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大屋子有一丈多高,灰白色的墙壁,青砖铺地。宽大结实的大木炕占据了半间屋子。木炕上面堆放着颜色不一的被服卷,每个被服卷之间有着相等的距离——看得出来,这里有着良好的秩序。
洪建川不安地住了下来。很快,他发现这里的人们对他特别热情,尤其是打杂的老董,总是问他需要点儿啥,尽管讲,不要客气。
老董花白头发,一天到晚,他的嘴巴就像他的腿脚一样不停歇。洪建川就是从碎嘴子老董那里,才知道原来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子钱青阳,是重庆药材业有名的大亨戴德达的夫人。老董感叹地说,戴先生有钱,就像江水一样浩浩荡荡。但是戴先生大方,总是定期捐给会馆钱财、衣物和药品,救济需要帮助的穷人。戴太太深得戴先生宠爱,但是这位太太没有一点架子,经常来湖广会馆做善事、当义工,挽起袖子,什么脏活、苦活都干,会馆上下的人都非常尊敬她。洪建川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提起钱青阳的名字,会得到这么多人的帮助呢——原来大家是看在了钱青阳的面子。
洪建川问老董,钱青阳啥时来?老董说每周的礼拜四下午准来,风雨无阻。洪建川想了想,今天才礼拜一,还有三天呢。
在会馆的几天里,老董只要见到洪建川,总要搭讪几句,老董就像他打杂的工作一样,知道的事也是杂七杂八。就是从老董的嘴里,洪建川才知道了重庆的许多事情,比如重庆的“上下两条江,左右十三帮”之说。
老董摸着花白的头发,骄傲地说,根本不止十三个行帮,眼下重庆的同业会已经是五十七个了,随后掰着手指头讲,比如有油市街、木货街、棉花街。洪建川明白了,因为整条街都是做同样的生意,所以才有了以行业命名的这些街名。因为老董的缘故,洪建川对重庆的陌生感逐渐减退。当然他不会赖在会馆里,过着饭来张口的日子,他仅是晚上在会馆住宿,天一亮,就出去找工作,中午也不回来,宁肯在外面饿肚子,他也不回来吃。在会馆里白吃饭,他感觉抬不起头。
又是几天过去了,洪建川还是找不到工作,他发现周围干杂活的人们,开始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他待不住了。几个月以前,也就是“武汉会战”前夕,他刚刚在“武大”建筑系毕业,还没有施展才华就逃离了被日军占领的武汉,现在想来竟然已经过去四个月了,竟然连工作都没找到。为什么来重庆?不就是要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吗?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在会馆里白吃白喝白住?
洪建川焦虑不安。
星期四的下午,钱青阳准时来了——还是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白衬衣,袖口还是挽到胳膊肘上。她看出洪建川焦虑不安,也从老董那里得知他还没有找到工作,其实她想帮他,但是洪建川言语中表露出来的自尊心,让她又无法开口。她现在只会用钱和物还有自己的劳动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当遇上钱物还有自己的劳动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时,她就变得无可奈何了。钱青阳记得过去自己办法多得是,可是现在没有了,经常束手无策。要怪,只能怪老戴,是他改变了她。
钱青阳自成为戴夫人的那天起,就称丈夫戴德达为老戴,她是为了让戴德达记得,她比他小二十多岁呢,她跨越了年龄的差距嫁给他,是因为爱,她爱他。所以,丈夫戴德达也要爱她,也要至死不渝。
着急的钱青阳,东一句、西一句地与洪建川说着一些汉口和重庆不同的风土人情,又讲他有困难现在就讲出来。洪建川感觉到了钱青阳的好意,但要让他主动提出来请钱青阳为他找工作,他实在开不了口,几次话到嘴边,又硬是咽了回去。于是,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两个人又很快谈起全国形势,尤其是当下重庆的现状。钱青阳告诉洪建川,国民政府迁来重庆已经一年了,对重庆的发展起到了一定的推进作用。听说国民政府还要搞重庆市政方面的长期规划,每一个有志青年,都会在这个规划中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肯定会有发展前途的,尤其是学建筑设计的,定会派上用场。颓丧的洪建川听得热血沸腾,他望着钱青阳,不知道自己为何就是张不开口、请求她帮助呢?难道就因为钱青阳像已经分手离别的恋人于静——尤其是背影,真是像极了。
洪建川怅然起来,眼下于静的事业怎么样?在日本人占领武汉之前,他和大学同学于静曾经有过关于前途的争论。于静要去延安,洪建川要来重庆。两人因为理想道路不同,最终选择分手。分手前,他们是有赌誓的,将来要看一看,谁的抉择正确。洪建川至今也不明白于静为什么执意要去延安,难道自己来重庆是个错误?重庆毕竟是国民政府的所在地,是大城市,总比在山沟沟里的延安有施展才华的机会吧?可是现在……最近几天,洪建川情绪低落,心情烦闷,尤其是他不管去到哪里,人们第一句话总是会说“哦,你是下江人呀”。重庆人习惯把长江下游的人统称为“下江人”。这句话听上去,倒是没有多大的歧视,但洪建川听了总是觉得不自在。这几天,他闻着满大街飘荡着的麻椒和朝天椒的香气,找工作找得好辛苦。他想尽快把那一处处被炸的废墟重新建设起来,甚至有一次拿着自己对小什字街口的设计图纸闯进地方规划局,当他大谈自己设计规划理念时,被人家当成疯子给赶了出来。
洪建川就是张不开嘴请钱青阳帮忙,因此一天比一天焦虑。舒解的方式就是倾诉。当然是不能跟钱青阳倾诉,他放不下身架。于是,他就去找老董。老董倒是愿意跟他“摆龙门阵”。
住在会馆里的人都集中在前院。表面上看,会馆对前来帮助的人,不分老弱病残、贫贱富贵,全都一视同仁。但实际上会馆分为两部分。前院主要是无钱的平民,后院才是有点儿钱的人下榻地方。就像会馆里的两座戏楼,前院的戏楼,高高在上,看戏时需要仰视;而后院的戏楼,看戏时只需平视即可。起初洪建川没注意,经过老董的提醒,他才豁然明白。
五十多岁的老董,从十几岁起就在会馆里做工。说起湖广会馆,他头头是道。原来湖广会馆、江南会馆和陕西会馆都坐落在东水门码头一带。老董说,这个东水门码头,是除了朝天门码头以外的一处大码头。老董还讲了一段传说:辛亥年八月,也就是一九一一年的十月,清朝钦差大臣端方率领鄂军奉命入川,镇压保路同志会,巡视重庆时,住在江南会馆。当天夜里,革命党人潜入会馆,在墙上贴出一副对联:端的死在江南馆,方好抬出东水门。一个月之后,武昌起义成功,端方在资州,因兵变被革命党人诛杀。
老董说,这是天意吧?
洪建川听得感慨——眼下杂乱破旧的会馆里还有这么多久远的历史传说。难道自己将来也会成为会馆里的一种传说?
具有远大抱负的洪建川,总是不自觉地把自己跟历史相联系。
钱青阳看出来,洪建川要是再找不到工作,真会疯了——他几乎到了坐立不安的程度。就是在会馆里,也总是脖子上挂着照相机、腋下夹着画夹子,四处游走,看见什么都要拿出夹子,用炭笔画上几笔,可是画什么都是寥寥几笔,心思根本不在画上。
钱青阳心里有气,自尊有那么重要嘛,开口求人就那么难吗?她早看出来洪建川的照相机已经坏了,故意找他难堪,大声问道,不用来拍照的照相机有何用呢?还不如摔碎了。
洪建川好不尴尬。本来照相机坏了,他还是习惯性地挂在脖子上,也算是给自己一点面子。钱青阳这样一说,他不好意思说没钱换破碎的镜头,撒谎道,有的房子还是画下来更有研究价值。
钱青阳并不揭穿他,问道,我能不能看看你的画?
洪建川把画夹子递给她。
钱青阳认真地翻看,画的都是重庆街头有特点的建筑,有富贵的木石结构的公馆,也有纯木的吊脚楼,另外湖广会馆里的房屋、戏楼,画得更是很有神采,寥寥几笔,特点完全画了出来。钱青阳心想,自尊得倒是有点理由,是一个肯于钻研的青年,于是试探地问洪建川,愿不愿意做祠堂的图纸设计工作?
其实从一开始,当钱青阳得知洪建川是搞建筑设计的大学生,而且言语间对建筑设计很有想法时,她就有了想要请他设计祠堂的想法。她能感觉出来,只要说到建筑设计,洪建川的眼睛里就会立刻闪烁出来兴奋的光芒,看得出来他对建筑设计行业不只是喜爱,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当时她就想着要把这个年轻有为的大学生介绍给自己的丈夫,想要洪建川帮助搁置了一年多、欲要重新修建的戴氏祠堂做设计工作。凭着戴家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不是找不到设计的人,只是找过许多能人,都不能真正理解丈夫老戴内心的想法。她凭直觉,觉得洪建川肯定行,尽管他年轻,但有想法和创意。她猜想洪建川的设计肯定能够让丈夫满意。
没想到,洪建川听了钱青阳的话,并没有激动,而是面露为难之色。
钱青阳马上说,你要是不喜欢做,就当我没讲,没有关系。
洪建川急忙摆手,连说不是那个意思。随后赶忙解释,他不敢答应祠堂的设计,是担心自己做不好,祠堂可是牵扯到家族的大事。
钱青阳听罢,笑了起来。她说,没有关系,你一定能行。再退后一步说,也只是让你出一个设计方案,又不是按照你的图纸马上施工,你就放心去干,没有关系。
见钱青阳这样说,洪建川坦然起来。他想眼下既然找不着设计工作,不如先有一个活儿计干着。只是一个方案,不会耽误人家大事。于是答应了钱青阳,说可以试一试。
钱青阳很高兴,说,找个时间,你和我丈夫见一面。
洪建川说,好。
戴德达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寸头,身材挺拔,一身黑色中式裤褂,露在前襟外面怀表的金链子,无论是在光亮处或是阴暗处,哪个角度看上去都是闪闪发光的,让人禁不住去联想他怀里的那只怀表的模样。当洪建川第一眼看见钱青阳和戴德达站在一起时,心里闪过一丝说不出来的感觉。
请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为筹划多年的祠堂做设计工作,这件事听起来令人诧异。最初戴德达也是这样,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根本不同意。但是倡议者钱青阳非常严肃地说,这个来自汉口的洪同学,尽管年轻,但很有想法,最主要的是,洪同学是我的同乡,他现在找不着工作,权当帮他一个忙。
戴德达说,帮助你的同乡,我不反对,但没必要用祠堂这件大事来帮他,你也知道这个祠堂对于我、对于你,有多么重要呀。
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不是脑子发热。钱青阳说,洪建川很有想法,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介绍洪建川来做这件事,起初钱青阳也是犹豫,主要有两点:一是,她和洪建川年龄相当,大她二十多岁的戴德达很容易浮想联翩;二是,她担心洪建川技术稚嫩,担当不了这个重任。她是思虑好多天才做的这个决定,主要是想给洪建川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不知为什么,她从见到洪建川的第一面起,就有一种信任他的冲动,至于这种冲动到底是因为什么,她也搞不清楚。起先她想以别的方式,比如让洪建川以毛遂自荐的方式来找戴德达,后来一想,干脆就把这件事讲明,遮遮掩掩反倒会让丈夫怀疑,况且也没有必要遮掩。
戴德达感慨地说道,我的夫人就是心地善良,要用婉转的方式,既帮助了别人,还要让人没有被施舍的感觉。
钱青阳反驳说,老戴,施舍这两个词用得不太妥当。人是平等的,许多时候有钱并不代表就可以居高临下。
是、是,不妥当。戴德达点点头,宠爱地看着钱青阳。
其实,戴德达是一个不爱笑的人,只有面对妻子钱青阳时,他才会禁不住笑,而且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
钱青阳见丈夫答应了,事不迟疑,第二天就去会馆找洪建川,她让洪建川先和戴德达见个面。她担心丈夫反悔。
戴德达的府邸离朝天门码头不远,在玄天宫附近,是一个从低向高、自然上升的大宅院,一共套着三个院子,几十间屋子装饰豪华。这是洪建川来到重庆后,第一次走进重庆人的家——而且还是一个富豪的家。
客厅里是紫檀家具,一尘不染,闪着暗幽幽的光。在靠墙的条案上,摆着财神、坐虎神的各种雕像,雕刻得栩栩如生。条案的上方,挂着一幅长轴山水画,画面是壮观的三峡风光。再看戴家的用人,走路都是静悄悄的,低着头,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情。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很有规矩、很有秩序的庭院。
戴德达走进客厅,伸出手来,平易近人地示意洪建川坐下,随后目光示意用人赶快上茶。对于眼前这样一位稍显稚嫩的年轻人,戴德达没有一点架子,站在旁边的钱青阳很高兴。
几句寒暄的话过后,戴德达问了洪建川的基本情况,后在钱青阳目光的示意下,很自然地中止了询问,然后把关于祠堂的一些想法讲了,让洪建川可以先整理出来一份设计方案。至于报酬,大可不必担心,随后嘱咐钱青阳,可以先到账房支取,作为洪先生前期的设计费用。
戴德达这么一说,钱青阳立刻要去账房取钱,被洪建川拦住了。他涨红了脸,说,我什么都没做呢,哪里先拿钱,太不妥了。
戴德达是商场老手,阅人无数,他看出来洪建川很单纯,没有一丁点的阅历,心里倒是很喜欢这样诚实的青年。
在钱青阳目光的示意下,戴德达微笑着说,洪先生,这不是报酬,是先期设计开支,你总要买些纸张和绘图笔吧?
钱青阳赶紧补充说,你得换个住处,条件好一点的,安静一点儿的,才能更好地搞设计。
洪建川心想也是,自己身上一分钱没有,拿什么画图?于是,歉意地点点头,算是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