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欣雅赶到东方大酒店,进了包间,见孔书记旁边坐着朱老板。
王欣雅一愣,但马上恢复了镇静。
“我刚打了先锋,今天不能喝酒。”王欣雅把贴着云南白药创可贴的右手举起来,她的话理直气壮,底气十足。
“今天不要你喝酒,朱老板已经是你手下败将,他再不敢和你喝酒了哟。”孔书记一边说一边指着朱老板旁边的一个空座位示意她坐下。
“不过,今天这事与你有关,你到区里上任以后,不是叫你联系引进一所民办学校,以缓解我们区优质教育资源不足的问题吗?”
“我正要向您汇报,为这事,我到省城去了两趟,和省城知名的民办学校东方学校的金校长谈过了,他表示出极大的兴趣,过几天他来实地考察一下,就可以谈具体的合作方案了。”
“小王呀,你不要着急嘛,我话还没说完,我知道你为这事费了不少心,区长老吴都跟我说了,上次你不是和朱老板喝出了七千万吗?千万建一所学校标准不低吧,怎么样?”
“没听说朱老板有办过学呀。”
“朱老板做董事长嘛,校长就由王区长另聘高人,不是很好吗?”
王欣雅根本想不到今天的饭局是这个题目,她有些猝不及防。
当她接到孔书记交代的引进一所民办学校的任务后,不敢怠慢,连忙去省教育厅找她大学的同班同学马华林。本来她是不想找他的,上大学时他追了王欣雅两年半,情书写了一大摞,她看不惯他那油滑劲儿,一点机会都没有给他,眼看着没有奔头,大四时,马华林才偃旗息鼓,开始追另外一名女生,到了这当口儿,王欣雅才温柔了一回,请马华林和他的女朋友一起在“岁寒三友”搓了一顿。
毕业后马华林进了教育厅,王欣雅回到江中市一中做语文老师,两个人从无来往,后来,王欣雅评上了特级教师,当了年级主任,马华林也当了省教育厅基教处副处长。一次省城的同学聚会,有知道王欣雅的联系方式的就把她的电话告诉给了马华林,同学聚会大概喝高了一点,马副处长当时就给王欣雅打了一个电话,电话一通,王欣雅就听出是马华林,因为他的鼻音很浓,像个西北人,因为那天她的先生郑健就坐在旁边,她只是哼哼哈哈了一通,就把电话挂了。
“这人谁呀?”
“大学同学。”
“关系不一般吧。”
王欣雅没有回答,郑健也是大学生,还在保险公司副经理的位子上干了快两年了,心胸却怎么也开阔不起来,跟个小商贩差不多。
接受了孔书记交办的任务以后,她才想起马华林,专门到省城来找他。
马华林已经不是当年的那副德行,很有一种在机关坐久了的那种人身上常有的特点,表面上中庸、平和、稳重,骨子里又有一种优越感。
王欣雅找他的事正是他的强项,很快就约了东方学校的金校长在一个名叫“湖滨雅舍”的餐馆里面谈,这金校长知识面宽,谈吐不凡,对江中市也很有研究,包括江中市城区有多少学生,有多少学校,有哪几所有名的学校,他都如数家珍,有些数据连王欣雅这个分管教育的副区长都说不上来。
“金校长是不是早就有进军江中的打算?”王欣雅显然对金校长的话发生了兴趣。
“做教育嘛,就要研究各地的教育,国外的、国内的、省外的、省内的,省城的、地市州的都要研究,江中引进一家民办学校确实很有必要,现在虽然已有三所,但都是小打小闹,江中的地理位置正处在平原向山区过渡的地段,而且近几年经济发展的速度直追省城,这样的地方,对教育的期望值会很高。而西部山区,教育相对落后,现在温饱解决以后,越是不发达地区,越愿意花大价钱让孩子享受优质的教育资源,在江中办好一所民办学校,可以立足江中,带动西部山区,前景可观呀。”
王欣雅对金校长的分析很是赞同。
金校长敬了王欣雅一杯酒,接着说,“据我所知,江中市的区一级政府只管小学,如果我过去的话,是要从小学办到高中的哟。”
因为谈得投机,王欣雅就有几分激动,一激动喝酒就主动,几杯酒下肚,兴致更高了,听了金校长的话,她连忙给孔书记打了电话,孔书记说:“学校办在滨江区,首先是为滨江区的孩子解决优质的教育资源,但绝不只是我们区的学校,可以从小学办到高中,这个我们来同市教育局协调。”
王欣雅正准备把孔书记的话转告给金校长,金校长说:“你那位书记说话声音洪亮,我已经听清了。既是这样,我自然很感兴趣,还有一点,地皮给我是办学校,不是搞房产开发,要按政策走哟。”
“这一点请金校长放心,我们已经商量出一个基本意见,您到江中考察时会告诉您的,保准您会满意。”
关于办学校的地价区委和政府是定了一个框框的,但是无论谁来办学,一定要进入实质性的谈判才能说的,王欣雅牢记了这一条。
“既是这样,我有决心去江中办一所好学校,好学校绝不单是升学率高,还要让学生学得轻松,我不会要那些老黄牛式的时间加汗水的老师,我要招聘一些有智慧的聪明的老师,省掉许多无用功,以最少的学习时间换取最高的升学率……”
金校长还在憧憬他未来的学校,马华林制止了他,“金兄,打住,我和这位漂亮的女同学好多年没见面了,也该给我们留点机会吧!”
金校长连忙说:“罪过,罪过。”说着起身往洗手间去了。
马华林端起酒杯给王欣雅敬酒,王欣雅说:“喝酒你可不是我的对手。”于是,她讲了和朱老板喝酒的事,马华林听完她的叙述说:“那个朱老板还会找你有事。”
“不会吧,我不过是去帮孔书记陪个客人。”
“你等着瞧吧。”
马华林一句话,给王欣雅激动的情绪浇了一瓢冷水,她就老是想他的这句话,酒就喝得有些心不在焉,金校长见状,就开始收场,“王区长可能有些累,下次到江中再请王区长,今天就到这儿吧。”
金校长朝服务台挥了挥手,服务员过来算账买单,顺便端过来一个盘子,用牛皮纸包了一包东西,王欣雅心想,该不会是钱吧,万一是钱怎么推脱,没容她多想,金校长发话了,“这中华烟,是马处长的爱好,你自己拎回去,王区长嘛,第一次见面,总不能空手回去,我来得急了一些,柜子里只剩下两个小东西了,请王区长不要推辞。”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给王欣雅,王欣雅还想推辞,金校长把她的手推了回去,“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马处长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算不得行贿的。”
送走了金校长,王欣雅和马华林往宾馆走,月亮升得老高了,月光洒在湖面上,有粼粼的波光,偶尔有一条鱼从水中跃起,搅起哗啦的一声脆响。
也许是谈得很尽兴,也许是因为喝了一点酒,也许是因为这马华林不像当年令人生厌,王欣雅和马华林并排走着,她竟然还主动去执了他的手,他一下子也握住了她的手指,在大学的那些年,马华林是多么想握一握这纤纤玉手,也许只要一握上这玉手,就可以把这美人儿拿下,可是,王欣雅根本不正眼看他,可今天是自己变了,还是她变了?
就在马华林握住自己手指的时候,王欣雅突然想到郑健的阴阳怪气,她不明白连马华林的油滑她都不能接受,为什么还接受了郑健的阴阳怪气,也许他们刚认识时,他还是个业务员,坏脾气还没那么突出吧。
马华林说:“你猜金校长给你送的什么?”
“不知道。”
“是两个熊猫纪念银币,我也有的,加起来不如两条烟的,好玩呗。”
“哦。”
在那排法国梧桐的阴影下,马华林想拥抱一下王欣雅,被她推开了。
马华林就有些尴尬,“想不到,你还是这样。”
“我也说不好,再见吧。”
他俩在宾馆门口分手,王欣雅回到房间打开那个牛皮信封,熊猫纪念币是真,可不是两枚银币,而是两枚金币,那是值几万块钱的,回去要上交么?她拿不定主意,就给许大庆发了个短信询问,许大庆的回复很简单,别无事找事。
第二天,王欣雅又去参观了东方学校,确实是先进一流,在这样的学校教书、读书都是幸福的,她想,等金校长的学校办好了,她就到那儿去教高中语文,当老师有当老师的好处,单纯、宁静,正如许大庆说的,那是最适合她的,她把这个想法说给金校长听,金校长说:“你若来,做常务副校长,年薪二十万,不过,我那儿可没有副处的级别哟。”
第二次,王欣雅带了一个财务人员,去考察了金校长的财力资质,这一回,是马华林帮忙安排的,没有惊动金校长,她认定金校长的办学实力,决心跟他合作,领江中风气之先。
今天坐在朱老板旁边,听完孔书记的话,她有些傻眼了。
但是她知道,行政上不同于学校,在学校有不同意见可以发表,行政上一把手的意见永远是正确的,你有再好的想法,再充分的理由都不能言说,不但要拥护一把手的决定,还要连夸高明。
王欣雅还没完全去掉教师气,她只是不反对,实在说不出赞美领导高明的话。
这饭就吃得有些僵,不过孔书记很会调节气氛,带头给朱老板敬酒,管规划和城建的副区长也来助兴,终于有了一些热闹气氛。
吃过饭,朱老板要打麻将,他说:“对江中的血流成河我很感兴趣,向各位领导讨教讨教。”
王欣雅极不情愿地坐到了麻将机前,她意外地发现屉子里有一沓扑克牌。
“这是筹码,待会拿到总台可以换点小钱的。”朱老板连忙解释。
王欣雅一边打牌心中老是挂着尤汉勇的手术,没打几圈,她就对孔书记说:“今天实在感冒太厉害了,您再叫个高手来吧,我这没精打采的怕扫了您和大家的兴。”
“也好,你早点回去休息,我叫老吴来。”
孔书记给吴区长打电话,朱老板送王欣雅下楼,她根本没拿那些“筹码”,朱老板给她取了出来,在总台,朱老板给她兑换了两万元的现金,王欣雅坚决不要,朱老板很正经地说:“王区长,这就不对了吧,您不要,孔书记怎么办,吴区长怎么办?您难道是要陷他们于不义,莫非是要给您的表哥打电话?”
王欣雅不知道朱老板会这样跟她说话,要是在一中,碰到这样的无赖,她会叫她的学生把他轰出去,那一回运动会就轰出去一个,那以后,每天下了晚自习,班上几个男生护送她回家,郑健还说,那几个男孩儿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你了?从此她才不叫男生护送了,那无赖以后再没敢到过学校。
但现在不是在学校,她顿了顿说:“朱老板,在下就笑纳了。”
朱老板这才笑了。
出了宾馆的门,王欣雅连忙奔中心医院而去。她把那两万多元钱交给尤汉勇的班主任,“进了这中心医院的门,没有个一万两万是出不去的,这钱交手术费吧。”
“尤汉勇的手术费学校会想办法的。”
“学校哪天不是捉襟见肘,省点钱给老师们发奖吧,老师们没日没夜地辛苦三年,就等高考奖这点油水。”
班主任眼睛就有些潮了,“还是王区长理解我们,要是所有领导都像你就好了。”
“别说傻话,我是媳妇熬成的婆,所有领导都像我就乱了套。”
出了医院的大门,欧阳对王欣雅说:“王区长,您不能这样的。”
“哪样?”
“我知道您给尤汉勇送钱去了。以前分管教育的姜区长也是教师出身,心也不黑,从不找别人要钱要物,可别人送的小钱他还是要的,其实当领导也是有些开销的,比如逢年过节,给小一辈的给个压岁钱,别人一百二百就可以的,您做了副区长,没个五百一千是拿不出手的,这总是不能报销的吧。”
“可这孩子实在是没钱,我不帮他不行。”
“您该帮,但可以不必自己掏钱,找团委,找贫困学生救助基金会,您现在是副区长,要利用资源。”
“你知道的还真多。”
“长期给领导开车,听的多呗,其实,说这些是小车司机的大忌,要是别人,我才懒得说。”
“为什么要对我说?”
“您来的时间也不短了,还是一个老师的思维,不论做什么事,上路要快。”说完这句话,欧阳再不发言,其实在他内心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当然是永久不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