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痛哭的虔明儿再次紧紧地抱着死去的父亲虔忠那僵硬的身躯,虔灵子的眼睛也渐渐有些模糊了,可就在这时,他却看见了一枚微小的碎片从虔忠尸体的背后飘落下来。
老人赶忙冲了过去,拍了拍虔明儿的肩膀,示意他靠入自己的怀中哭泣,老人伸出一只手抱住了哭泣的虔明儿,另一只手却伸到他的背后拾起了那朵可疑的小碎片,紧紧地藏在了手心之中。
“明儿,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妹妹还等你去救呢?你先去我的帐篷照顾她,明日我们去黑石堆了结这件事情,我想留下来一个人再查看查看。”
虔明儿这才想起那先前被诅咒了的妹妹,焦急的问:“爷爷,虔雯她现在怎么样了?”
虔灵子老人面色沉重道:“依旧沉睡不醒,你应该多陪在她身边,被诅咒的人虽然身体失去了知觉,但亲人的呼唤却可能让她继续保持苏醒过来的信念。”
虔明儿茫然的望了老人一眼,无奈地说道:“好吧,那我先回去陪伴妹妹,明日我们便去黑石堆找神秘人报仇!”
虔灵子点点头,看着虔明儿渐渐远去的背影,这才将一直紧握的掌心慢慢摊开,就着帐篷撕裂处漏出的灯火定睛一看,竟是一朵紫色小花。
曼达拉气候寒冷,虽然俱卢洲气候相对比较温暖,却也从不会开出任何花朵,它竟然出现在尸体附近,着实可疑。
老人将小花拈在指尖,细细端详,愁眉不展地轻轻叹息道:“莫非是?”
话未出口,便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般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说完将那朵花藏入了怀中,急匆匆的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就在他转身之时,一直潜藏在虔明儿家帐篷后面的一个鬼祟黑影也悄悄跟了过去。
虔灵子回到白色帐篷之中,只见到被诅咒的虔雯依旧安静的躺在那张床上,却没有见到虔明儿。
“这么晚了,这孩子上哪去了?”虔灵子老人摇头自语着。
他匆匆走至书案前,取出纸笔,埋头书写着神函向般若神族禀报刚刚发生的命案。此事非同小可,自圣祖颁布《无害令》以来,曼达拉数百年来都未曾发生过公开的流血事件,此次在自己的辖区居然发生了人命血案,而且受害者虔忠的身份又十分显赫,他家拥有的魊司群是整个俱泸州最庞大的。
思量间,老人经过几度停顿,神函才最终写就。他转身从书架上取来般若印,思量许久也没有在信函封口处盖下。
随后,老人起身背着手站立在那里,面对着案几之后帐篷壁上高悬的一幅《圣祖巡游图》愁眉不展。
依照巫医的传统,此刻他只需将手中的神函盖上般若印,再拿去村中神坛焚烧,掌管俱泸州的般若神明便能够收到它。
可虔灵子却一直举印不定,犹豫再三也没有在那神函之上盖印。
此时门帘被虔明儿掀开,他走了进来,手中提着那把被磨的雪亮的弯刀。
老人见他进来,忙将那刚刚写就的神函埋进了书案上的一堆书简之中,佯装问道:“明儿,你去哪了?你妹妹现在很需要亲人的守护。”
“我一直按照你的吩咐陪妹妹说话,可见她还是没有什么起色,依旧昏迷不醒,就去外面磨了磨我的弯刀,为去黑石堆找雪妖报仇做好准备。”虔明儿答道。
老人看了看屋中摆放的沙漏,见上格的细沙已快要漏完,对虔明儿道:“时间不早了,她中的诅咒只有那个神秘人可以解,急不来的,你今夜就在此休息吧?”
虔明儿早感有些困倦,可见帐篷内只有一张床,便问:“那您睡哪?”
“不碍事,今夜我会去神坛观想,明天一早,你带上书架顶层的桃木剑去那里找我。”老人边说着,边掀帘出了帐篷。
虔明儿应了老人的话,便取来一条棉毯,裹住自己的身体靠妹妹床头的地面上躺下。
夜已经深了,经过几番折腾,虔明儿早已疲惫不堪,可躺下之后却怎么也无法让自己睡去。
回想前后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自己从小就失去了母亲,如今妹妹身中诅咒昏迷不醒,父亲又死于非命,身边连一个情人都没有了。
虔明儿想到这里,不禁暗自叹息道:“难道没有了亲人,我才可以逍遥?”
逍遥?
虔明儿忽然记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边闪过:“若是给你一个追寻逍遥的机会,你愿意接受吗?”
“一个彻底改变眼前生活的机会?”虔明儿自语道,记起了在黑石堆中与神秘人的谈话。
难道?这就是她给我的追寻逍遥的机会?
越想虔明儿越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他干脆睁开了眼睛,见那已经翻转的沙漏里的沙子刚漏下一点,帐外天色依旧昏沉。书桌上的那盏灯显得有些暗了,无云神山上呼啸而来的冷风钻进了厚厚的门帘,吹的屋内光动影移,让人感觉焕然如梦。
就在这摇曳的有些虚幻的光影之中,虔明儿的目光无意间游移到案几后帐壁上悬挂着的那幅图画之上。
那正是刚刚虔灵子老人凝望沉思的那幅《圣祖巡游图》,这是幅般若教画。在曼达拉,所有的巫医和一些虔诚的般若教信徒家中都极为常见,画的内容多是描绘教义中出现的贤王的法相和一些教义故事,这副画便是记录般若圣祖在推广《无害令》之后,巡游曼达拉八方时候的情景。
画中人物众多,画面的中心是一个在云端翩翩起舞的白衣少年,他双手捧着一枚白色海螺,神情陶醉,似正在忘情的吹奏着乐曲。
每当举行重大法会和那达慕盛会,便会有般若信徒来村子里吹鸣海螺,那声音悠远宏厚,绵延不息,让人听了觉得心境平和。画中的各种人物鸟兽都绘的极其传神,他们仿佛在海螺音中欢呼雀跃。
其实每幅教画除了表面意思之外,又都会隐藏着很深的宗教涵义,这幅《圣祖巡游图》自然也不会例外,它是用般若圣祖吹奏的白海螺之音来象征在《无害令》的呵护下,整个曼达拉之内八方安定,人兽和谐的盛世景象。
虔明儿从未仔细端详过这类教画,尽管家里也有悬挂着几幅类似的贤王法相。而且这些教义常识也是听喝醉酒的父亲讲述的,以往从未深究,此时回想起来却觉得十分不合情理。
父亲是个顶尖的射手,平日里脾气暴躁,更从未见他参加过任何般若教法会,简直没有一点象是个般若信徒,可偏偏自己家中挂了许多教画,而父亲总又会在醉酒之后对其中每幅画的内容和其中蕴涵的教义如数家珍。
此时本就没有睡意的虔明儿靠着妹妹熟睡的床沿坐直了身子,更加目不转睛的凝视着那幅图画。那神情,仿佛是可以通过这副神秘的教画同神灵交流,从中找出一切事情的真相。
忽然间,屋里原本就已很微弱的灯光被那从帘缝中吹入的寒风摇曳的差点要熄灭,虔明儿见状赶忙起身上前,用手窝住了那点微弱的蓝色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