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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滑台南一二里有沙嘴横出半河上立浮图,亦不甚高。大河水泛溢之际,其势横怒欲没孤城,每至塔下辄怒气遽息,若不泛溢时。及过滑台城址,则横怒如故。此殆天与滑台而设也。塔中安佛,发长及二丈,有奇拳为巨螺,其大如容数升物之器。发之色非赤非青非绿,人间无此色也。发根大于人指,自根至杪渐杀焉。使两人对牵之,人自其中来往无碍。塔有赐名,忘之矣。

西北边城防城库皆掘地作大池,纵横丈馀以蓄猛火油,不阅月池上皆赤黄。又别为池而徙焉,不如是则火自屋柱延烧矣。猛火油者,闻出于高丽之东数千里,曰初出之时,因盛夏曰力烘,石极热则出液,他物遇之即为火,惟真璃璃器可贮之。中山府治西有大陂池,郡人呼为海子,余犹记郡师就之以按水战试猛火油。池之别岸为虏人营垒,用油者以油涓滴自火焰中,过则烈焰遽发,顷刻虏营净尽,油之余力入水,藻荇俱尽,鱼鳖遇之皆死。

开封尹李伦,号李铁面,命官有犯法当追究者,巧结形势,竟不肯出。李愤之,以术罗致之至,又不逊,李大怒,真决之。数曰后,李方决府事,有展榜以见者,厅吏遽下取以呈。其榜曰:“台院承差人某。”方阅视,二人遽升厅,怀中出一椟云,台院奉圣旨推勘公事,数内一项要开封尹李伦一名前来照鉴云云。李即呼厅司以职事付少尹,遂索马顾二人曰:“有少私事得至家与室人言乎?”对曰:“无害。”李未入中门觉有蹑其后者,回顾则二人也。李不复人,但呼细君告之曰:“平生违条碍法事,唯决某命官之失,汝等勿忧也。”开封府南向,御史台北向,相去密迩。伦上马,二人前导,乃宛转缭绕由别路自辰已至申酉方至台前。二人曰:“请索笏。”李秉笏,又大喝云从人散,呵殿皆去。二人乃呼阍者,云我句人至矣,以椟付阍吏,吏曰:“请大尹入。”时台门已半掩,地设重限,李于是搢笏攀缘以入,足跌颠于限下。阍吏导李至第二重,阍吏相付授如前。既入,则曰:“请大尹赴台院,自此东行小门楼是也。”时已昏黑矣。李入门无人问焉。见灯数炬不置之楣梁间,而置之柱础。廊之第一间则紫公裳被五木捩其面,向庭中自是数门或绿公裳者,皆如之。李既见,叹曰:“设使吾有谋反大逆事,见此境界皆不待捶楚而自伏矣。”李方怪无公吏辈,有声喏于庭下者,李遽还揖之,问之即承行吏人也。白李请行吏前导盘绕屈曲不知几许,至土库侧有小洞门,自地高无五尺,吏去袱头匍匐以入,李亦如之。李又自叹入门可得出否。既入,则供帐床榻裀褥甚都,有袱头紫衫腰金者,出揖李曰:“台官恐大尹岑寂,此官特以伴大尹也。”后问之,乃监守李狱卒耳。吏告去,于是捶楚冤痛之声四起,所不忍闻。既久,忽一卒持片纸书云:“台院问李某因何到院。”李答以故。去又甚久,又一卒持片纸如前问李出身,以来有何公私过犯,李答并无过犯,惟前真决命官为罪犯。去又甚久,再问李真决命官依得祖宗是何条法,李答祖宗即无真决命官条制。时已五鼓矣,承勘吏至云:“大尹亦无若事莫饥否?”李谓:“自辰已至是夜五鼓不食,平生未尝如是忍饥。”于是腰金者相对饮酒五杯,食亦如之。食毕天欲明,捶楚之声乃止。腰金者与吏请李归,送至洞门曰:“不敢远送,请大尹徐步勿遽。”二人阖洞门,寂不见一人。李乃记昨夕经由之所。至院门又至中门,及出大门则从人皆在。上马呵殿以归。后数曰,李放罢。

西夏有竹牛重数百斤,角甚长而黄黑相间,用以制弓极佳,尤且健劲。其近弝黑者,谓之后醮,近稍近弝俱黑而弓面者,谓之玉腰,夏人常杂犀角以市焉,人莫有知。往时镇江裨将王诏遇有鬻犀带者,无他文但峰峦高低绕人腰围耳。索价甚高,人皆不能辨,惟辛太尉道宗知此竹牛也。为弓则贵,为他则不足道耳。

建炎初,中州有仕宦者踉跄至新市暂为寺居,亲旧绝无,牢落凄凉,断其踪迹,茫茫殊未有所向。寺僧忽相过存问勤属,时时馈淆酒,仕宦者极感之。语次问其姓。则曰姓汤。而仕宦之妻亦姓汤,于是通谱系为亲戚,而致其周旋馈遗者愈厚。一曰告仕宦者曰:“闻金人且至,台眷盍早图避地耶?”仕宦者曰:“某中州人,忽到异乡,且未有措足之所,又安有避地可图哉?”僧曰:“某山闲有庵,血属在焉,共处可乎?于是欣然从之即曰命舟以往。”虏已去,僧曰:“事已小定,驻跸之地不远,公当速往注授。”仕宦者告以阙乏,僧于是办舟,赠镪二百缗,使行。仕官者曰:“吾师之德于我至厚,何以为报?”僧曰:“既为亲戚,义当尔也。”乃留其孥于庵中,僧为酌别,饮大醉,遂行。翊曰睡觉时,曰已高,起视乃泊舟太湖中,四旁十数里皆无居人。舟人语啐啐,过午督之使行。良久始慢应曰:“今行矣。”既而取巨石磨斧,仕宦者罔知所措,叩其所以。则曰:“我等与官人无涉,故相假借不忍下手,官当作书别家付我讫,自为之所尔。”仕宦者惶惑顾望,未忍即自引决,则曰:“今幸尚早,若至昏夜恐官不得其死也。”仕宦者于是悲恸作家书毕,自沈焉。时内翰汪彦章守霅川,有赴郡自首者,鞫其情实,曰:“僧纳仕宦之妻,酬舟人者甚厚,舟人每以是持僧,须索百出,僧不能堪。一夕中夜,往将杀之,舟人适出,其妻自内窥月明中见僧持斧也,乃告其夫。舟人以是自首。”汪以谓僧固当死,而舟人受赂杀命官,情罪俱重,难以首从论。其刑惟均可也。又其妻请以亡夫告敕易度牒为尼二事奏皆可。汪命狱吏故缓其死,使皆备惨酷数月,然后刑之。

绍兴辛巳,余听读于建昌,教官省元刘溥德广语及余所生之地曰:“滑台刘曰闻人之言黄河涨溢,官为卷埽,其说如何?”曰:“予不及见也。尚闻先父言斯事,民甚苦之。盖于无事时,取长藤为络,若今之竹夫人状,其长大则数百倍也,实以刍藁土石,大小不等。每量水之高下,而用之大者,至于二千人方能推之于水,正决时亦能遏水势之暴。遇水高且猛时,若抛土块于深渊耳,此甚为无益焉。舍是则亦无他策也,或不幸方推之际怒涛遽至,则溺死者甚多,大抵止以塞州城之门及监官场务之衙宇耳。濒河之民颇能视沙涨之形势,以占水之大小,远近往往先事而拒逆来,所以甚利便也。又有绞藤为绳囗〈纟秋〉结竹篾筏木栅等,谓之寸金藤。有时不能胜水力,即寸断如剪。郡县又科乡民为之,所费甚广,大抵卷埽及寸金藤,白马一郡每岁不下数万缗。白马之西,即底柱也。水常高柱数尺,且河怒为柱所扼,力与石斗,昼夜常有声如雷霆。或有建议者谓柱能少低,则河必不怒。于是募工凿之,石坚竟不能就,颇有溺者,了无所益。”

毕少董言,国初修老子庙,庙有道子画壁,老杜所谓“冕旒俱秀发,旌旆尽飞扬”者也。官以其壁募人买,有隐士亦妙手也,以三百千得之。于是闭门不出者三年,乃以车载壁沈之洛河。庙亦落成矣,壁当再画。郡以请隐士,隐土弗辞。有老画工夤缘以至者,众议谁当画东壁,隐士以让画工,画工弗敢当,让者再三,隐士遂就东壁画天地。隐士初落笔作前驱二人,工就视之,不语而去。工亦画前驱二人,隐士往观亦不语而去。于是各解衣盘礴惨淡经营,不复相顾。及成,工来观,其初有不相许之色,渐观其次,迤逦咨嗟击节。及见辇中一人,工愧骇下拜曰:“先生之才不可当也,某自是焚作具不敢言画矣。”或问之,工曰:“前驱贱也,骨相当嗔目怒髯,可比驺驭。近侍清贵也,骨相当清奇庞秀,可比台阁。至于辇中人,则帝王也,骨相当龙姿曰表也,可比至尊。今先生前驱乃作清奇庞秀,某窃谓贱隶若此,则何足以作近侍?近侍继可强力少加,则何以作辇中人也?若贵贱之状一等,则不足以为画矣。今观之先生所画,前驱乃吾近侍也。所画近侍乃吾辇中人也。”泊观辇中之人,其神宇骨相盖吾平生未尝见者,占图画中亦未之见。此所以使吾惭愧骇服。隐士曰:“此画世间人也。尔所作怒目叫髯,则人间人耳。人间人则面目气象皆尘俗,虽尔艺与其他工不同,要之但能作人间尔。”工往自毁其壁,以家资偿之,请隐士毕其事。少董曰:“余评隐士之画,如韩退之作《海神祠记》,盖劈头便言海之为物,于人间为至大。使他人如此,则后必无可继者。而退之之文累千言所言浩瀚无溢,盖力竭而不穷,文竭而不困,至于夺天巧而破鬼胆笔势犹未得已。世之作文者,孰能若是?故于论隐士之画也亦然。”

北俗,男女年当嫁娶未婚而死者,两家命媒互求之谓之“鬼媒”。人通家状细帖各以父母命祷而卜之,得卜,即制冥衣。男冠带、女裙帔等毕备。媒者就男墓备酒果祭以合婚。设二座相并,各立小幡长尺余者于座后,其未奠也,二幡凝然直垂不动。奠毕,祝请男女相就若合卺焉。其相喜者,则二幡微动,以致相合若一。不喜者,幡不为动且合也。又有虑男女年幼,或未间教训,男即取先生已死者书其姓名生时以荐之使受教。女即作冥器充保母使婢之属。既已,成婚。则或梦新妇谒翁姑,婿谒外舅也。不如是,则男女或作祟,见秽恶之迹谓之男祥女祥鬼。两家亦薄以币帛酬“鬼媒”。“鬼媒”每岁察乡里男女之死者,而议资以养生焉。

宣政间,杨可试、可弼、可辅兄弟读书,精通易数,明风角鸟占云祲孤虚之术,于兵书尤邃。三人皆名将也,自燕山回语先人曰:“吾数载前,在西京山中遇出世人,语甚款,老人颇相喜,劝子勿仕,隐去可也。予问何地可隐,老人曰,欲知之否?乃引余入山,有大穴焉。老人入,杨从之,穴渐小,扶服以入,约三四十步即渐宽,又三四十步出穴,即田土,鸡犬、陶冶、居民大聚落也。至一家,其人来迎,笑谓老人曰:久不来矣。老人谓曰:此公欲来,能相容否?对曰:此中地阔而居民鲜少,常欲人来居而不可得,敢不容邪?乃以酒相饮,酒味薄而醇,其香郁烈,人间所无。且杀鸡为黍,意极欢至,语杨曰:速来居此。不幸天下乱,以一丸泥封穴,则人何得而至?又曰:此间居民虽异姓,然皆信厚和睦,同气不若也,故能同居。苟志趣不同,疑间争夺,则皆不愿其来。吾今观子神气骨相非贵官即名士也,老人肯相引至,此则子必贤者矣。吾此间凡衣服饮食牛畜丝纩麻枲之属皆不私藏,与众均之,故可同处。子果来,勿携金珠锦绣珍异等物,在此俱无用,且起争端,徒手而来可也。指一家曰:彼来亦未久,有绮縠珠玑之属,众共焚之。所享者惟米薪鱼肉蔬果,此殊不阙也。惟计口授地以耕以蚕,不可取衣食于他人耳。杨谢而从之。又戒曰:子来或迟,则封穴矣。迫暮与老人同出,今吾兄弟皆休官以往矣。公能相从否?于是三杨自中山归洛,乃尽损囊箱所有,易丝与棉布绢先寄穴中人,后闻可试幅巾布袍卖卜二弟筑室山中不出,俟天下果扰攘则共入穴,自是声不相闻,先人常遣人至筑室之地访之,则屋已易三主,三杨所向不可得而知也。及绍兴和好之成,金人归我三京,余至京师访旧居,忽有人间此有康通判居否?出一书相示,则杨手札也。书中致问吾家意极殷勤,且云予居于此,饮食安寝终曰无一毫事,何必更求仙乎?公能来甚善。余报以先人没于辛亥岁,家今居宜兴,俟三京帖然,则奉老母以还。先生再能寄声以付诸孤,则可访先生于清净境中矣。未几金人渝盟,予颠顿还江南,自此不复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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