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疆第一个绿洲哈密开始,经过鄯善、吐鲁番、乌鲁木齐,至克拉玛依。路途不算长,可也不算短,长短恰好到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一路摇摇摆摆,始终被加油站怂恿。那些统一的红色逗点将一个长句串连起来,紧扣石油这个中心词,句意再清晰不过。是的,今天,石油无处不在。当它们潜伏在地下时,如休眠的蛇,一旦突破地壳奔窜出来,便紧紧缠住人类脖颈,以不容争辩不容犹豫的力量,劲而强地飚起一股旋风,其威力如洗衣机里转动的波纹,整个世界被它浸染。
我的旅行逆流而上,航向石油发源地克拉玛依。在大庆发现之前,这里是中国最大的油田,如黄昏中亮起的第一颗星。虽然它的地理位置西北偏北,像座孤岛放逐于准噶尔盆地,完全可以被忽视、被省略、被计算在小数点之后。然而,从这里辐射出去的输油管线四通八达,在忙碌地朝各地输血,克拉玛依因此而隐秘地占据了西北之北的中心位置,实至名归地重要起来。
当大巴车偏离哈密市中心,驶向郊外时,我生出股强烈的受控感。原始人披发赤脚行于杂草间,无论头发飘蓬或骨态峥嵘,皆放任于天地。可当我的双足踏入车厢内的那瞬,我已成为受控人。我全部的世界便是车窗外闪动的短暂影像。我剥离掉空气、水分、温度、沙尘,只从规定镜框中截取到预设的镜头。我所捕捉到的真实,不过是湖面倒影。如此考证,我去油城的探秘行动又有何意义?罢了罢了。我旷时旷分旷秒地盯着车窗,耐心守候,无论垂钓上何物,不过是将自己的偏执专悍进行到底,与大千世界并无干系。我执行着自己的公断,赏罚分明。
窗外显出矮墙般的稀疏林带,约十米宽,全靠蜿蜒于地面如黑蛇般的PVC管滴灌而活。杨树榆树少年缺钙,瘦小伶仃,立于焦黄枯草中,身子一律向东南倾斜。少顷,矮树消退,阔大戈壁上一道极远极长的地平线,令山、天、云融合。褐黄骆驼刺如疥疮暴突。黑筷般的电线杆蛛网吐丝。此间最为突兀的颜色,是高速公路护栏的湖蓝色及路旁两米高铁丝网的墨绿色。棕黄天地如南瓜般被高速路砍成两半,呆头呆脑的野生动物直挺着身子穿越公路时,把开车人惊得方向盘乱转。突然间,道路变得好宽敞,甚至宽敞得有些过分。如此阔绰道路专为轿车、卡车、大巴车、越野车、油罐车而备,而驱使它们前行的,便是隔一段便闪出的统一装束的加油站。
每一个加油站,都令我生出莫名忧伤。在道路并不开阔车辆并不拥挤的时代,或者,在没有报刊、广播和电视的时代,人们并不那么热衷旅行与开拓,对家的归属感更强烈,早早安眠于夜色。我们的车身如浮游大海的船舱。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皮囊与骨架碰撞时发出的咚咚声。路面转让给黄沙作舞台,只见她妖娆飞旋,颤抖着扶摇而上。
我曾梦到过从炼油厂腾空而起的火舌舔舐夜空,持续地燃烧,永不疲倦。那火舌与天空的磨合之声传导进我的内心,令我如铁屑追逐磁铁般奔它而去。而它实际上已在燃烧。就在我们座位底下的油箱里,如快放碟片般刷刷刷释放能量。而其实,这条道路在没有铺设柏油架起护栏前,己然存在。那时,人们陷入对丝绸或信仰的狂热,坐在驼背上,穿越几百个沙漠戈壁中夹杂的几百个绿洲小城,头项是烈日风沙,架起的是一弯从亚洲到欧洲的彩虹桥。现在,这世界的新主角是石油。
我将一路上看到的车辆分为三类:第一类是车长十几米的重型拖挂卡车。车厢用塑料布包裹,麻绳缠绕成粽状,偶可见裸出的粗黑钢管。它们是道路中的大鲨鱼,庞大身躯豪气冲天,驰过虚幻沙尘时,如扎破一个巨型黄气球,噗哧一下,陡然间从烟雾缭绕的惊叹中浮出,一派王者归来模样;第二类是油罐车。以特殊形体表明自身与危险相连后的不可侵犯性。它们是金枪鱼,没时间沉思默想,始终保持一贯警惕,躲避开每一处危险,勾连起一个有序世界;第三类是大巴车小汽车越野车。无论模样多么不同,皆表达着强悍的个人主义。这些滑溜的带鱼,经常打着自由主义的旗号超车,拖挂车和油罐车只能眼睁睁看它们绝尘而去。
沙尘愈发强烈,如大雨刷啦啦,拖挂卡车首先缴械,停歇路边,等风小时再启程。天地一片褐黄,虽是上午,往来油罐车却大亮顶灯,如夜行狼眼,黄灿灿射出锥形目光。路旁蔬菜大棚顶部的塑料被吹烂,丝丝缕缕抖动。杨树枝干统一倒向一侧,如京剧武生手中提着的马鬃竖起。巨型广告牌书写“退耕还牧,功在当代”。路边小店频繁出现“汽车修理”字样,敞开的店门外堆满卡车、拖拉机、推土机……这些被损坏的交通工具像一个个活生生的证据,表明人们挥霍能源时的狂野。
在梯子泉,我瞥见一棵榆树独独立于戈壁,屈原般散发,结实精悍,不禁奇怪它要拥有多庞大之根系才能维持住桀骜形象!它并不像落单的外星人那样窘迫,一派怡然自得的土著精神。它的家人呢?它是怎样将自己的社会关系变成鸭蛋的?如果,树也有社会关系。
而另一幕出现时,我浑身僵硬,只觉一股寒气从指尖爬上,一路攀援到脊梁,汗毛根根竖立如针:正在修补的一截高速路被前后封死,一只骆驼,如那棵屈原树般,独独行走于其上。那曾抵御过流沙的软掌正啪嗒啪嗒拍打黝黑柏油,周遭,无一辆车,无一个人。它的脖子昂起,身躯不似汽车那般紧密,反而有种松弛的弹性。它整个就是个大弹簧,一颠一颠跃动于黑漆钢琴键上,奏响属于它的独章。它从哪个缺口进入禁区,又将去向何方?在它的脑际地图,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做出修改,固执地遵循母亲的指点前行?它高大的身躯一寸寸挪移时,我将堆在舌尖的惊讶压了又压,怕尖叫花瓶般爆裂。它的命真大,偏偏上的是封死的高速路。
到鄯善前温度升高,有燥热感,山顶处的葡萄晾房像一张张名片,路边涵洞被水泥抹平,涂抹广告“汽车救援”、“矿石设备”云云。路边小店依旧多为“汽车修理”、“农用车配件”,院内门前停满卡车、油罐车、挖掘机……路上驰过装牲口的卡车,上下两层铁栅栏,伸出牛、羊、鹅之脖颈。连木沁镇道路两边亦多为汽车配件中心、修理补胎(黄皮纸上写毛笔字)。路过一土屋,撑起根木叉,上悬一废旧轮胎。再看,土屋顶上堆满轮胎。再看,并无一字出现。恍惚间,以为是哪个前卫艺术家搞的行为艺术。
出吐鲁番,过盐湖,对面山坡上的火车铁轨高出高速公路十几米,突然驰过一列蓝白相问客车,轰隆隆如天裂开,噗噗噗如陨石飞掠,几乎触到我的前额,又急切切射向东方,消融于渐渐湛蓝的大气层。这个角度很奇特,我们如此低,而它,那火车,如此高。阳光中一辆油罐车迎面驶来,车身被涂抹得油光可鉴,如巨型胶囊,直追火车而去。它的身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大过。这头兽散发着跃入森林时的生猛凶悍,在天地的缝合处,雨滴般坠了进去。
忽觉路边树木规矩整齐,始知乌鲁木齐到了。沿乌奎高速公路驶去,油罐车几乎占据一半,可清晰看到车顶处标有三角形符号,并配以“危险”字样和巨大“!”号。油罐车有着太高的敏感度,太低的燃点,光是瞥见,便觉心房晃震,躲闪不及。然而,与这脱缰野马迎面,令我耳聪目透,如看到冰山一角浮升出水面,词语从文章的珠串中坠落下来,叮叮咚咚滚到面前。那胶囊里承载的,是地母之血。它被运往何方,以何种方式燃烧,怎样将复活的躯体最终消散于空间不复存在……是否,我的前身已融化为液体,正颤摇于那个椭圆体中?
对克拉玛依人来说,离开了作为标记的采油机所占据的领域,他们就成了外人。可当我进入到这个城市的市区后,却产生了种奇怪的幻觉,好像我刚从它的辖区范围视察归来。我要负责的,不仅是石油的生产及运输,还有那棵单独的树,那只孤独的驼,那写着补胎或干脆无字的路边小店,以及那奔火车而去的胶囊油罐车。我只能像那束从炼油厂腾空而起的火舌舔舐夜空,持续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