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晚宁静美丽,满天的繁星犹如一盏盏灯光,或者一个个明亮的眼睛,照亮了湖泊,抚摸着山峦,一朵朵的白云在星星与月亮之间穿行,当真是如诗如画。但偏偏是这样充满诗意的夜晚,纳朗萨王廷里却传出一阵阵激烈的争吵声:
“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必须向狮多王国表达我们臣服的诚意,都七天了,你们再这么推推托托,过不了多久,天堂般的纳朗萨王国就变成地狱了!”纳朗萨王的脸上满是激愤的神情,用手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王,您说得没错,可是,靠一个美女就能打动狮多王吗?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巴果儿头人粗声粗气地说。
“是啊,您还一定要是部族头人家的小姐,谁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给那个恶魔?”松日头人声音尖利,但说出了头人们的心声。
“要说咱们纳朗萨王国头人家的小姐,恐怕只有索巴头人家的央吉拉最漂亮了!”这时,不知哪个头人悠悠地说了一句,其他几个头人也赶紧随声附和,“是啊,是啊,听说歌也唱得好呢!”
话音未落,传来了索巴头人低沉的声音:“你们不要打央吉拉的主意!这次我索巴不管这事,上次派兵去跟狮多军队作战,我的两个儿子都参加了,刚死去没几天。”由于激动,声音到最后已然嘶哑,眼睛也是红红的,众人看他的样子,都不再说话了。
过了良久,纳朗萨王说:“索巴头人的两个少爷都战死了,我也很难过。纳朗萨的姑娘成千上万,大家再想想,还有谁家的小姐合适?”
于是,头人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争论开了,但谁也不想把自家的小姐送到狮多去。
王廷外的空地上,拴满了矫健的马匹,它们是纳朗萨王国大大小小头人们的坐骑,由于主人地位的尊贵,这些马匹不仅一样的矫健肥壮,而且马鞍上还装饰了名贵的绿松石、红珊瑚等。现在,它们一边吃着草料,一边安静地等候着它们正在王廷商议对敌大计的头人们。忽然,马儿停止了吃草,全都抬起了头,仿佛在侧耳倾听那远处传来的歌声:
上有蓝蓝的天海
下有绿绿的草原
月亮在中间往返
你可看见我的两个哥哥
在天空的哪个角落
江河有雨作伴
山头有雾帮忙
星星眨着明亮的眼睛
可是谁来安慰
我这孤苦的姑娘
歌声里满是清澈的忧伤,在草地湖水间飘荡,飘进了牛羊的耳朵,飘到了牧人的毡房,也飘入了寂静的纳朗萨王廷……
最初,不知道是哪个头人先听到了央吉拉的歌声,挥手打断了另一个头人的争论。紧接着,包括纳朗萨王在内,大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争论,静静地听着这如同天上飘来的声音。
雪花落在湖面
无声无息化成水
英勇的战士一去不回
无声无息无处找寻
雪山升起的太阳
请不要在黑夜中躲藏
请你帮我战胜忧伤
我需要你温暖的光芒
哀怨的歌声在王廷周围回荡,已经有抽泣的声音了,那是失去亲人的奴仆,还有负了重伤的将军。
歌声越来越近,那是一匹白马,蹄声嘚嘚,负着一个姑娘飞奔而来,月光下白衣胜雪、人淡如花,人未到声已闻。
当她下马来到纳朗萨王廷时,众人的眼睛更是齐唰唰地亮了:她俊俏的脸蛋上泪水兀自未干,但眼睛又大又美,虽然只穿着家常的白色氆氇,却也盈盈动人。乌黑的头发被梳成了几百个小辫子,上面装饰着一粒粒的珍珠、珊瑚珠和绿松石,说不出的娇艳动人,当真是人和歌声一样美。
“央吉拉,你来干什么?一个姑娘不在家里好好呆着!”索巴头人又气又急,声音里满是责备和愤怒。
“对不起,阿爸!我是瞒着阿妈偷偷跑出来的。”央吉拉抱歉地对索巴头人说。然后转过脸,缓缓地看着纳朗萨王和众多的头人们。大家都不说话,但心里都在想:一直听说索巴头人家的小姐长得漂亮又会唱歌,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漂亮,歌声竟是这样的动听!但她来干什么呢?一个女孩儿竟敢在深夜骑马跑到纳朗萨王廷,也算是够野的了。
大家都在等着央吉拉说话,想知道她想干什么。过了一会儿,仿佛是调整了一下情绪,央吉拉说话了,却只有一句话:“把我送到狮多王国吧!”
“什么?你要到狮多王国?”头人们议论纷纷,一个个惊奇万分,心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但同时又觉得很是舍不得她去。索巴头人更是睁圆了眼睛,气急败坏地瞪着央吉拉大声喊道:“你肯定是疯了!快回家去吧,你知道是去干什么吗?”然后转身对纳朗萨王和众头人说:“她疯了,不要听她的,她看到两个哥哥惨死后,脑子就糊涂了,这几天都是傻呆呆的。”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拉着央吉拉就往外走,央吉拉一边挣扎,一边喊着“阿爸,阿爸,我没疯,没疯啊!”
“索巴头人,把她放开!”纳朗萨王发话了,声音坚定,却有些颤抖。
听了纳朗萨王的话,索巴头人无奈地放开了央吉拉,但眼睛仍是狠狠地瞪着她。央吉拉有点害怕地看看阿爸,双眼噙着泪花,咬了咬牙,对纳朗萨王和众头人说:
“我哥哥他们虽然战死了,但纳朗萨王国还有千千万万的勇士,他们像牦牛一般勇猛,我相信我们的土地和牛羊不会被恶魔般的狮多王占领的。请你们把我送给狮多王吧!我一定要窃取狮多巫术的秘密,给两位哥哥和阵亡勇士们报仇!为我们纳朗萨王国祈福!”
纳朗萨王、索巴头人和其他头人们都愣住了,央吉拉的话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的。许久许久,还是纳朗萨王说话了:
“央吉拉,你才是我们纳朗萨的英雄,你一定能拯救我们的纳朗萨王国!上天会保佑你,也会保佑纳朗萨!”
头人们都没有再说话,一个个安静地走出了王廷。
最后,索巴头人也一声不响地离开了王廷,眼睛里满含着泪。
夜深了,只有央吉拉的歌声和着泪水在草原上流淌……
经过几日的准备。纳朗萨王派一名卫队长率人护送央吉拉前往狮多王国。这天清晨,阿爸索巴、阿妈卓嘎和部落的一些亲贵在草原上为央吉拉送行。央吉拉跪下给阿爸阿妈磕了几个头,心里想着不要哭不要哭,但站起来仍旧是泪流满面。大家均知此行吉凶难测,个个面色沉重、暗自伤心,阿妈卓嘎这几日的眼泪就没断过,此刻眼睛仍是红肿肿的。
央吉拉一狠心,终于策马而去。再回头时,只见亲人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在大草原上缩成一个黑点,终于消失,心里好生难过。但此刻就算后悔,要掉头回去也绝无可能,也只好边哭边行。
此刻,离开家乡的她,如同离弦的箭,并不着急落地,也不知道会落向何方。置身茫茫草原,马不停蹄地走了十多天,他们一行才进入狮多境内。狮多是个富庶之地,看似荒凉的戈壁滩上却有很多金矿。百姓大多是半农半牧,既有大量肥壮的牛羊,也有少部分耕地,并在耕作时广泛使用了纳朗萨人从未见过的铁器,种植青稞和牧草,生活很是富足,对待央吉拉一行也颇为友善。狮多人信仰苯教,山有山神。湖有湖神,山口或湖边则立“岗钦”、堆“拉则”(石堆)以敬神,更有不少牧民在农闲时转山转湖,以示虔诚。沿途所见牧民家的屋顶四角常高出一块,插有五色彩旗,那是在敬屋顶神,院墙上多绘有本教的标志——雍仲图案(万字符);人死去后进行天葬,山顶上多有被涂红的岩石,那是死后变为“赞”的鬼神的住所。有的赞的住所建在村子尽头,祭祀时要有羊的肉血,进行血祭;白烟升腾的煨桑则是在祭天神。因为煨桑所用的雪松和柏枝是苯教创世主神“塞”的神树,燃烧神树会让神灵顺烟而下,降下福祉;善于祈祷驱邪的苯波则在村落里享有崇高的地位,有人生病或遇到疑难之事都要找苯波击鼓做法……这些都是央吉拉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情,如同鸟儿飞过高山,一路行来真是大开眼界。再加上沿途的雪山湖泊相映生辉、景色绮丽动人,让从未离过家的她时而新鲜,时而好奇,时而震撼,一路上走走看看,倒也并不寂寞。当然,高兴是说不上了,失去哥哥的悲伤是那样沉重。不过,不自觉地,报仇的心却似乎是有些淡了下来。而且,虽受了些风霜之苦,但她一点未减容颜清丽。
大家原以为过不多久便可抵达狮多王的居住地琼隆,谁知又走了一个多月,穿过狮多国的第一神山岗仁波齐与第一神湖玛旁雍措之后,向路人打听才知快到琼隆了。一千人不由感叹原来天堂般的纳朗萨竟是井底之蛙。而这个邪恶的国度,却又是如此吸引人。果然,越往前行,所见所闻也更加繁华有趣。又走了七八日,一行人终于来到了象雄河畔、加拉山下的琼隆。
狮多是当时青藏高原上的第一大国,琼隆正是狮多王廷所在之地,又临近天竺西域诸国,其繁华程度不仅是央吉拉无法想象的,也是我们这些自诩博闻的现代人所无法想象的。现在,仅零星出土的一些汉代铭文就把专家学者惊出一身冷汗,难以置信在最荒凉的藏西北居然富庶如斯。若能和央吉拉回到一千多年前,会看到这里高柜巨铺林立,陈列的都是些奇货异物,茶馆酒铺随处可见。人们穿着华服珠履,骑着骏马奔驰,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央吉拉虽出生在头人的家里,算是见过世面的了,但所见之物,十件中倒有六七件是没有见过的。回想一路所见狮多王国地域之广、国力之强,众人都是又羡慕,又失落,又憎恨。
夜色将近,央古拉遥遥凝望着加拉山。这山的形状很是奇特,如一根大柱子一般,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那透着寒凉、闪着幽光的银雕玉砌的万代冰峰,仿佛要刺破苍天,遗世独立。而山腰下就是一大片银白色的宫殿群,远远望去,银堡的形状犹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鹏鸟,鸟头便是王宫的大门所在。央吉拉在路上已经听说,狮多王国拥有十八个庞大的部落,均是以大鹏鸟为图腾,部落头领都戴着装饰着大鹏的王冠,狮多王统帅十八个部落,因此也被尊称为“十八鹏王”。现在,那位让她失去亲人和家乡的鹏王应该就在银堡之中了,这个恶魔当真会像大鹏鸟一样生有肉角羽翅吗?央吉拉的内心只觉得一片寒冷与孤寂,那曾被仇恨燃烧的热血仿佛已被加拉山的积雪冰冻,内心只觉得希望渺渺、生死茫茫,而阿妈卓嘎温暖的怀抱,却已那么遥远……
一切的答案,只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