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宁认识马超,是三十几年前的事。那时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人们,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几乎生活在这片古老的960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人,怀里都揣着一颗希望的种子,张望着,寻找着,不知道往哪里播种。对于被耽误10年的年轻人,则更渴望把希望之树种植在知识的田野。各类学校应运而生。刘宁和其他年轻人一样,在本地业余大学报了名,读的是中文。他只能读中文,因为数理化,还有俄语,全还给老师了。而马超是业余大学请来的老师,教中文。
马超上课基本不讲文学,讲政治讲时事,什么敏感讲什么。就是讲文学,也是没讲几句,又扯到政治上去。学生喜欢听。那时,人们对政治的热情不亚于当下对金钱的喜好。
刘宁听课没有其他同学那么投入,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把眼睛转向窗外。窗外的龙眼树,正开着花,一树黄碎。招蜂引蝶。
刘宁正看得出神,手臂被动了一下,动他的是身边的女生,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她每次都来得早,占两个位子,自己坐一位,用书包占一位。你是刘宁?见他转过头来,她小声说。刘宁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神秘地一笑。他说,请教芳名。她用手托着腮子,歪着脑袋看他,微笑,不说。刘宁说,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她说,原来你早就注意我了,假正经。又说,我看过你的小说,在《春风》。《春风》是省城一家文学期刊,刘宁在那里发表过几篇短篇小说,在本地小有名气。
这时,马超大声说,刘宁,安静。刘宁无声地笑了一下。女孩子伸了伸舌头,不再说话。却写了一张小字条,推到刘宁桌上:路冰,无业游民。
刘宁很流氓地看着那个叫路冰的女孩。很流氓是刘宁的定义,这个定义为人们所认同。刘宁其实只是把眼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若干时间。要是在街上,一个男同志的目光敢于在一个女同志的脸上逗留这么久,换回来的一定是恶狠狠的两个字:流氓。
路冰的眼睛看着讲台,但她的脸却慢慢地红了起来,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在享受他的目光。那时,敢于在公众场合享受男人目光,需要勇气。
刘宁看到她脸上红霞飞舞,于心不忍,把目光转向马超。马超此时不知为什么正在讲马克思和恩格斯,批判是批判者的武器。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刘宁没法把马超讲的内容逻辑地串联起来,马超讲课,天马行空。
马超此时正朝着他笑,这是明察秋毫洞察一切而又宽容大肚的笑。这种笑只对刘宁,不对别人。
刘宁会写小说。现在如果有人把自己会写小说当回事,人们一定以为他的神经系统出了毛病。什么呀,谁不会编个故事糊弄人。一个中学女生一晚上都能敲一篇,挂到网上,挣成千上万的点击率。而在那个时候,人们是很当回事的。刘宁就因为写小说,和省委书记开过座谈会,从工人转为干部,还提了他们公司的宣传科长。
马超此时已经把话题拉回伤痕文学,讲卢新华的《伤痕》。从来不板书的马超此时在黑板上写了“伤痕”二字,由于用力过猛,粉笔断成三截。他看了看,把捏在手上的粉笔头也扔了,说,伤痕,整个民族,从肌肤到骨骼,从骨骼到心灵,伤痕累累。要医治,非几十年不可,几十年,他顿了一下,又加重语气说,甚至更长的时间,你们信不信?你们不信,反正我信。马超最后的口气有点领袖了。马超是不是无意之中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刘宁不得而知。也许人们对于马超的危言耸听已经适应了,也许学生们一下子没有能体会到马老师的语重深长,反应有点冷淡。
马超讲课属意识流。他此时的眼光已作了战略性的转移,在一位清纯女生的脸上打转,那女生先是有点受宠若惊,继之以脸红以低头。刘宁看着她柔美乌黑的秀发,心中浮起一丝不忍。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旷古情怀。他依稀耳闻这位女生是本市实验幼儿园的老师。
看什么呢?这时路冰小声提出抗议。刘宁转过脸来对她笑了一下。路冰的脸绯红。情形因此变得有些微妙。刘宁又对她笑笑,以排解自己的尴尬。他的笑有假,属伪劣产品,路冰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