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又开始发晕了。
已经过了午后,我正在为找不到车回家而发愁,手机突然响了。
二叔来电话说,奶奶这一次的情况似乎比前两次严重。奶奶除了喝水,已经四天不进一口食物,还整天不停地讲昏话。八十七岁的奶奶,总是不断地复述她在盐铺里卖盐巴的过程。那些活灵活现的对话,仿佛她的对面就站着多少排队买盐巴的顾客。
二叔说,人少的时候听着,还真会怀疑她身边是否就站着一些已经逝去的鬼魂。
奶奶讲昏话的时候,家里总是挤满了家族和亲戚。我的那些三姑六婆,他们是不会失去在现场服侍奶奶的机会的。表面上看他们是在侍候奶奶,实际上他们是在偷听奶奶说漏的隐私。他们这样用心地忙着侍候奶奶,这其中也没让他们少尝过甜头。
奶奶在七十九岁时突然摔倒后,说了一次昏话。
她说,在我家后院的芭蕉林里埋着七只罐子。
为了验证奶奶的话,二叔带着大家在后院底朝天地刨了一回,果然,在芭蕉林里刨出七只上了釉水的罐子。罐子刨出后,里面全是白花花饱满结实的银元宝。罐子打开,奶奶就苏醒了。按照见者有份的原则,父亲他们六个兄妹都有自己的份,包括在外省工作没赶回来的五姑和六叔。
多余的一份,奶奶说要自己留下,好给孙辈们备置嫁妆。
到每一个儿孙办喜事时,奶奶都会从罐子拿出几个元宝,作为她送给孙辈们婚庆的礼物。
我是奶奶的大孙女。她最记挂的就我的婚事。
我是在奶奶刚满五十岁的那一年出生的。按照常理,连比我小十岁的堂弟都娶了媳妇,我早该儿女齐肩会打酱油了,可我依然还是漂泊一族。这确实让老人家操心。
奶奶第一次昏厥是七十三岁。我刚上大三。
奶奶第二次昏厥是在七十九岁。那时,我刚结束我的北漂生活,回到我和叶波工作的城市。
那年中秋,我带着叶波回来过节,奶奶很高兴。晚饭时,她吃了一块鸡肉。晚饭后,她又吃了一小把青黄豆。
可能是吃得太多,撑坏了肚子,把大家搅闹得一夜不宁。
那天,二婶说,她刚收洗完毕,从灶房里来到走廊下,就听见屋里传来奶奶咳痰气喘的声音。二婶在屋檐下轻声地喊了两声。没声音。推门进屋去,就见奶奶躺在床沿下了。
等大家都聚拢来,才把奶奶移到床铺上。奶奶身子才一落到床上,她又醒过来了。
我们问她,是不是坐久了头晕没扶稳?
我怎么可能头晕呢?奶奶说,我身体历来都很好,从来都是耳不聋眼不花的。
奶奶说着就立马坐起来,把自己打扮妥帖后,腰板挺直地坐在堂屋中的那条榉木凳子上,准备安排后事。
那条榉木凳子似乎成了奶奶每次会客时必备的坐骑。
我们把电灯开得明晃晃的,听着奶奶讲故事。
奶奶开始正襟危坐地和大家谈话。
奶奶说,孙女啊,奶奶过得了今晚就过去了。
我们知道奶奶说的是她大限将至的意思。
我哭着说,奶奶,不会的,你不是要长命百岁给我带重孙孙的嘛?
我的话逗乐了一屋子的人。
二婶说,就看你要快点努力啊,你奶奶最挂念的人就是你了。
我看叶波和我们一大家子人在一起说话尴尬,就叫他先到前院的西厢房楼上睡了。
我家二十几间房,连成了四合五天井的一个大院和两个小院。奶奶就住在正堂隔壁的那间屋。二叔家住在东厢房的小院。二叔家的堂弟和堂妹都已成家在外工作。我家就只有我一个独生女。平时我们不回来的时候,一大个院落里空荡荡的。好在父亲和二叔人缘好,也经常有人在我家里进进出出。
二叔和父亲都说了几次,让奶奶搬下来,住在下院子里好晒太阳,出入也方便。
奶奶就是不肯。
奶奶说,她住的那一间房,过去是磨坊。民国的时候,她从这间磨房里磨出了多少白面,养活了一大家子和六个齐壮壮的孩子,还救活了几个过路的伤兵。
奶奶说,睡在那间屋里,夜晚醒来还能闻见荞麦的香味,她舍不得搬出去。
二叔和父亲说,要给奶奶的那间屋子贴上地板砖,好让屋子光亮些。
奶奶坚决不干。
奶奶说,别间屋你们爱咋倒腾我不管,我这间屋不许你们动半块土。
她说,冬天,我在屋里生个炭火,夏天,我在屋里洒层凉水,冬暖夏凉的我住着舒坦。
六姑说,孝顺老人全凭一个顺字,大家就依了她吧。
其他房间全部换了砖墙地板,唯有奶奶这一间依然是土墙土地面。
我们都在战战兢兢地守护着奶奶,给她喂健胃消食的药,给她准备了提神补气的人参。
奶奶说,孙女啊,这是个砍,奶奶这次要是过去了,是你给奶奶冲了喜,你把孙姑爷给我带回来了。奶奶看着,这心里气顺,不憋。要不然,别人要看老许家的笑话了,都说老许家人多势众,还会出了个女光棍,三十几岁还不嫁人。
奶奶皱着眉头说,你看,这多不体面。
听奶奶这么一说,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其实,那时我和叶波虽然同居了三年多,可是我们都没有想过要结婚。
我觉得我好不容易从农村出来,刚刚步入城市生活的行列,却被这城市的洪流挤得喘不过气来。我得努力的工作,让自己在城市里扎下根。
我们在一起,除了做爱、昏睡、上网、游戏、美食、购物、发呆,其他好像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更多的时候,我们能做到的互相关怀和帮助就是我给叶波洗衣服,他给我做饭。
那时,我们不谈婚姻,不谈未来。我们除了工作、学习,疲于奔命的上班之外,休息的时候也一起做饭,一起出去上街。偶尔也去小街上享用美食。我们坐在富有情调的小餐馆里,等待服务生给我们送来美食。等待的过程漫长而愉快。我们几乎不说一句话,各自打开手机上网。我觉得我就生活在一个强大的网络中。我们一刻也离不开手机和网络。要是哪一天我忘记了带手机,我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点安全感都没有。这些年,不论在哪里,我都觉得我没有安全感,包括和叶波在一起的时候。
在城市打拼,能够让我们每天有饭吃有房住,有衣穿有班上,就是最安心的事。我们有时也谈未来的打算,比如,以后我们是否要自己开一个店什么的。在城市生存,工作是我们的本分,我们必须拼命地把工作做好。除了工作,我们彻底不谈婚姻和未来以及孩子。但是,我一想到乡下的奶奶和母亲,我就特别想结婚,我想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有时,我也在想,我究竟是要给我的家庭和亲人,具体的说是要给我的母亲和奶奶生一个孩子,还是要给我自己生一个孩子?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叶波是个工作狂。他喜欢艺术却不喜欢孩子。可是,我一直就希望我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而且最好是个女孩。她长到三四岁的时候,我会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她扎上美丽的蝴蝶结,带她到乡间的田埂上去捉蝴蝶。
叶波总是说,他最讨厌女孩,他最讨厌女孩头发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我们在一起亲热的时候,我说,叶波,我们结婚吧!我想要一个孩子。
叶波说,结了婚我们也要做丁克家庭。
我火了。我不解地望着叶波。
我说,丁克你个头,你又不是没本事养活一个孩子。
许亚,你懂吗?丁克就是有双收入却主动不要孩子。叶波说,我主张的是人要摆脱传统婚姻生活中传宗接代的观念,我们要过有质量的生活,自由自在的两人生活。我不希望你一辈子为子女操劳,一辈子做孩奴。
许亚,你想想吧,你愿意做孩奴吗?叶波边洗碗边煞有介事地说。
我说,叶波,可是我就想要一个孩子。你看我都快四十岁了,如果我再不要孩子,我就没有机会了。我说,我相信我能够带好她,我也能够让她过得幸福。
呵呵,叶波冷笑着说,幸福?你以为你感觉幸福,孩子就会幸福啦?许亚,你最好不要把你家那些传宗接代的陈腐思想和现代人的理念搅在一起,好不好?叶波有些强词夺理。
叶波的态度噎得我喘不过气来。
叶波喜欢我留长发。他说,女人的曲线有身体的曲线和头发的曲线,一个女人能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就是最美。
我知道叶波喜欢在我洗完澡时,抚摸我柔软的头发。我就故意把头发剪得短短的,每天抹上亮亮的啫喱水,打扮得像个男生一样。
他说,你怎么把自己弄得像个男人似的?
我说,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挺精神啊!你不是挺喜欢男人吗?
叶波知道我又在奚落他和小易的往来。
叶波非常生气。
叶波说,他最讨厌女人用那种甜甜腻腻的香水,很俗。
其实我自己也不喜欢太甜腻的香水。可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故意偏要用那种甜味很浓的香水。
叶波说,许亚,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俗气。
我说,叶波,其实我一点都不俗,我是喜欢温暖和被关怀的感觉,我希望用这种甜蜜的感觉来温暖我。
叶波和我都相对无语。
在一起的时光,常常被我们的争吵弄得索然无味。
有一次,叶波进门就扔过来一本杂志说,许亚,你看看,香水用多了会导致不孕的。
从那以后,我几乎不再用香水。
乡下春天的田野,总是开满了粉粉嫩嫩的燕子花和豌豆花。我喜欢豌豆花那种水水的鲜味儿。
我喜欢,五月里到紫色的洋芋花中去捉蜻蜓捉蝴蝶。
我想,我就只有这个简单的愿望,也许只要和叶波在一起,就不可能实现。
我常常在想,我一定要实现这个愿望。
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不爱他了,我离开他了,我就可以到田野里去。
我有一种预感,有一天我可能会离开他的。
我想,我肯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