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街原是老城区的一条主街,南通渭河渡口,北连仪凤街,一座凤凰台把两条街南北隔开。仪凤街上有早年间的县衙、文庙、学道门,建筑虽已破旧,却都是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而清泰街上则全是小门小户,砖砌的门楼,两扇木板门,简陋却也素净。站在凤凰台上朝两厢观望,仪凤街好似大家闺秀,清泰街分明就是小家碧玉。小却自有其小的好处,简洁明秀,质朴无华,三十几家住户,三五家门店,街两旁柳树成荫,垂柳依依,有一丝悠然、幽静,又透出些许冷寂之气。
清泰街上的人物,也都似这条街一样不事张扬。文革中,凤凰台上城头变幻大王旗,摇旗呐喊的都出在仪凤街。那边锣鼓喧天,风起云涌,走过凤凰台,这边却风平浪静,寂然无声。人们该干啥干啥,开杂货店的照样卖醋卖酱油,开竹篾店的照样编竹筐竹凳竹圈椅。只有开装裱店的老丁那时赋了闲,把被斥为“四旧”的物什收拾起来,改行钉玻璃相框。清泰街上自古没出过叱咤风云的人物,都是平常人家,穿的一袭布衣,吃的粗茶淡饭,家家如此。要说这家和那家有什么区别,在那个年月,无非是这家根正苗红、几代清白,那家隐隐晦晦、不明不白。街上本没有多少故事,后者往往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曾经,开装裱店的老丁就是一个。
老丁是解放那年来的清泰街。其时他还不老,二十岁出头,操着外地口音,一来在装裱店里当学徒。兵荒马乱的年月,来清泰街找营生的人极少。忽然来了个后生,精精干干的,手脚也麻利,于是有人怀疑他是提前进城的地下党,只等攻城时登高一呼,和外面的队伍里应外合。后来解放了,凤凰台上架设电台的道士,西门口茶炉里跑堂的地下交通员,都纷纷出来参加了工作,不是进了公安队就是在政府里有了公职。老丁却迟迟不见发迹。于是又有人怀疑他是一名潜伏的敌特。情况层层上报,政府公安科为此专门成立了甄别小组。据老丁交代,他七八岁流落在洛阳,靠拾破烂为生,后来在乡下走乡串户补锅糙风箱。再以后,就来到清泰街。问起他的籍贯、家乡,老丁连连摇头,说是自小在外漂泊的人哪有什么家乡。再说了,出门时那么小,就算有家乡也记不得了。调查组多次想组织人外调,都苦于他此前居无定所,无从下手,最后只好作罢。老丁的身世从此成为一个谜,成为隐藏在清泰街的一个秘密。谁都知道他的历史上有个黑洞,一来运动就审查他。审查来审查去,到了新世纪,老丁还是老丁。
如果说清泰街上有过人物,老丁因为那段晦暗不明的历史,多年来被大家不厌其烦地谈论,因此算得上一个。
进入新世纪,街南头有个在肉联厂杀猪卖肉的人,叫赵大有。肉联厂倒闭后,赵大有买断工龄,抛下妻子女儿,独自在外闯荡了几年世界。据说他什么事都做过,在北山放羊,在南山给人割竹子。有一年回到清泰街时,忽然变得说话手舞足蹈、滔滔不绝,练就一副好说辞。自称这几年在外接受高人点化,精通掐字算命、堪舆风水,甚至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隔空取物。赵大有一时间成为人物,人称赵半仙。清泰街因为他着实热闹过一阵,门前车水马龙,上门的都是非富即贵,拎着大包小包在门外排成一行,成为街上一景。在清泰街人看来,红得发紫往往意味着接下来要发黑、腐烂。果然,不出三年,赵大有骗人的把戏被屡屡戳穿。他在家门口挨过揍,被派出所传唤过。眼看着刚过六十,一场浮华烟消云散,只留下大门口刚修建的一座仿古门楼。
那时节,老丁装裱店的生意却正红火着。学道门巷的装裱店用上了机器装裱,他依旧坚持着手工工艺。机器做出来的活没味儿,老丁说,要有味儿还得靠师傅传下来的手艺。老丁的坚持很快有了回报,不断有人从省城抱着一摞一摞的字画奔他而来,为的是见识他来自前辈的规规矩矩的手艺。门店里的灯光通宵达旦,他一天到晚猫着腰忙碌,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转眼间,老丁过了七十,儿子儿媳搬出了狭小逼仄的装裱店,只留下孙子丁四毛和老丁两口同住。丁四毛不似老丁那么谦和、低调,从小是个不安分的小子,不爱上学,在社会上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日日在网吧里打游戏。缺钱时,一伙人头脑一热,去滨河路上找钱。碰着夜晚独自出门的男女,围上去一阵拳脚,掏了钱就跑。十八岁那年,丁四毛又因为打群架被公安抓住,坐了一年半监狱。这事一时成为清泰街的大事,也是老丁家的大事。老丁越来越老,干不动活儿了,原本想着再干几年把手艺传给丁四毛,把装裱店在清泰街一直开下去。子孙兴旺,后继有人,这是他的愿望、念想。丁四毛被押上警车那天,邻居们以为老丁会急疯,两代单传留下这么个孙子,是谁都会着急。出乎意料的是,那天的老丁平静地端坐在桌案前,听着警笛远去,不慌不忙从抽屉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把錾着兰草的黄铜水烟壶。整个上午,他用一块抹布擦拭水烟壶,清理烟挑和壶底。黄铜擦拭出了幽微的暗光,他把桌案上成摞的字画往边上一推,把猫了多年的腰往上挺了挺,伸展开去。自此,他一件活儿也不做了。老丁每日坐在门前晒太阳,嘴里咕噜咕噜吃水烟。
手艺是用来养家糊口的。老丁回首以往,觉得他已经做到了。他养大了儿子,儿子生性懦弱,在街上挑了几十年大粪,好处是给他生了个孙子。他靠手艺养活了一家人,在这条街上落得儿孙满堂,又曾经把装裱店干得风生水起,他已然知足。往后的事情,儿孙自有儿孙福,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对清泰街上的人来说,不管是老丁还是赵大有,都曾经给大家平淡的生活带来一些趣味,一些别样的感觉。时代在变迁,岁月很快把他们抛在身后,而清泰街还是清泰街。这里和他过往的历史一样,不急不躁,不温不火,不过每过些年头,在你毫不留意之间,说不定就冒出个不大不小的人物。
刘科学就是这样一个人。
其实,没有人想过刘科学会成为一个人物。多年来,他和清泰街的关系若即若离,若有若无。似乎清泰街对于这个人,更像是一块抹布,除非他想用时才捡起来,随手抹几下,完了,很快又会扔掉。有这种感觉的不只是街上的左邻右舍,相信他的父母后来如果健在,对此也不会否认。
年轻时,刘科学曾经是街道修配厂的一名青工。那个时期有一股倒闭潮,间天能听到工厂倒闭的消息。不但铁锨厂、辐条厂先后关门,一夜之间,留着八字胡骑着三速自行车的刘科学也失了业。刘科学的母亲是幼儿园的职工,她领着儿子去幼儿园找到领导,安排他干了一份看大门的工作。历时半年,刘科学不干了。父亲又多方通融,总算把他安排在自己工作过的电影院售门票。其时,满大街都是录像厅,电影院门可罗雀,半死不活地养活着几十号人。刘科学常常在一张海报下从早坐到晚,收入不够请女朋友喝一次咖啡。工厂倒闭前他处了个女朋友,到电影院工作没几天,关系就告吹。二十六七的小伙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眼看着也半死不活、前途渺茫。刘科学着急,父母更着急。父亲想了个出路,希望他去学开车,日后当一名汽车司机。未来的马路上到处都是小车,离不开汽车司机。父亲说。刘科学不愿意,刘科学说,未来到处都是私营老板,难道我现在该去学怎么伺候人?父子俩辩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他出门后再没有回家。
刘科学十几年里杳无音讯,清泰街上有人猜测,凭他挣钱急切的心性,准是去煤矿当了挖煤工,说不定早死于哪家黑煤窑的塌方事故。有一段时间,电视上经常报道黑煤窑瞒报死人事件,客死异乡,尸骨无存,最后连姓名都难得留下。街上也有传闻,说是父亲病逝那年他虽没有回家,却给家里电汇过两万块钱。那时的两万块钱不是小数目,可见他在外非但没有死,仿佛是发了财的。不过,这个消息最早来源于刘科学的母亲,真实性始终存疑。刘科学家是清泰街上的老住户,从他爷爷手里就在这条街上住着。十几年来,街上的人家不断翻修住房,有的拆去大瓦房建了平房,有的建了两层小楼,他家的住屋仍属于他爷爷那个年代。三间上房,一间厢房,房顶长着老苔,墙角上冒出杂草,萧萧条条的一座院子。父亲去世后,他母亲一直病病怏怏,和他家萧条的院落一样,都在清泰街上飘摇着。眼看着这家人要完了,清泰街要少一家住户。有人便早早托中介人联络,希望在老太太尚有一丝气息之际,趁早签字画押买了这宅院子。就在那个当口儿,刘科学突然回了一次清泰街。
那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回到清泰街。回想起来,大约是心电感应,他不远千里赶回家,刚赶上为母亲料理后事。母亲是他到家两日后去世的。据说她临死时看着刘科学,手拉一男一女两个孙子的手,嘴角含笑离开了人世。街上的人多年没有见过刘科学,从前认识他的人,在他身上一点找不着从前那个刘科学的痕迹。他寡言少语,身体发福,已然娶妻生子。妻子是个皮肤白净的南方女子,文文静静,说话温言软语。带回家的一双儿女,儿子七八岁,女儿咿咿呀呀刚学走路。那一场丧事办得算是体面,凤凰台下搭起舞台,歌舞喧闹了七天。到了出殡的那天,大家都想瞧瞧离家多年,如今面对父母双亡的悲惨局面,刘科学会怎么痛哭流涕。令人失望的是,竟没有人看到刘科学流泪。一个出生在清泰街上的人能心硬如此,这一时被传为奇谈。丧事一毕,和左邻右舍一声招呼也没有,他带着妻子儿女又离开了清泰街。
刘科学一去又是多年。
有一年,赵大有被人请去南方的某个城市看风水,回来后说,他在一家挺大挺阔气的饭店里邂逅过刘科学。刘科学在一班随从簇拥下,前呼后拥进了饭店大堂,他神情冷峻,带着金丝边的太阳镜,一件银灰色的风衣垂到膝盖,那气场引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想起身相迎。赵大有以为是前来接见他的某个当地领导,慌忙跑过去,一握手才发现是刘科学。据赵大有说,那会儿的刘科学比领导还忙,根本没空和他说话。后来,叫手下人给他安排了一顿饭。那顿饭的价格非常惊人,连随后赶到的某个领导见了也不禁咋舌。
赵大有对人说,刘科学在外八面威风,换了是我,我也不会回这清泰街。
街上开杂货店的陈桂生,也曾经和刘科学有过一段短暂的接触。他们小时候在一起玩大,刘科学回家奔丧那年,他也曾忙前忙后,帮他料理杂事。丧事结束,他去了趟刘科学家,试图叙叙旧情,套套近乎。但那次刘科学对他很是冷淡,叫陈桂生十分受伤。他从此在人前再不提那件事,也不提刘科学。如果不是赵大有在街道上提起,应该说,他差点要把刘科学忘了。他留给他的感觉是虚空、怪异的。清泰街上的人个个都看得见、摸得着,只有刘科学留给人的印象缥缥缈缈,仿佛一缕青烟,或者一团空气。
不过,世事如此纷繁,今天要拆迁明天要街区改造,搞得人心惶惶。加之各有各的忧愁,各有各的困惑和烦扰,谁还有闲心思去想刘科学。尤其后来这些年,清泰街之外,好像到处都是有钱人,大街上随便碰一个,一介绍就是某某公司老板。人们更没有理由去议论、评价或者怀念刘科学了。他和大家,和这条街,也似乎已没有多大关系。
没有刘科学的清泰街,人们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着。陈桂生开他的杂货店,进货卖货,吆喝老婆给他打搅团擀面,做着来年把杂货店扩大为小超市的美梦。退出江湖的赵大有成为街上吊儿郎当的一个闲人,风光不再,门庭冷落。女儿女婿住不惯蚊虫乱飞的老宅搬出巷子,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他和老伴。人生的孤寂又添了一层,他开始寻思着要不要给自己买一条狗。老丁的孙子丁四毛出了狱,一次磨难让他蛰伏下来,再没有和以前那帮同伙去鬼混,这一点老丁很是欣慰。老丁唯一不满意的是,丁四毛跑是不跑了,却每日在街上晃来晃去,终日无所事事。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挺快,春节过没多久,街上的柳树就开始冒绿芽。
谁都没有想到,在这个春天,刘科学第二次回到清泰街。他这次回家时孤身一人,没有带妻子儿女,只开了一辆轿车,带回个名叫玛丽的家伙。沉寂许久的清泰街,在这个春天没有等来拆迁的震荡,先是被刘科学的玛丽震了一下。对那段日子,街上的三个人最有发言权,分别是开杂货店的陈桂生,住在街南头的赵大有,还有老丁家的孙子丁四毛。他们也在各自人生的不同时期,回忆过那段有点诡异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