下人见到城里人,就像见到了魔术师的盒子,总觉得那盒子里的东西无穷无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即便是知道盒子里面的内容不会对自己有一点好处,乡下人也会无休无止探个究竟,直到头碰到壁上,当当直响,才决定放弃。
就凭小怡的座位和豆蔻挨着,豆蔻对小怡产生了一种纯粹的依赖感,虽然豆蔻和小怡说话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但豆蔻依然兴高采烈问东问西。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豆蔻和小怡一起下车。豆蔻说她在这里没亲没故,没地方去,想到小怡家住一晚上,明天再坐火车去北京找老乡。小怡没答应,她认为豆蔻在这里没亲没故和她没有一点关系,不管豆蔻怎么说,小怡就是不答应。豆蔻认为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不明白为什么小怡不答应,豆蔻一个劲说,小怡就是一个劲不答应,最后豆蔻看实在说不通,就从身上掏出10块钱,说:“我不白住,给你10块钱行不?”
豆蔻对于城市人是陌生的,同样,小怡对乡下人也是不熟悉的。下过乡的大姨说,乡下女人没有洗澡刷牙的习惯,更不用说洗屁股了,她们身上有一股臊味,老远就能闻到。小怡并没有闻到豆蔻身上的臊味,但是,那不是臊味的味道,依然让小怡不适应。说实话,就算父母不怪她带一个陌生人回家,小怡自己也一点不想带。豆蔻问她的一大串该问和不该问的问题,早让小怡烦透了。
小怡不答应带豆蔻回家住,豆蔻就一直跟着她,而且不远不近,搞得跟什么似的。这阵势小怡没见过,也理解不了豆蔻为什么会这样做,尽管她可以断定豆蔻除了想解决住的问题,其他别无所求,但她还是不愿意把一个陌生人带到家里住。她坚决地对豆蔻说:“你跟着我到天边,我也不会带你回家住!”最后豆蔻看没指望了,就妥协了,说:“让我住你家楼道就行。”
小怡不明白,楼道多的是,干嘛非住自己家楼道?如果说一开始,小怡只把豆蔻的行为当成一件小事,那么事情进行到小怡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铁定了心要摆脱豆蔻。因为小怡认为自己和豆蔻仅仅是座位挨着,只简单聊过几句话,连话很投机都算不上,难道这就算交情,她豆蔻就可以像胶一样粘上她?
小怡觉得这个乡下女人非常不懂事,更让她反感的是,豆蔻说她和孩子闹气,她认为一个做了母亲的人,怎么可以和孩子闹气就离家出走呢?现在看来,豆蔻不是和她孩子闹气,而是遭到了丈夫的毒打。现在的小怡知道,豆蔻十六岁就生孩子了,而十六岁的自己,还是一个高中生。
小怡最终也没把豆蔻领到家里去,不过她告诉豆蔻,有困难去找警察,警察会帮她的,豆蔻说她不去找警察,警察都是男的。小怡哭笑不得,心说,你以为你是埃及艳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