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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四川人”

她的一只脚居然斜插在泥土里,半边身体似乎已经给长草遮盖,似乎她整个人就是一段枯木头,在草丛中已经躺了不知多长时间,以至于这些荒草长出来后几乎把她遮掩掉了。

不要抱怨生活,这是我的信条。

尽管我失恋了,那有什么呢?正如我上次买的一束黄菊花,那时候多么美丽。插在花瓶养在水里,足足开放了十多天,整个小房间飘着淡淡的幽香。这时候它要枯萎了,一朵朵低下了头,落了花瓣,我有什么办法呢?校园里的恋爱大多过不了这一关,毕业以后各分东西,各谋发展,正所谓劳燕分飞。两年出头了,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是难能可贵了,我还应该存有什么奢望吗?就让它成为记忆中一缕淡淡的幽香吧。

尽管我失业了,那又有什么呢?其实我还算是有点运气,其实我还算是有机会。如果我不去碰那该死的传销,我本来有一份挺稳定的工作,虽然每个月的工资只有区区两千来块,但足以让我保身养命了。倘若加加班,偶尔还可以跟朋友去喝喝啤酒、看看电影的,这能怪谁呢?

不要抱怨生活,可是也不要太抱怨自己,后悔无济于事。我只是一时被挣钱的欲望冲昏了头脑,被一个女孩的如簧之舌鼓动,受不住热火朝天的传销场面、天花乱坠的诱惑,花了六千多块钱买了一张保健床垫。当然,这差不多花了我两三个月的收入。如今这张床垫就铺在我自己的铁架床上,正发挥它的神奇功效,我果然没有感冒也不会咳嗽。我只是因为上班时间老是鼓动同事们去买这种有神奇功效的床垫而最终不得不离开这个公司。

不要抱怨生活,尽管有一句话叫祸不单行。命运似乎很会跟人开玩笑,有时候会让一个人的周围笼罩上一层灰蒙蒙的阴霾,给他定下某种灰色的基调,让他无处可逃,做什么事都不顺利。比如说,我现在正想泡一包速食面骗骗咕咕直叫的肚子,可是热水瓶的开水是昨夜烧的,像我远去的爱情,已经失去了温度。可是当我打开煤气炉想重烧一壶开水的时候,却发现煤气罐已经空了。

如果是在昨天,仅仅是在昨天,我还可以跑到楼下附近的煤气经营小店换一罐煤气。那时候我兜里还有一百多块钱,照样可以煮出香喷喷的速食面。可是昨天发生什么了?唉,昨天我跑到人才市场递交了几份简历,这是每一个刚刚失去工作的人所必须也必然会去干的事,算得上什么呢?可是我回来的时候想到那附近有一位大学的女同学张秋伊,我跑到她那里。最近手头太紧,我想跟她借点钱周转一下,事到临头却难以开口。好在我急中生智,我跟她说我忘带钱包了,待会儿要见一个客人,我要请客,能不能借几百块应应急,她很大方地就拿了四百块钱给我。这不是雪中送炭的好事吗?可是,我在回来的中巴上居然打瞌睡了,打瞌睡的结果是,下了中巴车我发现裤子后面被人用刀片割开一条长长的缝!不用说,可怜的钱包已经换了主人,连同我刚刚借来的四百块。而且我不得不捂着屁股走回住的地方,那条缝太长,不小心就会春光泄露。

不要抱怨生活,这些都只是暂时的,谁没有进入低谷的时候?所以我将这几个字用毛笔龙飞凤舞地写在一张旧挂历纸的背面贴在墙壁上。

千万不要误会,我不是在给什么人“励志”,探讨失败之后如何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也不是在谈论自己的苦难历史以博得谁的同情。我只是想梳理一下目前的处境,好让自己有一个比较明确的重新再来的出发点。我还年轻,怀里还揣着一本红彤彤金边灿灿的名牌大学的毕业证书,而且身份证也并没有丢。这得益于我刚好将它们揣在西装的内口袋里。可见天无绝人之路,钱丢了可以赚回来,证件丢了要证明自己是大学生就没这么容易了。

肚子饿得有点麻木。我拉开抽屉翻了翻,居然还有几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剩的饼干。我倒了一杯没有温度的隔夜开水将饼干吞进肚子里,这多少对它是一种安慰。我继续翻着杂乱的抽屉,奇迹,角落里竟然潜伏着几枚硬币!我将它们通通搜刮了出来,数了数,整整六枚。六块钱,这就是我目前全部的现金财产,至少我现在还不是身无分文。我躺在床上半眯着眼想好好思考自己的处境,然而楼上正在进行着什么装修工程,咚咚咚沉闷的敲打声和吱吱吱尖锐的电钻声此起彼伏,它们似乎想着来帮忙填充一下我越来越干枯的意识,不让我有空闲来审视自己的不幸。如果真能这样倒是好事情,只不过我发现这些声波并不能像饼干填充肚子一样填充我的意识,它们只是在扰乱我的神经。

然而即便我没有空闲来审视自己的不幸,事实还是显而易见,根本不用思考我就知道,过两天我要交房租,今天基本上就断了粮。

跟我住在一起的是曾经的同事谢宝中先生,我们在这个城中村合租了这个号称两室一厅的临时搭建的房子,每个月八百块,每人四百。我们混在一起已经一年多了,这家伙偶尔带一个脸上有很多麻点的女孩子回来,晚上在隔壁房间弄出一些不安分的声音。不过除了这个,谢宝中还算得上是一个比较合得来的舍友。他这个人有点大大咧咧,但还是挺讲义气。他比我大几岁,喜欢在无聊的时候偶尔抱着一把破吉他高歌:“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而且他是属于“白天黯淡,夜晚不朽”这一类型的人,晚上崇尚“音乐和啤酒”。他这种人像马路上的荧光标志,白天默默吸收太阳光线的照射,到了晚上思想在黑暗中闪放光芒,熠熠生辉,常在这时候跟我讨论一些深刻的人生问题。他和姓石的麻脸女孩交往,据他说是朋友介绍的,“那时候孤独得很,见她面之前,心里已经暗暗打定主意,只要是个普通的健康人,不是从事那种无本生意的古老职业就行”,结果见了面没几天就带回这个窝里一起过夜了。

如果他知道我没有钱交房租,该不会把我赶出去吧?至少电视机是我们一起凑钱买的,至多到时候电视机归他,算是下个月的房租,这应该不成问题。

目前最紧迫的是断粮的问题。这问题放在哪个年代哪个人身上都是一个大问题,即便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遇到这个问题恐怕也不能熟视无睹。我还有什么人可以去麻烦呢?以前的同事是不能去麻烦了,传销的事是我不对,为了那六千多块的神奇床垫,不仅花光了我仅有的一点积蓄,还借了同事们一点钱,而且搞得自己像一只过街老鼠。那个女同学张秋伊已经借了我四百块,再不能去打扰她。其他同城的同学毕业后基本上都失去联系,这时候再去打扰似乎有点说不过去,而且我也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我搜肠刮肚,对了,我还有一位同学刘文杰在市郊工作,以前关系不错,毕业后还曾经打过电话,最重要的是我还没有去麻烦过他。而且我还有一件九成新的西装上衣,只穿过几次,他跟我的身材相仿,应该刚刚好能穿得上,好钢就必须用在刀刃上。

我为自己的这个发现兴奋不已,这就叫急中生智。我差不多要吹起口哨来,就这么办。我将六枚硬币揣进口袋里,找出一个半新的塑料袋将九成新的西装上衣装上,出了门往公共汽车站走去。

南方的秋天还很温暖,不过深秋的风还是有阵阵凉意。太阳高挂在蔚蓝的天空上,阳光有点刺眼。上午十一点(对了,我还有一个旧手机,虽然停了机,可是仍然可以当电子手表使用),我在横过马路的天桥上走着。天桥上一个四肢健全的中年乞丐拿一个破铁盆伸着手向来来往往的人群乞讨。我看了他一眼,这家伙手上的破铁盆里稀稀拉拉摆放着一些发皱的纸币和几枚硬币。他向我点头哈腰伸手要钱。我在嘲笑自己,这一刻我比这位老兄还要穷困潦倒,我们这是一对天涯沦落人啊。这满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并没有饿死,老天该不会将我这位有着红彤彤金边灿灿大学毕业证书的年轻人饿死吧?

过了天桥我在公共汽车站等候313路公共汽车。中巴车我是暂时无缘坐了,因为单程车费要四元,而313路到郊外是两元,万一我找不到刘文杰,还可以坐车回来,现在每一块钱最好都能掰开来使。我终于上了313路车而且找到一个座位,看来还算没有倒霉到头,路上大约需要半个小时,有一个座位可以节省不少体力,而且时间刚刚好,我到达他那个地方的时候他应该还没有下班,我可以直接到他单位找他,这样找到他的概率会大大增加,至少我在他那里可以吃上一顿饱饭。

在车上我有点困,可是我不想在车上睡觉,因为睡觉可能会付出代价,就像昨天一样。不过阳光很刺眼,让我只能半眯着眼,而且车摇摇晃晃,昨晚我没有睡好,这又让我头脑发沉,昏昏欲睡。反正我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偷了,四枚硬币我放在侧面的裤袋里,正紧紧地贴在我大腿上,他们总不能在我大腿上划一道痕吧?我还是决定眯上一会儿,既然困了,何必这么为难自己呢?我把装西装的塑料袋紧紧搂在怀里阖上眼,耳朵警惕地聆听周围的动静。坐在我旁边的男人拿着手机在电话里指示对方:“传真收到没有?一定要让他传真确认,对,先付一半,另外一半货到付款。什么?没收到传真?那你打这个电话,6644330……”后面两位大婶在谈论股票经,一个在分析汽车行业的大趋势,说电视里头讲了,未来十年是汽车行业发展的黄金时期。另一个不屑地说:“管它什么趋势不趋势,反正跌了就买,涨了就卖,跟住一两只股就行了,不要管别人怎么讲,那都是骗人的。”这时候前面又有手机的铃声响起,一个粗嗓门开始喋喋不休地讨论起螺纹钢的市场行情。聆听了一会儿,似乎全民皆商,个个都有经济头脑,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不过事不关己。我略微抵抗了一下睡意,我的意识给公共汽车摇晃得渐渐模糊不清,终于在一片喧嚣声中不小心坠入了一个黑暗的深洞。

“喂,醒醒,总站到了。”

似乎有人在喊。四周出奇的安静稳妥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猛地打了个激灵惊醒过来,下意识地摸了摸侧面裤袋,正如鲁迅的《药》里面让我印象深刻的那句话,“硬硬的还在”,而且怀里的袋子也完好无缺。我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可是另一种慌张马上填补了过来,我往窗外张望的时候发现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赶紧尾随乘务员跨下车门,司机正拿着一个小铁锤敲打着汽车的前轮胎。

我被撂在一个荒凉的停车场。其实那也不该叫荒凉,停车场上还有几辆公共汽车,其中一辆坐着稀稀拉拉几位乘客正往外开。停车场旁边还有一个调度室,里面几位乘务人员正在喝茶聊天。只是停车场旁一大片凸出来的矮土坡有成片稀疏的灌木丛,几棵大树孤兀地伫立着,长草萋萋,周围望不到什么建筑物,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所以觉得这地方很荒凉。

我只好张望了一下来路往回走,走了十来分钟我觉得还是应该回到停车场坐上回头的车,这样虽然又多花了两块钱,但可以保证我能够到达要去的地方。我不知道如果步行要走多长的路程,况且我肚子已经在咕咕叫,浑身没什么力气。

我很奇怪那片灌木丛怎么还在我眼前。我又张望了一下,原来我走了十来分钟只不过差不多绕着矮土坡走了一圈,其实穿过这片荒凉的长草萋萋的荒地不到五分钟就可以到达刚才停车的地方了。我决定抄近路穿过荒地,往刚才停车的方向走去。

我判断了一下方向,向长草深处走去。秋风阵阵吹来,长草随风摇曳。这地方就好像一个孤岛,或者说像沙漠里的一片绿洲,前面是大路,一边是空旷的停车场,另一边是更加空旷的一片建筑空地。建筑空地上已经做了平整工程,一片橘黄色的新鲜泥土,看来是一个大型的建设项目,就差在上面盖起房子之类的东西了。

我穿过杂草丛,往停车场的方向赶去。我的“电子手表”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十二点十分。要命,等一会儿找不到刘同学怎么办?我可是还没有吃中午饭啊。

这时候我似乎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像是小孩轻轻呻吟的声音,不对,又有点儿像一只小猫的叫声,在秋风瑟瑟中隐隐约约。我张望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或许是一只什么动物躲在灌木丛或者草丛中叫了一声,有什么关系呢?我继续往前走。可是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我听得比较清楚,没错,像人的声音,而且是女声。可是我判断不出它的方向和远近。我举目四顾,除了草丛和树叶在风中起伏,哪里有什么人的影子?我抬头望了一下天空,蓝天白云,艳阳高照。就算人再倒霉,也不可能在大白天遇到聊斋里面的狐狸精之类的异物吧?

“主……主……不要走,救我。”这声音这一次好像是顺着风的方向飘过来的,而我正屏息敛气,竖起耳朵调动着所有意志力在捕捉,所以听得特别清楚。什么“主……主……”?什么意思?不过我可以确定是一个女声在求救。我向着风吹来的方向张望,看到不远处一棵大树下的草丛中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收缩着抖动的手指,只不到两秒钟,那只手又缩进草丛中不见了。我克服着慌张,犹豫了一下,还是赶紧向大树跑去。

我终于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不成模样的女人。天,世界上还有这么一副模样的人!她整个人蜷曲在草丛中,皮肤是那样地苍白,苍白得耀眼,苍白得没有丝毫人气。皮肤不仅苍白,而且上面的表皮还有一部分脱落下来,像蛇在蜕皮,这哪像是人的皮肤?分明是失去了水分的干皮。她的头发像冬天被风吹落的鸟巢,焦黄干枯而且杂乱,身上衣衫褴褛而且单薄,上身穿着的不知什么布料做的短袖上衣已经破烂不堪,下面穿一条好像是薄皮革做的黑色短裤,整个一副夏天的装束。身上沾满灰尘、沙土和草屑。最可怕的是她的两只眼,空洞洞似的泛着灰白色,几乎见不到一丝生气,像市场上已经被宰杀的摆在案桌上的鱼的眼睛。她的一只脚居然斜插在泥土里,半边身体似乎已经给长草遮盖,似乎她整个人就是一段枯木头,在草丛中已经躺了不知多长时间,以至于这些荒草长出来后几乎把她遮掩掉了。

“你是在叫我吗?”

我胆怯地明知故问,这里没有别人,除了我还有谁?只是她的模样实在有点恐怖,特别是她的眼睛和肤色让我有种白日见鬼的感觉。

“救我……没有……能量……太阳……”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艰难地发出一个个不连贯的词。除了“救我”我听得懂,其他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眨过一次,只是眼球向我转动过来,一只手想抬起来可是又落在地上,看来她已经虚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我克制着自己的恐惧,问她:“我怎么帮你?”

“帮我……太阳……冷……”

她两次提到太阳,看来她现在很冷,希望可以让太阳照到她。她目前的位置上面是一棵大树,浓密的树荫遮住了阳光。我说:“你是不是冷,想晒太阳?”她居然眨了眨眼,嘴角扯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丝笑意,她断断续续地说:“我冷……太阳……”

我不能见死不救。我伸出手拉她的手,我的手霎时间感到一阵寒意,那是一种渗入皮肤直达血肉的冰冷感觉,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咬咬牙把她整个扶起来,从后面夹着她的两个胳肢窝把她拖到阳光下,让她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我鼓起勇气问:“你从哪里来?怎么会在这里?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我从哪里……我……”

她似乎没有力气回答。我看她衰弱的样子,好像随时有断气的可能,不禁更加心虚害怕起来,我说:“你先不要开口说话吧,先躺着,我去看看有什么人可以帮你。”说完我想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不要……离开……不要……”

我能猜出她的意思,就是让我不要离开她。我只好停下来。她突然浑身颤抖起来,看来是冷得不行了。我不禁起了怜悯之心,我想将袋子里的西装上衣掏出来给她穿上,可是我突然犹豫不决,这件西装上衣可是我手头稍微宽松的时候花了三百多块钱买的,几乎就是我目前唯一值钱的财产,这块好钢是要用在刀刃上的。我掏了一半又把它塞进去,脱下身上的外衣将它穿在她的身上。

她还在抖动,不过慢慢地减缓了发抖的频率。过了一会儿,奇怪的现象发生了,她干皱皱的皮肤似乎慢慢舒展了开来,而且脸色已经没有那么苍白。她缓缓说:“你刚才问我从哪里来吗?我从研究所来的。你问我怎么会来到这里吗?我是逃出来的。你需要帮我报警吗?你不需要报警。”

我奇怪她怎么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尽管她的声音还很微弱,但看来比刚才有了不少起色。

“研究所?什么研究所?你是逃出来的?算了,你不用回答,先躺一会儿吧。”

“你要我不用回答,先躺一会儿吗?”

“是的。”

“明白。”

我在猜想她的来历,只怕真的是从哪里逃出来的。一个农村的年轻女孩,遇到了什么事,只身逃了出来。不会是给人贩子拐骗出来的吧?可是她为什么说不用报警?我能为她做什么呢?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能为她做什么呢?

她静静地躺在草地上,脸色好像红润了些,一双眼睛注视着我,仍然不眨一下。可是她的眼神已经有了一丝生机。真是神了,农村女孩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啊,十分钟之前,她还像是一个垂死的人。

我问她:“好点了吗?”

她有气无力地说:“你问我好点了吗?是的,好点了,不过能量还不足。”

“能量不足?”

“是的,能量不足。”她的眼睛还在盯着我。

我感觉一阵饥饿,饿得心慌,我说:“我也能量不足,我想帮你,可是我没钱,所以帮不了你,我要走了,我去看看那边的人能不能帮点什么忙。”

她居然坐了起来,仰着头思索半天说:“我现在能量不足,思维有点混乱,你说你要走了吗?”

“是的,我要走了。”

“好,你要走了。”她似乎并没有要留我的意思,而且脸上很平静。

“你没什么事吧?”我还是有点担心,可是我能为她做什么呢?

“我没什么事,就是能量不足。”

“那我走了,我去问问他们。”尽管于心不忍,我还是迈开了脚步往停车场走去。我已经尽了我的义务,如果口袋里有钱,我会拿一些给她,可是我没有,我只能待会儿到调度室的时候将这个情况跟他们反映一下,看他们能不能给她一点帮助。

穿过荒草地我回头望了一下,吓了一跳,太不可思议了,她正默默地跟在我后面走!身上穿着我那件半旧的上衣,一边走,一边不时用手清理着身上的污泥草屑。

“你……你跟着我吗?”我有点结结巴巴。

“是的,我跟着你。”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布满灰尘土屑的脸还留着擦拭过的痕迹,现在居然透出血色,连蓬乱的头发也似乎有了光泽,除了脸上身上的蜕皮有点刺眼,看起来现在似乎比我还精神!真是不可思议,就算是农村受过苦的孩子,生命力真有这么旺盛吗?可是惊讶之余,我现在更关心的是,她是在跟着我吗?她跟着我干什么?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她要到哪里去?

我指了指公共汽车说:“我要去坐车。”

“好的。”她不动声色地说。

我本来想去调度室告知关于这个女孩的事,但现在看来她已经会走路了,完全像一个正常人,这还有必要吗?而且即便有必要,这个女孩自己就可以向他们求助,何必我去掺和呢?这样一想,我直接上了一辆准备开出的公共汽车,汽车上面已经有几位乘客。

我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来,向外面张望了一下,我想她也许会去向调度室里面的人求助,可是马上我就看见她也上了车,而且向我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脸上一副平静的神色。坐下来后她捋了捋上衣的下摆,两只手安静地摆放在大腿上。她这种很自然的动作让我有些惶恐,似乎我是她一个很亲密的人,她跟着我是很理所当然的事。但是我能说什么呢?公共汽车又不是我的,座位也不是我的,我没有理由让她不要坐在我的身边。

汽车开动了,售票员从前排开始逐个让乘客买票,来到我跟前的时候我掏出两枚硬币给她。

她说:“四块。”

我说:“不是两块吗?”

她说:“就是四块,每个人两块。”

看来售票员也认为我们是一起的,何况她身上还穿着我的衣服。我看了看女孩,女孩正微笑着看着我,好像跟她什么相干也没有。我只好掏出仅有的另外两枚硬币塞给乘务员,买了两张票。

“喂,你跟着我吗?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我真的有点慌张,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这对别人来说也许可以是一个奇遇,可是我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文不名,六枚硬币我已经花光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表情木然地说:“我要跟你到什么时候?哦,我会一直跟着你。”

我叫了起来:“什么?”

“有什么不对吗?”她似乎有点慌张。

我说:“你跟着我干什么?我告诉你,我没有钱,一分钱都没有,你跟着我也没有用。”

她似乎很惊讶,思索了一会儿说:“我跟着你干什么?你没有钱我就不能跟着你吗?让我想想看,你不会没有钱的,所以我会跟着你。”

我简直气急败坏,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将几个裤袋都翻开来,我说:“你看看,我一个子儿也没有了。”我又翻动衬衣口袋,“你来看看,我是不是没有钱?没有骗你吧?”

她眨了眨眼说:“是的,你没有骗我,怎么办呢?但是我还是想不明白,你没有钱我就不能跟着你吗?”

我无可奈何地说:“看你可怜,这样吧,我现在去找我的同学,如果找到了,我会向他借一点钱……”

她马上接口说:“好,这样我就可以跟着你是吗?”

我嚷了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如果借到钱,会分一点给你,这样可以了吧?你跟着我干什么?”

她神色慌乱起来:“我跟着你干什么?对不起,我现在能量不足,你的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等我有了能量,我会想明白的。”

我想这女孩会不会是精神出了问题,怎么老讲不清楚?可是……可怜的女孩,也许她有什么不幸的遭遇,也许遭受了一些难以治愈的创伤,也许她一直没有碰到一个愿意帮她的人,而因为我刚好机缘巧合帮了她,所以她潜意识里一直希望跟着我,正如一只受伤的流浪小狗,某一天突然得到一个人的施舍,它就会一直跟着这个人,它可不会去想他是不是愿意接纳它。

“你是不是脑袋……有点混乱?”我尽量说得委婉一些。

她马上点点头:“是的,现在有点乱,想不清楚一些问题,等我有了能量,我会想明白的。”

她的话更坚定了我的猜想,她可能是一个来自农村的,或许是迷了路而且精神有点问题,至少暂时分不清一些事物的可怜女孩。

“能量?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不过我会带你去找我同学借钱,我说话算数。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我尽可能地用温和的语气说。

“我叫什么名字?他们叫我安……儿,今年十……九岁。”她说起她名字的时候口音有点拗口。

“安儿?对不对?那我就叫你安儿吧,我叫洪列。”

“是,洪列……哥,我不该用以前的一些词语,要用现在的才对,是不是这样?”

“以前的词语?随便你,不要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就可以了。”

“明白了。”

她笑了笑,阳光透过车窗照过来,她的脸上竟然洋溢着喜悦。真奇妙,她现在完全就像一个健康的女孩,而且似乎长得很俊俏,尽管脸上身上还是脏兮兮的,而且还蜕着皮,但这完全掩饰不了她精致的容貌和窈窕的身姿。似乎我每一次观察她,都会发现比上次观察她的时候有了奇怪的变化,她现在和我刚看到她的时候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两点钟出头,我带着她下了车来到刘杰文单位门前。带着她去见刘杰文似乎不方便,我让她在门口等着,独自一个人进了单位。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我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真诚一点,于是省略了客套话,开门见山地告诉他我的处境,我现在失业了,正在找工作,手头很紧,想跟他借点钱。他正忙着手头的文案工作,他说:“知道了,谁没有困难的时候?你能来找我是看得起我,这样吧,我钱包里就剩五百块了,你先拿去,如果不够,等我忙完了到银行里取。”我说够了,这西装上衣你试试合适不合适,我穿起来有点太大了。他说开什么玩笑,看不起我呀,西服你自己穿吧,晚上一起吃饭,不过你要等一会儿,手头工作很忙。我说那就先告辞吧,还有点事,吃饭下次吧。

告别了刘杰文我出了单位门口,将西服穿到身上,心情很愉快,看来果然天无绝人之路,老同学就是老同学,跟外面那帮称兄道弟的家伙就是不一样。

安儿并没有在门口等我。不会吧,就这么会儿工夫,人贩子没这么厉害吧?我张望了一下,马路对面似乎有一群人在看什么热闹。我走过去一看,安儿正在一个烤羊肉串的摊档前跟一个满脸胡须的北方大汉理论着什么。

“你没钱吃什么羊肉串?有……有你这样的人吗?”北方大汉结结巴巴有点口吃。

安儿睁大眼说:“不是你叫我吃的吗?你说让我尝尝,好吃得很,那我就尝尝,你又没说尝尝也要钱的。”

北方大汉说:“这是什么歪理?吃完了要付钱,这还用我说吗?你……”

安儿舔了舔嘴唇说:“我说很好吃,你说好吃就多吃几串,是不是?我还以为你是好人呢。”

北方大汉嚷道:“你什么意思?你说我不是好人吗?丫头,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你到底有没有钱?”

安儿眨了眨眼睛说:“没有,一个子儿也没有,不信你看看。”

她将上衣口袋翻了出来,又将里面的口袋也翻过来给那大汉看,说:“是不是,我一个子也没有?你来看看,我是不是没有钱?没有骗你吧?”她显然是学着我刚才在车上向她翻口袋的动作和语气,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不可理喻。”那汉子目瞪口呆,看来他是个厚道人,想发火又发不出来,想拉住她又缩了手,憋红了脸,在一旁吹胡子瞪眼,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我赶紧走过去拉过她,问那大汉她吃了多少串,要多少钱。

“三串,三块钱。”他见有人出面认账,脸上转忧为喜,“她是你……朋友吧?你朋友是不是有点那个……嘿嘿,三块钱。”

“不好意思,我是她……哥。”我只好赶紧付了钱,看来这丫头身体可以恢复得挺快,脑筋要恢复过来可没有这么容易。

付完钱我问她:“怎么跑对面来了,我不是让你在门口等我吗?”她笑笑说:“这里有阳光,那边没有,而且这里有羊肉串。”

我叹了一口气,心里居然有点依依不舍,这么一个傻乎乎天真得不知道吃东西要付钱而且热爱阳光的女孩,我现在不得不和她分手了。我掏出两百块钱塞到她手里,说:“这点钱也许不够,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这地方挺复杂,好像不太适合你,你找个人问问长途汽车站怎么走吧,坐车回家。要不这样,我帮你找到车站送你过去坐车也可以。”

她的脸上有一点疑惑,但马上笑了笑说:“我突然想明白了,可是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在这里生活,我不会回去的。还有,我想明白了,钱是好东西,可是我现在不需要,我现在想吃东西,补充能量,不对,应该叫补充营养才对。”她指了指旁边热气腾腾的拉面摊,说着把两百块钱塞回给我。

我又叹了口气,点头说:“好吧,吃饱了肚子再说。”

在面摊店里我狼吞虎咽,呼噜噜整整吃了两大碗拉面,吃得满头大汗,撑得直打饱嗝。可是安儿似乎不动声色就吃了三大碗,舔了舔嘴巴若无其事。我惊讶得合不拢嘴,好一会儿才问她:“你到底从哪里来的?刚从农村里出来的吗?你平时也这么能吃吗?”她低头沉思:“农村?哦,对了,我从农村里来。我现在想明白了,我要在这里好好生活,我要忘了以前的事。对,我是从农村里来的。我能量……不对,我营养充足的时候吃东西和普通人一样多。对了,我就是要做一个普通人,你说可以吗?”

真是莫名其妙,她就是要做一个普通人?忘了以前的事?难道她不是一个普通人?她是流落民间的公主?有着什么奇遇的贵族女孩?我说:“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你家乡在哪里,父母是谁,你总该知道吧?”

她脸上又显现出一种迷茫:“我的家乡?父母?哦,对了,是中国,中国人。”

我哭笑不得,说:“中国这么大,四川?山西?东北?你不像是东北的,也不像南方人。”

“对对,就是四川,不是东北的,也不是南方人,你说的都是对的。”她喜笑颜开。

“那你说两句四川话给我听听。”我不大相信,如果我说她是云南人她可能也会说我是对的。

她双眼望着天,像是在脑海里搜索什么,不过马上她就说出一句四川话:“我是四川人。”然后晃荡着脑袋望着我。

“挺地道,就算是吧。”我无可奈何地说。我也不大懂四川话,但听别人说过,好像就是这个味,“可是我还是要劝你回去,两百块钱给你,我要走了。”

“不,主……洪列哥,我不要回去,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惊讶地说:“你为什么要听我的?我让你不要跟着我,可以吗?”

“这……除了这个和那个,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她可怜兮兮地说。

我哑然失笑,看样子我真是捡了一只流浪的小狗,这时候赶也赶不走。

“可是我真的没有钱,我自己都顾不了自己,这些钱会用完花光的,用完了怎么办?如果我再没有收入,你跟着我会饿死的,你如果需要得到一些救助,应该去找相关的政府部门。”其实连我自己也并不知道有哪些相关部门可以找。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饿死的,我可以保证,而且我现在营养足够了,我可以做很多事情。”她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中殊有祈求之意。

“你能做什么事情?”我有些好奇。

“总之很多,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不是这个和那个。”

“好吧,走吧,先跟我回去再说。”我无可奈何,总不能就这么丢掉她不管吧。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动恻隐之心,这对她也许不会是好事。可是正如孟子所言,不仅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而且“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我当然不是受了孟子这句话的感召而去“舍生取义”,只是想她恢复得这么快,说不定明天后天她就会恢复原貌,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况且,我刚刚受人之惠,对刘杰文感激不尽,现在去帮助另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似乎也是很应该的一件事。

安儿喜滋滋地跟着我上了车,我问她:“你姓什么?”她说:“我姓洪,洪安儿,名字很好听吧?”

我狐疑地说:“不会吧?我姓洪你也姓洪?有这么巧吗?”

她点点头说:“就这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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