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赞甘村附近存在众多的古坟、神社和寺庙来看,赞甘村所在地区的历史应该非常悠久。关于赞甘村这一名字还有一个传说,大海人皇子被其兄长大友皇子暗算之后,就来到赞甘村暂时隐居,因为喜欢当地产的一种酒,称赞其非常甘甜,于是就有了“赞甘”这一名字。
虽然赞甘村位于山间,但在这个村子附近却有众多古城遗址。竹山城自然不用说了,此外还有比丘尼城、赤田城、堂峰城、正冈城、小渊城和大野五城之一的法天山城等遗址。这都是能叫出名字的,若再算上那些没留下名字的古城遗址,数量就更多了。
在南北朝之乱和日本的战国时代,这些城池的城主频频受到战乱的波及。当时中央不安,地方上也出现大乱。在这山谷之间,无数的小豪族相互征伐,他们要么征服他人,要么被他人征服,时而统一,时而解体,在子民的流血牺牲中苟延残喘,不断演绎着治乱兴衰的历史。换个角度来看,这些城池既是他们的居所,同时也是他们的坟墓。
就是在这样的战乱背景下,武藏来到了人世。他出生在天正年间,当时这一地区小豪族的混战已经基本进入终结期。足利末期,山名家与赤松家就竹山城的归属问题展开争夺,最终赤松家获胜。后来,赤松家将竹山城封给了大臣浦上。浦上去世之后,竹山城成为浮田家的属地。浮田家又将其封给新免家。自明应二年(1493年)至庆长五年(1600年)的百余年间,新免伊贺守贞重、贞宗和宗贯祖孙三代都在此居住。关原之战时,浮田家败灭,新免家也一道破落。后来,竹山城被德川家的势力所占据。
武藏出征关原时,年仅十七岁,此后就再也没有回过故乡。所以说,武藏只有少年时代是在故乡度过的,伴随着竹山城的毁灭,他也开始了自己的漂泊之旅。
当我还沉浸在对武藏少年时代的想象中的时候,已有数百名孩童聚集在讲堂的台阶下,等着我给他们演讲。校长和村长等人特意为此求我,我自然不能拒绝,于是花了一小时的时间,给孩子们做了一次演讲,涉及的内容主要包括故乡、日本的力量和古人的影响等。
演讲结束后,我立即去了武藏家的老宅旧址。离学校不太远,穿过几条街就到了。途中,一条小河穿路而过,上面横着一座石桥,石桥对面就是荒卷神社。
武藏家的旧址紧挨着荒卷神社和小河,当地人称这里是“神社屋后”。旧址上只剩下一些矮矮的石墙,但看起来面积不小,横向大约有三十间,纵向也有十八间。在那个年代,能够住上这么大的房子,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
现在,在旧址上立着一块大石碑,最后面还有一处茅草屋。问了陪同的人才知道,原来是新免家某位后人的住宅。
根据《二天记》的记载,武藏在年少时,有一次,神社举行祭祀活动,他受到击鼓手手持两把大鼓槌击打大鼓的启发,最终悟出了“圆明流”。毫无疑问,这一记载中的神社应该就是旁边的荒卷神社。
此外,宫本这一地名的由来好像也和荒卷神社有关。荒卷神社内供奉的是荒卷大明神。据说,神社最初并不是建在现在这个地方,具体年代谁也不清楚,只知道最早是赞甘乡的一位总镇守把荒卷神社建在了后面的山上,神社的主殿称为宫,因此神社下面的地方就被称为宫下,意思是指神社的下方,后来因为在日语中宫下和宫本的发音相同,因此逐渐演变成宫本这一地名。
从武藏家的旧址稍微往山上一爬,就是宫本家族的墓地。从墓碑的新旧程度来看,这片墓地显然要晚于无二斋夫妇二人的墓地。我在墓碑上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都刻着梅花家徽。武藏在文章和画作中有时称呼自己是二天藤原玄信,认定自己的祖上始自藤原家,但从墓碑上刻的梅花家徽来看,宫本家族的祖上应该是始于菅原家。
虽然淋了一天雨,但我还是觉得不虚此行。如果我在家中的故纸堆中待着的话,打死也不可能发现宫本家的家徽,也不会认识到武藏自己所言和实际情况的差异。
踏访完宫本家族的墓地之后,我就离开了宫本村,翻过村后的山岭前往佐用。当车行驶在竹山城遗址下方的一个小山坡上的时候,我发现满山坡都开满了麝香百合。我赶紧让司机停下车,下去采了一枝,那幽幽的百合香着实让人陶醉。从津山市到姬路,这枝百合一直都留在车里,抚慰着我这一路上的旅愁。
过完年后的一月份,从熊本回大阪的途中,我又计划去一趟严流岛,主要目的还是收集史料。
之前,铃木文史朗先生托某新闻社的记者给我带话说:“要是你见到了吉川先生一定要告诉他,我最近去了一趟严流岛,看了一些遗迹,也听了许多故事,真是非常有趣。”
我原本打算再去岛上看看的,但可惜时间不是很充裕,所以就没有上岛,只是去小仓市外的山上俯瞰了一下严流岛以及周边的地形,后来又去向山拜访了武藏冢,并且还麻烦朝日新闻社福冈分社的朋友帮我收集涉及武藏的史料和传说。
贯通关门海峡的海底隧道已经修好了大约七成。严流岛旁边的弟子侍岛是海底隧道的一个节点,车辆可以驶出隧道,在岛上停留。等隧道通车之后,处于海峡之中的严流岛将会成为一处观光胜地,届时定会有大批游客来此,武藏与小次郎在严流岛比武的故事也会被更多人所知吧!
严流岛拾遗——武藏与小次郎的剑迹
受火车时刻的限制,当我在门司站下车的时候,天空才刚刚放亮。朝日新闻社福冈分社的T先生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向我道歉说:“昨晚接到您的电报实在是太晚了,所以去严流岛的船只还没有安排好。”
摄影部的N先生也一并来了,他劝我说:“严流岛你都去过那么多次了,没必要再去一趟吧!岛还是那个岛,看的东西还是那些东西,没任何变化。你还不如登上风师山,俯瞰一下严流岛呢!这样不仅可以勾起你往昔的回忆,说不定还会有新的发现。至于武藏的传说以及严流岛的资料,小仓市的史料编纂科是最全的。我会安排社会部的记者去拜访乡土史专家吉永卯太郎等老先生,帮您搜集一下。今天时间比较紧,所以我觉得最佳路线应该是先去风师山俯瞰严流岛,然后去延命寺山看武藏碑。您觉得这样安排怎么样?”
由于在大阪的活动早已安排好了,所以我无论如何必须在下午乘火车离开小仓前往大阪。N先生的建议充分考虑了我的时间因素,我觉得这样的安排挺好,于是立即坐上分社的汽车前往风师山。
当我们抵达山顶的时候,时间尚早,山顶笼罩在一层冬日的雾霭之中,远处的景物影影绰绰,显得非常模糊,而且山顶上冷风飕飕,吹得我们直打冷战。一束阳光穿过云层,射到关门海峡一带,严流岛和它的母岛——彦岛立马变得清晰起来。此外,来来往往的摆渡船,起重器的铁架和各种各样的船舶也映入我们的眼帘。虽然阳光明媚,但是重工业工厂冒出的淡黑色煤烟还是让天空显得有些暗淡。关门海峡又迎来了它新的一天。
根据《要塞法》,这一地区禁止照相和摄影,而且连速写也不被允许。我只好用双眼去眺望,不禁回忆起诸多往事。
从山顶俯瞰下去,严流岛整体上还算平坦。它是彦岛的一个子岛,北边稍微高一些,东南部与海相连。海水拍打着岸边,形成弯弯曲曲的海岸线。
根据彦岛村公所保存的明治时期的土地簿,严流岛的总面积是一反六亩十六步,是一个非常小的小岛。岛内最高的地方有六十三英尺(约19.2米)。武藏与小次郎比武的地方在小岛中央偏南的一块平地,平地旁边有一个水池,人称“洗刀池”。
丰前地区有一首民谣唱道:“严流岛上只有松,我的心里只有你。”
朝日新闻社曾举办过一次“宫本武藏座谈会”,小仓当地的一些老先生和乡土史专家在会上指出,严流岛上只有松树,那只是从下关和小仓远观时造成的错误印象,其实岛上还有其他的一些植物。现将座谈会纪要的部分内容抄录如下:
“……跟以前相比,现在岛上的树已经少多了。从我记事起,我就记得岛上生长着很多松树、山桃和竹子。当然了,松树的数量是最多的,大得能有一抱多粗。严流岛中央是一块平地,涨潮的时候,会变成一个湖泊,退潮的时候,又会变成一片浅滩。渔民在打鱼的时候,如果想休息,就会借着涨潮把船驶进岛上。退潮之后,就可以在岛上自由活动了,而且我还记得在岛上有一口古老的水井……”
他们做过实地调查,说岛上生长着松树、山桃和竹子,而且还杂生着芒草、野草莓和蜂斗菜等植物。据此我们也可以推断出,庆长十七年(1612年)四月,武藏和小次郎在岛上比武时,周边会是一番什么景致了。
武藏和小次郎在岛上比武之后,才有了“严流岛”这个名字。最早,这个小岛叫船岛,而且船岛也是当地人自己的称呼,外地人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小岛,当然就更不用提它的名字了。
《有芳录》中将此岛记作“岩柳岛”,比这更古老的记载就没有了。不过,关于彦岛的记载却有一些。《吾妻镜》中记载说:
“寿永四年(1185年)正月,新中纳言知盛在彦岛上修建城池,并以彦岛为营地,命九国官兵固守门司关。”
《盛衰记》中还记载了,元历元年(1184年),源义经打造兵船,一举攻破知盛固守的引岛城。此处的引岛城指的就是彦岛。此外,在一些纪行和古歌中,也都可以看到彦岛的身影,但关于船岛却没有任何记载。在关门海峡中,分布着诸多大大小小的岛屿和岩礁,例如六连岛、蓝岛和白岛等。最初,严流岛根本就不为人知,直到武藏和小次郎在岛上决斗之后,这座小岛才被人所熟知。
小仓市向山上的武藏冢现在已变得非常出名,但是严流岛上的小次郎之墓却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现在的小次郎之墓是明治四十三年(1910年)新修的,就建在洗刀池的旁边,墓前有一块卵塔形的大石头,据说是小次郎墓地最初的墓碑。在岛上短时停靠的一些船夫,经常会将这块大石头抛来抛去,借此来比试谁的力量更大。
这块墓碑究竟是谁给立的,现在还无从得知。小次郎是一位了不起的青年才俊,他死在了武藏的刀下,却让这座小岛从此被世人所熟知。可以想象得到,立碑之人肯定对小次郎充满感情,他将小次郎埋骨岛上之时,或许还洒下了惋惜的热泪。
现在的严流碑是一块四尺七八寸高的柱状长石,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但知道碑面上刻着:
“佐佐木严流之碑
明治四十三年十月三十一日
船岛开发之际建之”
此外,严流碑背面还刻了捐建者的名字,大都是附近的渔民和船老板。从碑面上的最后一句话可以看出,在明治四十三年(1910年),工业开发的号角也吹到了这座小岛。
在工业开发的大潮中,严流岛也是几度易主。彦岛的拥有者最初将严流岛卖给了三菱合名株式会社,后来三菱合名又将其卖给了横滨正金银行,最后到了铃木株式会社的手中。在明治二十六七年的时候,岛上建了一家赤间关消毒所。甲午战争的时候,又在岛上建起了伤兵医院。大正年间,铃木株式会社打算在岛上建个小船坞,而且还一度开工,最后不知什么原因,工程搁浅了。现在,虽然关门隧道很快就会开通,但是已经无人再打算在岛上兴建工业项目了。
平家没落之后,在小仓附近和坛浦地区流传着很多关于平家的传说。后来在武藏和小次郎比武之后,这附近又流传出很多关于严流岛的传说。这些传说大都是船家口口相传,今天在这里挑两三则比较有意思的给大家介绍一下。
据船家们讲,当他们在严流岛上停留的时候,有时候能够见到小次郎的墓碑,有时候见不到。——如果见到了,说明你有好运;如果见不到,那就是厄运要临头了。
还有更为怪异的。
传说,每年盂兰盆会的翌日,也就是七月十六日的晚上,从小次郎的墓地会飞出一个火球,从对岸延命寺山的武藏碑也会飞出一个火球,这两个火球分别是小次郎和武藏的化身,他们飞向天空,厮杀在一起,最后消失在夜空中。
接下来这个故事是一位还健在的老人亲口对我说的,听起来更加邪乎。不过我觉得之所以出现这样的传说,可能跟当地人的海上生活,以及海峡氛围的影响有关。
大正年间,当铃木株式会社在岛上修小船坞的时候,二三十户从业者就住在了岛上,形成了一个小村子。后来小船坞工程搁浅之后,大部分人都搬走了,最后只剩下一对看门的老夫妇,他们住在一栋小房子里。
但是奇怪的是,每到夜里,这对老夫妇都能听到有许多人围着小屋你追我赶。打开窗户,却什么人也看不见。再躺下之后,这种声音又出来了。
老婆婆由于受到惊吓,很快就去世了。老爷爷也吓得逃到了乡里。现在岛上的一棵大松树下还残存着老爷爷当年为供养亡灵而建的一个小祠堂。有人说,这些亡灵都是小次郎找来的,直到今天他还没有成佛。
在当地的渔民之间,这样的传说是俯拾即是,不过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地百姓对武藏和小次郎决斗的关注。此外,我还听过一些关于延命寺山上的武藏碑的传说。不过由于《小仓碑文》的存在,后人在杜撰传说时就不能附会过多的东西,所以武藏的传说就没有小次郎的传说那么邪乎了。《小仓碑文》是研究武藏的一份重要史料,要想研究武藏,肯定绕不过这则史料。严流岛决斗九年之后,武藏的养子宫本伊织委托养父生前好友春山和尚写了碑文,然后在小仓立了这块碑。
风师山的道路非常陡峭,我们下山的时候,虽然是坐在车里,但还是感觉自己像要滑下去一样。从山上下来之后,我们立即驱车前往延命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