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伽蓝雨（一）

我在等一个人，

已经等了很久。

还要再等，很久很久。

……

战后的洛阳，城郭崩溃，宫室倾覆，院墙遍布青苔，小巷长满荆棘。放牛的牧童在当年宽广的石板大道上徘徊，农夫野老在宫殿两侧门阙下种起庄稼。

前去耕耘的老伯路过青阳门，看到一女子坐在城门口的青石板上，叹道：“姑娘，还在等你的将军啊！”

女子抬头，轻声道了句：

“嗯……”

他说过，等他归来，便娶我。

女子遥望着没有尽头的远方，等待着不知何时归来娶她的将军……

昔年立春，天朦胧亮，却骤然下起了绵绵细雨，小市里柳家酒馆迎来了今儿第一位客人。

“呦，这位军爷可是刚值完夜？快进来喝两杯暖暖身子！”酒馆店家柳老儿见来人一身戎装，便猜到他的身份。

小市离青阳门不远，经常会有前去值夜守城的将士路过酒馆，带上二两烧刀子暖身子。

男子施礼道：“外面突然下起了雨，街上只有你这一家早早的开了门，便进来躲一下，还望店家行个方便。”

“军爷客气了！这虽说已经立春，但淋了雨也免不得会害场风寒，军爷若无要紧事儿，等这雨停了再走也无妨。”柳老儿很是热情。

“这雨一时半会儿恐不能停，也罢，便在你这坐上一会儿。”

男子寻了一靠窗的位子，端坐于木凳上，说道：“晚些我还要去门一趟，不便饮酒，烦请老伯为我煮壶热茶可好？”

“好嘞！没问题！”

柳老儿随即到后院屋里提了一壶刚煮好的热茶，为男子斟好：“小馆简陋，也没上好的茶叶，还望军爷不要嫌弃才好！”

“无妨。”

本就是酒馆，他要茶已是无理，自是不会嫌弃。

男子端起茶杯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梅香，入口微涩，回味却是清香凌冽，虽比不上北苑茶精绝，却唇齿留香，别有一番风味。

刚想询问店家这是何茶，便听到后院传来一阵女儿家的娇嗔：“阿翁，我刚泡好的梅花茶你喝了没呢？”

隔开酒馆与后院的帘子后突然出现一位着青色襦裙的芳龄女子，戴着面纱，只余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外，左顾右盼，似是在寻找着什么。

“你说小灶上的那壶啊？有位客人想喝点茶，便上给了他。”柳老儿回道。

“那是专门给你泡的，你怎么给别人喝了？”阿翁有轻微的瘰疬，大夫说梅花与青茶泡茶可慢慢治愈，她才趁冬日里梅花开时，采摘了一些，日日泡给阿翁喝。

“你再去泡一壶便是！”柳老儿道。

“梅花都用完了呢！”女子小声嘟囔道，甚是娇憨可爱。

柳老儿打趣道：“用完了你便去城郊采那桃花杏花梨花，左右已经开了春，各种各样的花都有。”

“那怎么能一样？阿翁~~，我就想要梅花。”女子撒娇道。

柳老儿似是见惯了女子的招数，不为所动：“都是花，怎么就不一样了？”

“就是不一样嘛！阿翁~~”

“你个小丫头，是又想要钱了吧？罢了罢了，想买什么自己去柜台取钱吧！”他就这一个孙女，除了宠着疼着能怎么办？

“阿翁最好了！”女子欢喜的跑到柜台取出半吊钱来，又从后院拿出一把油纸伞，往外面走去。

柳老儿见孙女没了身影后，才笑着对男子道：“下着雨还往外跑，让您见笑了，小老儿只有这一个孙女相依为命，养的有些娇气了！”

“女儿家惯是娇贵些才好！”男子无意喝了人家的茶，心里还存着些许愧疚，便拿出一两银子，付于老伯。

柳老儿慌忙推却：“这怎么使得？女儿家闲来无事煮的一盏花茶，值不了几个钱！军爷就当作是小老儿请的便是，银子是万万不能收的！”

男子也没再坚持，想着临走时把银子放在桌上便是。

“军爷看着很是眼生，听口音也不像是本地的，是刚调任到青阳门这边的吗？”下雨天酒馆也没什么生意，老伯便跟男子聊了起来。

“前些日子刚从临安府调过来守城。”男子答道。

“呦，临安府调过来的？那您可是大官啊！”柳老儿诚惶诚恐，说着便要跪下行礼。

临安府可是京城，住着天子的地方，从那出来的身份定是不简单。往日来他这酒馆军爷，不过是些看守城门的末等兵将，哪里有过大官肯踏足他这小酒馆。

男子忙扶起柳老儿，开口道：“不过一个守城将军罢了，哪谈得上多大的官，老伯快快请起！”

“不知将军如何称呼？”柳老儿问道。

“在下姓杨，字迟之。”

“杨将军大驾光临，真是让小老儿这酒馆墙壁生灰啊！”

外出回来的姑娘刚巧听到，柳眉微拧，纠正道：“阿翁，是蓬荜生辉。”

柳老儿没觉得说错了什么，笑道：“差不多差不多，反正都是那个意思！”

“差的多了好嘛？”女子很是无奈道。

“去去去，一边玩去！识了几个字便整日里说教起我这个老头子了。”柳老儿佯装生气道。

“依依怎么敢说教您呢？您说的对，是墙壁生灰，是依依记错了！”

女子知道阿翁是装的，但还是哄起了他：“你看，我买了城西包子铺里你最爱吃的肉包子！亏得今天下了雨，去买的人少，要不然我都不一定能买到呢！”

女子将柳老儿轻推至后院，“阿翁快去吃吧，等会凉了味道就变了，锅里还热着米粥，你记得喝，我先看着馆子！”

“好吧，看在肉包子的份上，这回阿翁就不跟你计较了！”

柳老儿进屋前不忘叮嘱孙女千万别怠慢了那位贵客。

杨迟之看着嬉闹的爷孙俩人，倒也不觉无趣，真真是应了那句‘爷孙嬉笑沐春风’。

眼看天色大亮，午时他还有事要去趟东阳门，可这雨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杨迟之望着窗外，眉间轻皱，想着等会怕是要淋雨走一趟了。

柳依依在柜台边，也无事可做，便双手托起下巴打量起靠窗的男子，不由地便想起一句诗来：昔有嵇氏子，龙章而凤姿。

端得是一副好相貌，倒不似往日那些官兵，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

杨迟之察觉到有人注视着自己，便转头去看，刚巧对上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心思微动，勾唇道：“好看吗？”

柳依依下意识的点头道：“好看。”

等她回过神来，立即磕磕巴巴地解释道：“我我，我是说，那个，窗外的景好看！”

“哦？”杨迟之看向窗外，接着道：“的确好看，姑娘眼光倒是非比寻常。”

柳依依这才注意到窗外刚巧停了一辆拉泔水的牛车，直接羞的躲在柜台下不敢露头。

时辰快到了，雨还未停，杨迟之走到酒馆门口，准备冒着雨走一遭，却听到柜台那一直躲着的姑娘突然出声：“将军，等一下！”

“姑娘还有事？”杨迟之问道。

“门口那把伞，你拿去用吧！”那是她刚才出门放在那的。

“多谢！等我办完事便还给姑娘。”杨迟之说完犹豫了一下，问道，“刚才听姑娘跟你阿翁嬉闹，自称依依，可是诗经采薇里的‘依依’？”

“嗯。”柳依依点点头，其实她本来是用的数字一，后来习了诗经，便改成了依依。

“甚好。我姓杨，字迟之。”

杨迟之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酒馆。

柳依依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中，好半响才反应过来，那厮是在占她的便宜，因为…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