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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惜春想了一会道:“似乎叫个什么恒通什么行的。”

黛玉闻言便明白了微笑向湘云道:“这就对了。云妹妹,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熟吗?”

湘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也明白了,恨道:“我明白了。必然是平日里四妹妹得罪了她,她怀恨在心,故意叫她家的人这么说的。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亏了她不嫌麻烦。我问她去。”

黛玉道:“你问她什么?她是里面的小姐,外头的事情统推不知道罢了,谁能怪到她身上去?”

惜春听二人的话开始还不太明白,后来才恍然大悟道:“却原来是我害了入画。”顿时泪落如雨。

湘云跺脚道:“可恶,这人太也阴毒了。就算是四妹妹得罪了她,又与入画什么相干?要这样报复?”

那惜春哭了一会子,忽然收住眼泪,兀自出了一会儿神,脸上的表情忽然由哀伤变成绝望又渐渐变成了冷漠只听她低声道:“这个府里,外面亮里面暗,我受不了。”站起身来面无表情道:“二位姐姐,我走了。”径自去了。

湘云呆了一下并没有解得其中的意思。黛玉看着惜春走出去,再不似往日脚步轻快,不禁有些心痛道:“真是外面亮里面暗,以前那个四妹妹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湘云体味着黛玉言中之意,轻轻一叹,也就沉默起来。

却说那晴雯被刑之后,被退回下等仆人住的地方,只住在她哥嫂处。寒冬季节,既无棉衣亦无暖炉,屋内简陋潮湿。平儿送来的衣物并银两都被她的哥嫂拿去,也不给她请医调治,每日只叫她在冷榻上躺着,有吃不了的饭菜才给她送一口去。只几日便把个花儿朵一般的女儿,作践的如三秋蒲草一般,看看待死,素日的心比天高俱化作尘埃矣。更令晴雯心寒彻骨不是冰冷的屋子也不是哥嫂的无情,只是那宝玉并怡红院的姐姐妹妹竟无一个人来看她一眼,在怡红院时的每日玩笑体贴如今都如梦境一般了。想到这里晴雯不禁珠泪零落。正自伤感,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叫道:“晴雯姐姐在吗?”晴雯只是心头明白却是喉咙干哑不能应。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人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一个人略带哭音的问道:“姐姐睡着了吗?”

听声音,晴雯知道是碧痕,挣扎着睁开眼看时,果然是碧痕,另一个竟然是平素被自己瞧不起的林红玉。晴雯伸手抓住碧痕的手,勉强笑了一下,无声的道:“水。”

碧痕尚未明白,小红已经知道了,转身向桌上一个油腻腻的茶壶里倒了一碗水,慢慢的喂给晴雯。

饮下这口水,晴雯便觉得好了些,向二人微微点头道:“多谢了。”

碧痕见晴雯脸色苍白身上瘦的只剩了一把骨头,哽咽道:“姐姐还要好好保养些,以后叫宝二爷求求老太太慢慢的再进去,我们还在一处。”

晴雯苦笑了一下,轻轻咳嗽了几声缓缓道:“不中用。我不过还有一口气罢了。便是老天不叫我走,也再不进去了。那些事情,我也都看透了。”

碧痕想到素日宝玉千好万好,到了这时候竟然连来看一眼都不敢,心中也有些怨恨宝玉,听了晴雯的话更是啜泣不已。

小红看到晴雯原本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只几天便如此凄惨,心中不忍,素日那些不睦也都烟消云散,低下头去拿帕子拭泪。

晴雯看见了便叫道:“红儿,你来。”

小红便凑过去叫了声姐姐泪水便忍不住落了下来。

晴雯竟然笑了一下,有气无力的拉着小红的手道:“红儿,以前我对你不好,经常骂你,不叫你往二爷跟前去,是我不好,你莫要怨姐姐。”

小红泣道:“姐姐说的什么?每常骂我也只是为我好。不叫我往宝二爷跟前去,现在看来,也是为保护我。我感激还不了,怎么能埋怨姐姐呢。”

晴雯又笑了,这一次满是凄凉,叹一声拿眼睛瞅着二人道:“我没有那么好,也是有私心的。只是你是一个聪明丫头,模样又好,有些事情早早看破了才好。若是一味的痴迷,只怕也会像我一样枉送了性命。碧痕,你也记着。”说话间又咳了两三次。

二人闻此言如同醍醐灌顶一般,一些平日里放不开的,也具放开了。

晴雯歇了一会又道:“我不过是比人生的强些而已,你们知道的,并没有勾引的宝玉怎样,担了这个虚名,弄到这般境地,有口难辩。如今看来,咱们那里面,最后能留下的不过是袭人麝月二人罢了,你们早晚也要出来的,须要早做打算。莫要流连里面的富贵,俗话说千里搭长篷没有个不散的筵席。”晴雯断断续续的说了这一篇话已是累的气弱神危,闭上眼睛,喘着气,泪水早就将枕头湿了大半。

碧痕、小红二人也已经泣不成声,碧痕道:“姐姐且歇歇吧。莫要劳神,你的意思我们都省得了。姐姐还要保重些,放宽心思,这病兴许就能好了。”

晴雯喘息了一会儿强扭精神道:“我的病自知道的。我这枕头底下,还有两个荷包,却是我病前绣的。本是三个,那一个,给了平儿。这两个与了你们,莫嫌粗糙,留着做个念想罢。”

碧痕闻言忙向晴雯枕下掏了出来,却是一个绣绢包着的,打开看里面是两个荷包,一个绣着流云百蝠,一个是百蝶穿花,皆是精美异常,晴雯本就极擅刺绣的,大观园的诸丫鬟没有一个可以比的,晴雯一走,这样精湛的绣工恐怕是再也看不到了。碧痕、小红二人见了,怎不更觉伤心。

晴雯流泪道:“我要去的人了,你们能来看我,我心中很感激。只是这里不能多留,一会儿就会有婆子来聒噪了,若是被里面知道了,连你们也不得干净的。你们快去吧。替我告诉宝玉,我很好,莫要惦记。”

碧痕和小红想到今日一别恐怕今生再也不得见了,哪里舍得走?只是站在床侧挨延。

晴雯便闭上眼睛也不再去看她们道:“我乏的很,你们快去吧,我要歇歇了。”

碧痕和小红看了她一会儿,流着泪出去了。

只在第二天夜里便闻得外头的婆子说晴雯殁了,只是死时蹊跷之极,才将尸身停在地上,多浑虫出去叫车来拉走的空儿,再回来看时,竟只剩下一床木芙蓉花,触目的红艳。人人都说是晴雯是木芙蓉花神转世,故而死后是没有尸身的。碧痕以及大观园中素与晴雯交好者无不恸哭哀伤。唯有小红未有落泪,独个儿在灯下看着那个精致的荷包,想着晴雯日间所说的话,素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原来这个小红乃贾府管家林之孝的女孩,本谓自己有几分姿色,心中总是存着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念头,却无故遭到大丫鬟的打压心中不忿。今忽见晴雯那么出众的人物都不免遭人暗害,磋磨至死只觉的脊背冰凉,深知贾府水深难测。更加明白了自己的父母为什么总是鲜言寡语,无非也是为了自保。暗自庆幸平日不得在宝玉跟前,只做些杂活,这次才得幸免,又想在这怡红院绝非了局,还得早早的自谋出路才是。想到这里,不由得暗自沉吟思索着。

这小红日后跟了凤姐,却在贾府众人无救无济之时,仗义施援。此是后话,暂且按下。

却说袭人知道了晴雯的死讯,虽是称愿,却也有些不忍,心中只说若非你碍着我,到底是打小在一起的姐妹我怎么会如此绝情。待要告诉宝玉,却又怕宝玉得知后过于哀痛伤了身体,便将这事压下,只待挑个日子,慢慢回明也就罢了。

谁知道当夜宝玉睡着,梦到晴雯来给他托梦。梦中晴雯毫无病态,且兼华服丽饰,更衬的人物出众。宝玉大喜便上前要拉她的手道:“你到底好了,我明日回了老太太,你还进来,我们在一处吧。”

晴雯冷冷的甩开他的手道:“我如今不在你家了。”说着便杳无踪迹了。

宝玉从梦中惊醒大呼:“晴雯走了”便嚎啕痛哭起来,袭人心惊,却又佯作不知,忙忙的披了衣服上前劝慰,问明情况,也就强扭了几点眼泪。

不知为何那日之后大观园中的木芙蓉花逆时反令一夜之间盛开,秃枝吐艳,阖府皆惊。园中小丫鬟俱传言说晴雯做了芙蓉花神,因屈死在大观园中所以才有这般异景出现,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人人信以为真,尤其是素日与晴雯有瓜葛仇隙的,更是胆战心惊,不敢往那芙蓉花下走。

周瑞家的自是更加忐忑不安,深恐晴雯来报仇故而每日避花而行。这日夜里却正好有事要办,虽万般不愿也只好硬着头皮独自一人穿过大观园。迎面却正撞上一丛盛开的木芙蓉花,惊了一跳,急回身,身后也是一树木芙蓉,暗夜中开的艳丽异常,周瑞家的恍惚间便觉四处都是木芙蓉又似晴雯怨毒的眼神,本是心虚有愧,惊慌中一屁股坐在地上口中自语着:“是太太要害你的,不干我事,不干我事。”屁滚尿流的逃出园子,之后大病一场自此再也不敢进大观园一步。王夫人闻得此事下令将园子里的木芙蓉全部铲除以止流言,流言却比前愈发传开,再也难禁,王夫人心中也有些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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