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生没有一点儿征兆。那天阳光还非常好,五月的阳光,黄灿灿的、鲜嫩嫩的,晒着院子中间晾着的红花旧被。一只白羽母鸡在院子里闲庭信步。母亲在屋里和面做饭,父亲去乡里开会还没回来。姐姐和韩玉青坐在铺着报纸的地上玩石子——其实就是姐姐在玩,因为韩玉青那时才八个多月,极为不舒服地被姐姐搂在胸前。然后姐姐想上厕所了,便把搂着韩玉青的手一松,韩玉青便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但韩玉青没有哭,她伸出又黑又瘦的小胳膊,探探地去够那石子玩。
等姐姐从厕所出来时,韩玉青便不见了。姐姐想肯定是母亲抱回屋了,于是姐姐就重新坐下来,轻松快活地玩石子,缠了旧缎布条的小辫一翘一翘的。
约摸过了二十分钟,母亲扎撒着沾满了面粉的两手出来。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头发,鹅蛋脸,收拾得还比较齐整。脸色有些发黄,眉目之间带着农村妇女特有的忧愁与疲惫。她瞅了一眼五岁的小姐姐,嘴角溢出满足的笑容,等她弯腰在柴禾堆上拣出一根树枝时,她蓦地转过身来,严厉地问:玉青妹妹呢?小姐姐哆嗦了一下,手里还抓着两颗石子,仰起乱蓬蓬的脑袋委屈地说:不是你抱进屋了吗?
母亲惨叫了一声,她手中的树枝“啪”地打在姐姐背上:你这要了我命的小祖宗啊!然后她发疯似的蹦起来,往茅坑跑去。姐姐脸上挂着泪痕,像只吓傻的鸟一样一动不动,直到母亲声嘶力竭地叫她:韩枝青——你她娘的给我拿根扁担过来!
母亲在粪坑里一通猛搅,身上脸上都溅满了粪汁。然后,母亲把扁担一丢,一把揪住姐姐的耳朵:你妹妹怎么丢的?快说,贱人!姐姐又疼又怕,泣不成声:“是我从厕所……厕所出来,就不见了,我……我也不知道……”
母亲的眼光迷茫而痛苦地在乱糟糟的院子里逡巡,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踉跄地奔向“哼哼唧唧”的猪圈,在歪着一扇破旧栅栏的门口,她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就冲了进去。强烈的好奇心压倒了恐惧,姐姐也跑了过去,她看见污水横流的猪圈里,滚着几个胖乎乎的猪崽,体形高大的白色母猪正把尖尖的嘴在一个样子很奇怪的猪崽身上拱来拱去。母亲嘴里发出吓人的“呜呜”声,把手里的棍子狠命朝母猪身上抡去,抱起了被拱着的猪崽。姐姐全身都变得冰凉:母亲抱着的哪是什么猪崽呀,就是妹妹韩玉青!此刻,她满身污迹,闭着眼睛,小脸上满是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