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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乌泥湖年谱(节选)(3)

2.分工细,专业多,一个工作接触的人也多,开一个会议召集的开会的人也多,很多人就忙于开会,无法搞他本身的工作。而别的单位一个人负担几个专业问题,会议少,参加的人也少,人就有机会考虑他本身的问题。

3.层次多,从小组到院领导,中间有小组长、专业组长、处长、总工程师、主任等,五六级,层层请示,拖延不决,工效奇低。另一方面干部有依赖思想,可以决定的事有时也要交出去决定,矛盾上交,这样便不能发挥独立作战、个人闯关精神,干部水平也难以提高。而别的单位,层次少,矛盾交不出,逼上梁山,非自己搞不可,既提高了干部的水平,又发挥了干部的能力,而工效也提高了。

4.又因我院部门多,分工细,一项工作包括七八个科室,互相牵扯影响多,有些工作又有时分不清,于是互相扯皮,互相推诿,计划也不安排。而其他单位部门少,扯皮少,工作也好安排。

5.层次多,部门多,最易于上下不通气,领导也难下来,下不来就只有听汇报。部门多,汇报就多。多部门互不通气便各搞一套,有时要改革,也收效不大,这个动,那个不动,那个不动影响到原来在动的也不动了。有的领导一辈子就是开会和听汇报,成天晕头转向,哪里还能管得了别的事?汇报多会议多,是大机关中的特色,小机关就没有这样的现象。设计院中不少人,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忙于汇报和开会。

3

丁子恒来宝珠寺工地已半个多月。他在此的职务是施工水能组的召集人。设计院前前后后来了不少人,丁子恒4月底出发时,便是与姬宗伟同行。

姬宗伟一直是三峡项目的留守人员,但因这边任务量加大,便被抽调了过来。丁子恒与姬宗伟搞三峡时彼此就熟,后来又在北京的哲学班同学,故见面后分外高兴。两人一路感慨三峡停摆,又怀想在北京夜夜晚上打桥牌的时光,言谈中便有许多感慨。

工地繁忙在丁子恒意料之中,加上必不可少的政治学习,几乎夜夜加班。丁子恒每天的日记便只能简单再简单了。他将此称为“速记”。

宝珠寺速记

4月28日,晴热。上午11:30抵昭化。先在一家旅店落脚,再去车站拿行李。之后改住宝临旅馆。晚饭后,与姬吃茶,回来买上去三堆的班车票。9时寝,躺在床上谈三峡,三斗坪今日之清冷与当年不能比。与姬二人颇多感慨。

4月29日,晴。5时起上车站搭车。7:15开,8:15即到。安顿行李后,吃早饭。参加汇报大会。下午,我谈了施工打算。晚餐后,洗澡。头又疼起来,疑是血压升高。人困倦甚,即和衣上床,睡至11点,方脱衣寝。

4月30日,小雨。上午土工室何民友来介绍土料情况。他已先行来此。10:30又开会,听关于红军长征的报告。下午继续介绍长征,至6点。晚上参加工作组讨论五一开会程序。

5月1日,阴晴。上午开会师大会,下午乘船去三堆,看赛球。上街买了点杂物。夜开晚会,庆五一也。

5月2日,今日休息。上午其他人均去干龙洞旅行。我在家看《水利技术》。读书亦为人生一乐,比之旅行一点不差。

5月3日,晴。金显成到。与其一道看右岸。地质组王志福亦到,此人原在总工室与我同事,颇有小人气。后进修地质,此次作为地质组成员再次与我共事,须小心提防。下午学习,晚上接着学习,强调政治对我等工作的指导意义。8:30金总召我与姬谈工作。

5月4日,晴。一行七人看左岸,看宝珠寺,看七里坪料场,看平洞。午饭后,稍息,即去宝珠寺洞,沿山麓至三堆。路不好走,回时便从李桥返。

5月5日,晴。同水工地质几位看重力坝坝线,初步定下移40米。最后在右岸山头讨论。晚上,金总来谈施工方面的工作。

5月6日,晴。上午参加领导小组扩大会议,讨论明天建委工作组来工地及大讨论事宜。下午将钻孔移至地形图上,并研究了一下布置。晚上,在球场看电影《南海的早晨》。

5月7日,晴。上午水工组报告方案,下午分组讨论。我担任施工水能组召集人。先学语录,再讨论。下午讨论完。

5月8日,晴。上午研究左岸布置方案。下午2时参加卸砖。2:30中心组讨论。5时,建委同志到,即停止讨论,前往迎接。晚餐后,听建委潘工介绍成都会议情况。

5月9日,晴。与水工组协商资料提供时间。下午学习,并谈工地学习情况。晚上接着谈。

5月10日,阴晴。今日与建委同志去青川,6时起,8时动身,车上坐了20余人,至30公里湿龙洞下车入洞,大家看了一下喀斯特溶洞奇迹。10时至白水街,又沿川甘公路看了8公里,折回在4公里处过河登山到垭口看刘家场坝子。再回白水街至区公所,由青川县委书记介绍情况。饭后,即开车去青川,公路为89公里,4:30到,宿县委招待所,县委膳、宿招待均好。

5月11日,晴。早起,早饭后,全体去看地方自建的乔庄水电站工程,自闸首沿引水渠看了1.1公里,回来已10:30。11:10坐昨日来车返。余坐驾驶室内。12:40抵白水街,在此午饭后稍事休息,即走。至水磨沟喝茶,3:30继续。近5点抵宝珠寺。晚上,参加学习《党委工作方法》。金显成告知,院里将再来几人。

5月12日,雨。上午听介绍漂木情况。10时,领导小组又召开研究明日学习问题。下午看了看日本坝工设计规范,并画进度表。今日狂风大作,风力猛烈,办公室朝北,门关不住,飞沙走石,灰尘漫天。至晚风更厉。

5月13日,阴风。上午风大,下午风渐小。成日画530进度表。

5月14日,阴晴。今日礼拜,7:30起。上午多人过江至三堆赶场。余及少数人在家。看了一会宝成路勘测设计总结,将进度表画完,明日再校核一下。今日风全息,太阳也不大,是一个温暖好天。

5月15日,晴。上午安排计划表。把530进度表全部做完了。晚上先学习,学习完后开生产会议,并与组里年轻人讲施工各专业工作程序。

5月16日,晴。向金总及小组其他人汇报导流方案,初步确定用“隧洞导流”。中午很热。下午再次校核530方案。晚学习《党的民主》和《宣传会议讲话》。

5月17日,晴。上午研究宝轮院料场并试定结外运输线,估算面积。下午开会,要求明日参加割麦劳动。

5月18日,晴。除少数人外,全体人员都至附近土笼子割麦。回来吃午饭。晚,接到电话,说政治处谢主任率人前来慰问并传达重要文件。

5月19日,晴。与金总再次去坝址查勘。同去的除姬外,王志福也一道前往。金似也不喜王,大约苏非聪事件给人印象太深刻。下午改写对外运输。晚主持小组学习,讨论《党委工作方法》。谢主任一行已到。陈杞(原俄语翻译,后调到政治处当科长)也随谢一起来。仿佛有什么事情发生。

5月20日,阴风。上午全体开会,听陈科长作文化大革命动员报告。散会即学习文件,下午仍学习。今日白龙洞涨水,水色偏红。晚仍学习。灯屡熄。9点,各人写大字报。

文化大革命就这样在丁子恒眼里展开了。

丁子恒并没有意识到这场革命将会有着怎样的意义。生产任务很重,加上每天的学习,他觉得自己忙得有些马不停蹄。丁子恒不怕忙,他喜欢有事情做,做事情给他带来快感,让他感受到自己有价值。而必不可少的政治学习他也习惯了,已然将这个内容融入了他生活中的一个部分。到工地以来,他心情一直很好,比在家里仿佛轻松许多。

谢主任的到来和陈杞的动员报告,原本也没有令丁子恒产生什么异样的感觉,因为,多少年来,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多次,他觉得是很正常的。只是,当要求每人写大字报时,丁子恒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写大字报,他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东西必须要采取大字报的方式来表现。他拿着工地秘书交给的笔墨和纸,一时发呆,不知如何是好。这件事,他这一生还从来没有做过。

谢主任一行在工地呆了三天,给每一个人发了一本“突出政治”的小册子。晚上大多时间便组织学习小册子。第四天一清早,谢主任便领着人马转至乌江渡。丁子恒跟在金显成身后欢送时,他感觉到金显成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工地的事情多如牛毛。一天一天地积压下去,到夏天倘有大水下来,许多事情就不好做了。金显成便要求大家加快进度。一连数日,丁子恒等人都是白天查勘,晚上讨论,关于右岸平峒及地质地形,关于分期导流进度及方式,关于现场工作,关于人力安排,关于530方案,关于配合问题,诸如此类。每天讨论前,仍要学习。按谢主任交代,学习文化大革命,要先学《新民主主义论》第11-15章节。金显成便每天让大家学这个,学了许多天,因无新的内容充实,渐渐地,大家怎么都弄不清文化大革命到底是一场什么样的革命运动了。

6月初,院里通知金显成回去汇报并准备“自我洗手”材料。出门一个多月,丁子恒也想回去几天,便找到金显成,说是血压高了,想回去看看医生,再开点药来。金显成苦苦一笑,说:“我觉得你还是不回去的好。还记得1957年么?‘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这是诸葛亮当年对刘表之子刘琦所言,也适合当今之你我。”

丁子恒闻之大惊失色,想起1957年自己逃过一劫,确与不时出门作土壤考察有关。丁子恒细想来,不觉大汗淋漓,内心深处的恐惧便如开了闸的洪水,立即在全身奔腾起来。

二十天以后,金显成回到工地。当晚便开会,宣布院里通知,在工地的丁子恒等七名工程师一周内也要回院写“洗手材料”。丁子恒放眼一看这七人,都是各组的组长以及技术骨干,心里立即生出疑惑。

会一散,丁子恒便前去找金显成打听院里的情况。金显成神情淡然,说是运动的规模恐怕比1957年更大更猛烈。

雯颖让金显成为丁子恒带去一斤白糖、两件白背心和两盒蚊香。丁子恒接过时连声谢都没有说,立即又问:“那……你呢?没你什么事吧?”

金显成说:“也不是完全没有事。现在工地忙,我必须得下来。不过,这里的人都得分批回去写‘洗手材料’。你们一写完材料,就赶紧回来。相比起来,工地日子虽然苦点,倒是压力小得多。”

丁子恒还想问:我们回去会不会有事,但他终是没有说出口。于是,一种不知前景如何的忧虑便起劲地折磨着他。

4

无端地,6月的晴晴雨雨中,一种让人万分紧张的气氛陡然升起。无数中学生戴起了红袖章,袖章上醒目地写着黄漆“红卫兵”三个字。每天都有好几拨红卫兵敲着锣鼓到乌泥湖宿舍来宣传《五一六通知》。家属委员会在学习时,都纷然议论,人人都发言,平常话语一向短缺的刘格非太太秦云岚知道现在搞文化大革命,不发言不行,便说,他几个都已经当了这么大的官,还反什么党?秦云岚一向糊里糊涂,从她的嘴里不应该说得出这番话来。

谢妈妈警惕性高,便追问道:“这是你家老头子说的话么?”

秦云岚懵头懵脑,说:“是呀。”

这下大家的警惕性都高了起来,一致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刘格非的言论很快传开。人们再见到刘格非时,眼睛里便有了别一种内容。刘格非在家里吓得要死,夜夜骂他老婆:吃饱了饭多放几个屁也好,多什么嘴呢?刘格非本是一个斯文人,到这时候,也顾不得斯文了。秦云岚自知自己犯下大错,不敢再多言,只是每天尽量把饭菜烧好,好让刘格非顺心顺气。

但想要刘格非顺气已然不太可能。只几天工夫,院里关于刘格非的大字报便上了墙。对于刘格非来说,最严重的问题并非他老婆嘴里传出的那几句话,而是去年底他用毛主席诗词拟出的灯谜。一张大字报说,这是利用毛主席诗词进行反党反社会主义。就这一张大字报便足以使刘格非魂飞魄散。

几乎从这天起,刘格非成日低着头,走路低头,开会低头,工作低头,谈话亦低头,仿佛颈椎已断,全然支不起他那个头颅。刘格非长期伏案工作,原本就有颈椎病,一个礼拜低头下来,颈椎病立即就犯,压迫神经引起头疼,疼得连牙根都受牵连,一张脸因了这些病疼业已变形,却不敢去医院。秦云岚急得在观音菩萨前哭求保佑。刘格非忍着头疼,抓起老婆的观音便砸,砸完低吼道:“你还想给我惹事?”

全院都在批判“黑灯谜”。讨论中对“黑灯谜”的分析也越来越透彻,越来越深刻,透彻深刻到刘格非自己不敢相信这些灯谜乃自己所作。毛主席诗曰“喜看稻菽千重浪”,分明是歌颂中国农村丰收景象,刘格非却说是“西风里参观平原秋庄稼”,刘格非把自己对西方花花世界的向往欲望,栽赃到毛主席身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格非纵是低着头,天天写检查,一天比一天深刻,骂自己也一天比一天厉害,但没有人想要饶过他。分析“黑灯谜”的文章还是接二连三地贴上墙,除此外,他过去写的一些文章也被翻出来。他的文章许多都是介绍苏东坡诗文的。他盛赞苏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一词中“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一句,说是苏东坡这首词,虽是大气磅礴,豪迈而起呼啸之声,但若无此句所给予的格调和情怀上的升华,整首词也就流于一般。正是这声“人生如梦”的苍凉长叹,将此词提拔而上,深刻而下,从此成为永世流传之词。大字报说,刘格非的对苍凉趣味的欣赏和把玩,正来自他自己的内心情感。

刘格非每天晚上都重新写检讨,因为每天出现的大字报会提出些什么新的问题,他无从预料。他的检讨越来越糟践自己。糟践到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词可以一用的地步。然而最糟糕的是,他的检讨中的句子也开始被人用引号勾出进行分析和批判了。刘格非再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才好。

有一天在全院会议上作检讨时,他哭了起来。这天很热,会上的气氛有些紧张,俱乐部的电扇偏还有几扇停转,屋子里便闷热难当。刘格非的泪水和汗水混得一脸,它们蒙了眼睛,令他看不清纸上的文字,于是他一边哭一边用手不停地抹着脸,以致台上的他脸上白一块黑一块,脏兮兮的。

台下有人喊:“装什么可怜样子!”

“你难道觉得自己委屈了吗?”

刘格非在一片叫喊声中,身体一软,便倒了下去。会场上似乎因他的软倒而愣了一下,但只几秒钟,喧声再次涌动。喊叫声嘈杂得听不出究竟喊叫些什么。在这混乱的叫声中,有人上台把刘格非架了出去。

当天下午,院里便贴出了刘格非的《认罪书》。

丁子恒从工地回到家的当天,便看到刘格非的这份《认罪书》。他的心“咚咚咚”地跳得异常猛烈,一种彻痛之感从心口扯向全身。丁子恒不由自主地以手捂心,仿佛是害怕剧烈跳动中的心会破胸而出。所有回家的快感,都被刘格非的认罪冲没了。丁子恒突然想到四个字:血口喷己。

次日,谢森宝主任再次作关于文化大革命的报告,传达省里意见。

听报告时,张者也恰坐在丁子恒后排,他也刚从乌江渡回来参加运动。两人闲说了几句关于宝珠寺和乌江渡的情况,张者也突然凑到丁子恒耳边,压低了嗓子,说:“你知不知道,刘格非疯了?”

丁子恒浑身一惊,他几乎失声叫出。但谢森宝也已坐上了报告台,丁子恒的惊呼声终于还是被咽进了嗓子。

丁子恒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心里纷乱一片。幸而报告开始,谢森宝开始说话,张者也匆匆又补充了一句:“昨天院里把他送到六角亭精神病院了。”说完他坐直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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