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医生过来给她打点滴,不久,***天也来了,他坐在床边,一直默默地看着她,她索性转过身去,闭上眼睛,可她的心却一直在狂跳,凭直觉,他不是一个坏人,可他为什么却一直执意挽留自己,难道他真的爱上了自己?不!不可能!她自嘲地摇了摇头,一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明,而且带着孩子的女人让人避而不及,怎么会有人愿意沾惹上这个祸水呢?祸水,对,自己就是一个祸水,她的心中涌起一阵凄凉,柯含已经远离她了,已经没有人愿意再重拾她的生命。她凄切地张开眼看了看***天,他正漠然坐着,眼前竟笼罩了一层深深的忧伤,那股忧伤一直深入他的生命深处,她的心竟不由自主地痛了一下,难道他的生活中也有太多的苦,太多的无可奈何?
“欧阳先生!”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仿佛从某个幻梦醒过来,看到是她叫他,他长舒了一口气,“有什么事吗?”
“不是,”徐淑惠嗫嚅着,“这次的事故完全是由我引起的,你不必有犯罪感,也不必安慰我,任何人都有失意的时候,如果你要挽救,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像我这样的人,你一辈子也救不完!”
“你以为我是救世主吗?”***天凄然地说,“你以为我是在挽救你,安慰你,还是让我对你说吧!收起你的犯罪感,收起你的自卑,每个人情感上都有沟壑,只要坚强一些,挺一挺就能跨过去,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去死,简直是在辱没你的生命,告诉你,你生命中的男人,绝非他一个,假如你仍然不放心,我会等,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一个月后,你心中的伤痕还没有被抚平,我甘拜下风!”他盯住她的眼睛,动情地说,“徐淑惠,假如命运能够创造奇迹,那就是你了!”
徐淑惠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她呆呆地看着***天,他仿佛对自己了如指掌,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竟然知道自己是为一个男人而死,天哪,他还知道些什么,他到底是什么人,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可是他眼中喷射出的股股自信和点点忧伤又不容许她怀疑,她哑着声音说,“欧阳先生,我觉得你好像是一团谜!”
***天仰天长叹一声:“不久,我这团谜就会消失,随着欧阳家冗长的历史一同消失,想我孑然一身,却有黄雀扫尾的辉煌!”
徐淑惠呆住了,面前的男人是潇洒的,甚至是漂亮的,他有着一双深沉的眸子,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脸,只是他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悲凉,一种看破人生的悲凉,甚至还有一点悲壮,最孤独的悲壮,飘荡于世界末日的悲壮,她的整个人都被这股悲壮震慑住了:“欧阳先生,我有点弄不明白!”
***天看了看徐淑惠,长叹一声转过身去:“终究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甘愿把欧阳家冗长的历史交到你手里,你将是破解我这谜团唯一的人!”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饭在桌子上,打完点滴后你自己吃,我下午再来看你!”他走了出去,脚步沉重地划过地面,似乎是梦中最遥远的呼唤,似乎是历史上最孤单的回响,往事的繁华沧桑,历史的纷纷绕绕,似乎都深深地凝结在了这阵脚步声中,他走了,仿佛已踏破孤单悲壮,访遍尘世,纷扰。
淑惠征住了,直至打完点滴,她一直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沉浸在他这团谜中,沉浸在他捉摸不透的语言中:终究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甘愿把欧阳家冗长的历史交到你手里,你将是破解我这团谜唯一的人!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起这句话,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认定了她?难道他决意要她?
她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莫名的激动。他征服了她,短短的一瞬间,短短的话语,短短的注视就已经使她心潮澎湃了,她是这么的易感动,这么的易征服,这就是一个女人生命中最软弱的地方,可是真的是这样吗?以往,她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被征服的感觉,她根本不清楚被征服是怎样一种感觉,她只知道,平淡无奇地跨过岁月,平淡无奇地踏遍人生。她真的爱柯含吗?不,那只是一个妻子对丈夫最原始的崇拜,最原始的依赖,它不是爱,不是爱,他们的婚姻只是一种突兀的结合,它根本没有爱作屏障,他们在一起,只是对彼此惨痛的折磨,可是这种突兀的结合却也创造出了果实。
她真的好傻,为了他,她贻误了自己的青春,甚至险些断送了自己的生命。她只有二十岁。二十岁,正是青春飞跃的年龄,二十岁,正是充满幻想的年龄,但她却已经是个有孩子的母亲,她的青春早已在岁月的磨砺中垂垂老矣。她能够找回失去的青春吗?她有资格找回失去的青春吗?
她的眼眶不禁有些潮湿,她一定要拼一次,搏一次,她要为自己活一次,寻回逝去的生命,寻找一份真爱,一份生命中应得到的真爱。医生走后,她匆匆地跳下床,走进了洗手间。在镜中,她第一次发现她的面颊上竟泛起了一抹红晕,一抹在梦中才能出现的红晕。她摘下头巾,满头秀发立刻蓬松地披在肩上,她一点也不丑,如黛双眉,一双澄清如深泉似的大眼睛,高挺得鼻梁,小巧的嘴巴,白皙的皮肤,可是她心中又涌起另一股隐忧,那个***天真的在意她吗?她的话语里会不会有别的意图?毕竟她结过婚,毕竟她已经有了孩子。如果真是这样,她岂不是自作多情?
她失望地把头巾又重新裹在头上,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床上,孩子依然在沉睡,重重地呼吸声似乎是空气中唯一的声音。她烦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你以为我是救世主吗?你以为我是在挽救你,安慰你,还是让我对你说吧!收起你的犯罪感,收起你的自卑,每个人情感上都有沟壑,只要坚强一些,挺一挺,就能跨过去,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去死,简直是在辱没你的生命,告诉你,你生命中的男人,绝非他一个,假如你仍然不放心,我会等,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一个月后,你心中的伤痕还没有被抚平,我甘败下风!”
是的,他说对了,她是有一种犯罪感,是在自卑。这是怎样一个男人,为什么他步步都能深入她的内心,为什么他句句话中都透露出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难道他真的是一团谜?难道他的生命中真的隐匿着一段无从知晓的往事?
她忽然涌起一种感觉,破解这团谜,深入他的生命,可是这谜团真的容易破解吗?他是一个离奇的男人,他的话语中句句隐匿着玄机,甚至,隐匿着股股悲壮的逝去,他的眼睛也似乎被这股悲壮的逝去染的深沉而又忧郁,可是,这些深沉和忧郁中好像还隐藏着一点激情,有时,这点激情就像团火一样燃烧于他的双眸中,它是什么时候有的?徐淑惠的心猛地颤动一下,她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只有当他注视她的时候,她才会从他的眼睛里看到那点激情,难道它真的是为自己燃烧的吗?
下午,***天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护士,他对她低语了一阵,便走了出去。
“中午不是打过点滴了吗?”徐淑惠狐疑地问。
“小姐,欧阳先生吩咐过了,你必须做全身检查!”
“全身检查,不用了,我很健康!”
“车祸后常常会留下后遗症,往往觉察不到,必须进行彻底检查,及时治疗!”
“又是后遗症!”徐淑惠只得无奈地躺了下来。
“小姐,你有胸闷气短的感觉吗?”护士一边用听诊器测着她的心跳,一边问。
“胸闷气短?”徐淑惠着急了,“这是什么病吗?我并不是在这次事故后才有这种感觉的!”
护士没有回答,又给她量了量血压,“你常常有体痛的感觉吗?”
“没有!”徐淑惠思量了一下,“不,有过一次,是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听医生说,我昏迷了的那天,早上我头沉沉的,没有一点气力。医生,这不会是后遗症吧!”
护士给她做了全身检查后,安慰地看着她,“放心,你恢复的很好,一点后遗症都没有留下,只不过你患有贫血!”
“贫血?”徐淑惠的脸色顷刻间变得惨白,在她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贫血”这个词,她神色惨然地看着医生,“医生,告诉我,贫血是什么病?”
护士微笑地看着她:“你不是上海人吧!贫血是一种很常见的病,一般通过加强营养,调节食物的摄取就可以恢复健康!”
徐淑惠觉得自己整张脸都烫的厉害,虽然她读过书,钻研过中国的诗词,甚至研究过中国的历史,在那个小镇上她还算是一个“文化人”,一个读过书的“文化人”,到了这里,她才发觉,自己根本是一无所知,懂得诗词算得了什么,研究过中国的历史又算得了什么,生活中根本不需要这样的人,在实际中,她是个白痴,一个不知道什么是贫血的白痴,笑话,真是笑话。
护士走了出去,不大一会儿,***天进来了。他看了徐淑惠一眼,又皱着眉看了看桌子上未动的饭盒:“你预备怎么样,饿死吗?还是让你的病一再发狂,在你的体内肆虐?”
徐淑惠脸色惨白地看着***天:“欧阳先生,我只是一个乡下人,这是上海,我根本融入不到这个城市之中,对于你们的习惯,我一无所知,对于你们的生活方式,我也一无所知,这是一个饭盒吗?我怎么觉得它是一个装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