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雷鸣电闪暴雨倾盆山谷混响,越发增添了这深山幽谷群峦叠嶂中阴阳交互的恐怖氛围。采药背篼立在洞壁一边,里面装着满满的各种药材。庞亦然摸摸胸口定定神,笃信自己作为一个无神论者的胆略,死去的人绝不可能复活,眼前的这位姑娘,从今往后,就是自己的革命战友,我堂堂的共产党员庞亦然何惧之有?他擦去了脸上的汗粒,下咽一口液沫润了润干渴的喉咙,拿出清纯的秦音念道:
“蓝、田、日、暖!”
玉立姑娘“唔——”长啸一声,猛地转过脸来。在阴晦的山洞里,庞亦然的眼前霞光灿烂,灿烂霞光里的人儿不是别人,正是长久埋藏在心底的璞玉浑金萧莹莹!他下意识地倒退两步,脚下被石块绊住,身子不由自主地朝洞口趔趄而去,萧莹莹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庞亦然,“噢、噢、噢”地呼唤着他。
庞亦然看定萧莹莹清洌洌的眼泉惊呼:“萧莹莹?你真的是萧莹莹?我的好学友好战友,难道你还活在人世?”
刺啦一道闪电,给小小山洞注满了亮色,萧莹莹突然放声哭号泪比倾盆,哭得雷电隐去山洪止流,高峰顿首万木肃立。
山洞中,萧莹莹拿出一个针线缝缀的小本本,庞亦然含着滚烫泪水读完了小本本上的喋血笔记——
在国民党陕西省党部门前的卡车上,萧莹莹惨遭割舌昏倒在车箱里,鲜血染红了车箱板底,宪兵们把她抬下车,通过省党部的地下暗道,抬出城抛到了荒郊坟岗。
断舌之痛把萧莹莹一次次地推给死神,一阵阵刺骨寒风又把她拉回现实。她觉得自己背靠的是一块无比硕厚的石碑,眼前是一骨堆一骨堆荒冢乱坟,她的意识里,这个地方虽然与鬼为邻,却比省党部的门里门外安全得多。她从衣袋里摸出爷爷给的药面,一股脑儿倒在了舌根上,嘴里刀伤的巨疼一下子减轻了。透过衰草飒飒的坟堆,可以望见一星灯光在不远处明灭,萧莹莹挪动僵硬的躯体,爬过一座座黑魆魆的墓丘,绕过了一块块冷冰冰的石碑,掠过一堆堆鬼眼磷火,向着灯光接近,接近……
映出灯光的茅庵里,住着一对守陵的老夫妇。老夫妇把萧莹莹搀进暖烘烘的屋子,可怜的女子才慢慢地缓上劲来,她无法向老人们诉说悲惨的遭遇,只能在地面上写出眼下的请求。
天亮后,守陵大伯去了一趟省立中学,悄悄地找见了历史先生,说了女学生萧莹莹的境况。当天,组织上派乔装打扮的游击队战士,接送萧莹莹到鄂豫皖红区疗养学习。三个月后,萧莹莹被安排在终南山九间房交通站工作,至今已有一年多时间。
5.萧氏传真
九间房地处陕西、湖北、河南三省交界的地方,这儿峰峦起伏谷幽林密,崖陡壁峭人烟稀少,山清水秀物矿富足。站在九间房边的高山顶上,向北俯瞰,秦岭北坡和关中中路的平川丘原尽收眼底,朝南眺望汉水流域的陕西南部、湖北西北部以及河南西部十几个县骨脉相接。
早些时候中共鄂豫皖省委远在这里建立了秘密交通站,交通站设在秦岭丛山枢纽路口的“远志药栈”,主要任务是传递情报和采购、配制、输送药品,现交由鄂豫陕省委暨红二十五军领导。交通站负责人是一位年逾五旬的妇人,名叫马大脚。一个时期,唯一的交通员就是马大脚的儿子庞青瑄。
关中地区的封建专制势力和反动官府对人民的压迫盘剥酷于刀剐剑戮,肥沃的水田旱地、绿油油的山头林木和清粼粼的泉塘河渠多被恶霸富户霸占,官府的种种苛捐杂税层层加码,兵灾匪祸雪上加霜连绵不绝,穷苦农民苦难深重,苦苦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一些穷人不堪重负上山寻求生路,走上反抗的道路。
马大脚的丈夫庞戌然和他的结拜兄弟十几年前就在蓝山商山一带做药材生意,与游击队瓜葛深厚,以后被官裔乡痞勾结保安队硬把庞戌然充了替罪羊,庞戌然惨遭活埋。马大脚雪恨无门走投无路,撇下破家薄产,只让儿子庞青瑄背上没念完的童学书本,母子俩钻山过林找到鄂豫陕红区投靠了红军。
十三岁的庞青瑄拜文武兼备的老交通为师,接受革命前辈的耳提面命悉心栽培。一代代仁人志士先锋义勇们拯救国家民族视死如归的无畏气概耳濡目染了他,红军战士艰苦卓绝浴血奋斗的顽强精神潜移默化着他;习文练功、瞄枪弄棒是他晴雨暑寒的必修课程,乔装潜藏、餐风露宿是他闻鸡起舞的精进学业;庞家对官绅土豪世代积聚的深仇大恨,在庞青瑄的身上心上凝成高举镰刀斧头重造崭新世事的莫大力量。四年满师以后,庞青瑄已经信念在胸绝技练就,开始独立承担秘密交通员的工作,奔走在白区和根据地之间传达信息输送药品。他身轻似燕步履如飞,爬崖攀壁如走平地,红区同志们都称他为“神行太保红旋风”。
远志药栈坐南朝北,随着山势一绺排开了五间房子,每间前后都有石砌的高窗,但整个屋子却仅有一个厚重结实的柴门贯通屋子内外。进入柴门,先是占了两间的“药房”,药房里的三面墙壁上,是石块架起几层半拃厚木板的药架,药架上放着大包小包、大袋小袋、大坛小罐的各种药材、药片、药面、药膏和药汤;药房两边的隔墙上各开一扇小柴门,进去都是卧室,东边的卧室里面还套着一个小间,推开小间的柴门便是锅灶房。
庞亦然来到药栈的头一天晚上,就接受了交通站负责人马大脚的审查。到审查完时两个人才知道,他们竟然都是北坡下玉佛庙村人氏,血缘未出庞姓五服,按族里的辈分排行庞亦然该称呼马大脚为三嫂。
在远志药栈,庞亦然和萧莹莹的主要任务是采药制药,他们非常满意这个工作,不仅仅因为这是神农氏曾津津乐道的宏大事业。
上山的第二天是三月十四,天不亮庞亦然就随萧莹莹上山采药,两人身背背篼手持药镢,登上了毛盖峰主峰。置身于山顶之上晨曦之下,这一对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投笔书生,脚踩巍巍峨峨的秦岭,俯瞰苍苍莽莽的关中大地,指点霭遮雾障的西安城廓,禁不住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庞亦然向萧莹莹说起了萧狱医与神奇药面的故事,萧莹莹听到爷爷的药面救治了庞亦然,又自豪又欣慰;听到爷爷吞刃自尽时,不禁对着渺渺茫茫的西安古城,悲愤交加、放声恸哭。
两人跪倒在毛盖峰巅,柏枝为香草叶做钱,悼念敬爱的爷爷。突然,泪挂满面的萧莹莹对着庞亦然嗯嗯呀呀地比划一气,提起纤巧的右手食指,在庞亦然的手心重重地划了四个字,还加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庞亦然听懂了萧莹莹的心声,感到了手掌上的铭骨字痕:
“秘方验记?”
萧莹莹深深地点点头。在庄严的三拜三叩后,庞亦然向萧莹莹转述了萧爷爷山高水长的嘱托。
青年学生为民请命不怕牺牲的精神,深深打动了萧狱医,当老人听到孙女惨遭宪兵割舌以后,就打主意和当局鹰犬们彻底决裂。那天深夜,老人把萧家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闭世验记秘帛交给了这位素昧平生的革命学子、朝日后生。
“学生啊,爷活了七十一岁,只有莹莹这么一个亲人,狗日的也不给我留下个浑全根根!现在你就是爷信得过的传真之人。”说话时从腰间抖出一条一尺宽的土黄色绢帛,层层展开足有三尺多长。黄绢的右首端头是一副朱红描就的蟾宫图像,盈盈满月之中蹲踞着一尊气宇轩昂的蟾蜍,蟾蜍环眼隆鼻阔嘴瘪耳兀然对天,其后写满了密密匝匝的黑色蝇头小楷。老人抚摸着黄绢看定庞亦然的双眼补上一句:
“学生娃,这幅蟾宫图可是丹砂的精粹绘成的啊!”
“蟾宫图?丹砂?丹砂不就是朱砂吗?”庞亦然眼前一亮。
“对!这丹砂广纳天光物华,磁聚宇宙正气,承载万世阳脉,形体富丽本色鲜红,有金刚的光泽和宝石的高贵。这样画出的蟾宫图就能千秋不褪赤丹,九州福慧圆满。”说时,老人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晶莹。
庞亦然脑海立马亮堂堂润滋滋,满是周秦的日月照雄关,汉唐的山原饮百川。
老人朝庞亦然跟前凑了凑继续说:“学生娃啊,这蟾宫图上记录着给你治好伤的秘方验记,是爷祖上传承下来的玉典宝笈,算起来也有一千好几百年了。这药叫‘刀尖药’,它的一十二种加减配方、三十三味备选药材、四时八令二十四节气的炮制要诀、按人体经络一百零八个部位不同伤情的加减方剂都写在图里,里头还有蟾酥的采集法诀和抚慰蟾蜍溢出酥脂的律诗。娃啊,就像爷祖上说的‘小药疗身,大药疗世’,这件蟾宫图义蔽千年神贯三江真气憾山,你一定要收好、带出去,找见爷那苦命的孙女,别嫌弃她,牵上她的手一块儿去求索人间正道吧!”说着,对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革命学子,老泪晶莹的萧狱医双手托起了沉甸甸的三尺黄绢。
庞亦然慌忙双膝跪地,毕恭毕敬地接过了萧爷爷臂腕上的丹砂秘帛。此时此境的庞亦然异常清醒,这不是乡党邻里的捎话带信,而是两个邂逅者之间的人格确认,是垂暮绝境对生生不息的信托;黄绢也不是一幅普普通通的家织布帛,而是承负山川之骨江海之脉天经地纬般丰沛厚重的历史纽带!跪在老人面前的庞亦然,发誓用自己的生命践诺,让这幅手授命传的蟾宫图永循人间正道,为黎民百姓衍生无穷无尽的福祉!
老人离开后,庞亦然借牢房后窗的光亮,默默诵记蟾宫图上的文字,半个时辰不到,就把密密匝匝的小楷验记全部烂记在心;然后,盯着绢首的丹砂蟾宫图注目凝视,用尽心力把这尊大道深藏的天象圣图摄入眼瞳脑底;最后双膝跪地,把一条三尺黄绢在镣铐上绞为粉末,赶在天亮以前,全部吞咽进肚腹之中。
毛盖峰上的山风呼呼吹动,在为苦寻真理的赤子吹拂心灵烟尘,接通天际的云雾依依袅袅,要给历经磨炼的诚挚伴侣披挂婚纱!庞亦然萧莹莹相拥一体,六合为证百草摆宴,山鹊做伴峰峦当床!有情有志的人要依照爷爷的遗嘱,手拉着手去迎接峥嵘岁月的风雨雪霜!
回到药栈,萧莹莹向三嫂讨来三尺家织土色黄绢。晚上,一轮满月郎照,崇山万籁俱寂,女子拨灯磨墨男儿润笔细书,从戌时之始直至丑时之末,默录了蟾宫图的全部文字内容。
到了寅时之初,正值无垠天宇月皓星隐,广袤山原百虫方苏的佳境,萧莹莹倒扣瓷碗,在碗底凹处化开一撮红彤彤的丹砂,庞亦然笔蘸朱红,凭着眼瞳脑底的深刻影痕和虔诚灵悟,把一副月宫蟾蜍图像描绘到三尺黄绢的右首端头。当庞亦然饱蘸丹砂要给蟾蜍画上眼睛的时候,却看见爱人萧莹莹清粼粼的眼神聚焦在丹砂线条上,专注出神妙曼动人,禁不住左手拢定莹莹脸庞,赤笔在她的两翅弯眉中间轻轻窝旋,印堂玉穴便现出一枚石榴籽般的丹砂红晕,丹砂红晕圆润剔透晶晶耀眼恰如满月照光。而萧莹莹依旧如痴如醉物我融一,沉幻在仙蟾桂宫意境,姿容堪比美神嫦娥、慈圣观音。萧莹莹接过庞亦然手中的笔毫,俯近三尺黄绢上的丹砂线条,在蟾蜍之首朱锋神运为蟾点睛,倏忽间,月里金蟾的两只环目暴眼明眸灵动顾盼生辉起来,把一个柴屋茅舍、混沌世界尽纳粼粼玉波。
啊,好一副玉眼金睛,好一尊蟾蜍图腾呼之已出珠光宝器叱咤风云,形体与萧爷爷所传蟾宫图真宗同一无二,意态愈加生气蓬勃。
打那以后庞亦然萧莹莹依方集药瓦焙玉研,竟然制成了一包包神奇的金黄色药面。山下的庄稼地由黄透的小麦变成绿油油的玉米高梁和糜谷苗苗的时候,三嫂把五十两金黄色的药面和一些常用药品,还有败蛇毒的药散,缠到庞青瑄腰间,派儿子送往红二十五军的驻地营房。
6.终南远志
庞青瑄乔装打扮,连夜晚赶往洛南山中,不料半道遇上红二十五军正要从终南山峪口开出,向长安县的韦曲、杜曲进发,要去西安的南大门上敲山震虎。庞青瑄兴奋极了,对红军首长说:
“程军长,咱啥时候打下了西安城,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回什味街坊看儿子了。”
程子华军长说:“你这个鬼小庞,想看的人恐怕还有媳妇呢吧!”
军长的话惹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庞青瑄也腼腆地笑了,红着脸把刀尖药的用法用量和独特疗效向首长作了详细介绍。
一位身材瘦高的首长笑着说;“但愿我们神行太保红旋风的黄面面药能敌得过敌人的千军万马!”
庞青瑄认识他是徐海东副军长,在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后,认真地纠正:“首长,这黄面面药不是我弄的,是庞亦然同志和萧莹莹同志配制的。”
徐副军长呵呵一笑:“哦,萧莹莹,我知道的,秀外慧中的关中女学生,一位坚定的先锋战士。”说着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按照西安地下党组织的安排,庞青瑄还把刀尖药输送给战斗在关中、陕北一带相对零散的革命武装,为在战场上流血的战士们治伤,挽回了很多伤病员的生命和健康。
一日黄昏,远志药栈来了一位南方口音的陌生人,带着一封西安地下党组织的信函,庞亦然查看了信函,才知道来人叫石健民,是鄂豫皖省委派来的交通员。晚上,远志药栈的松明灯下,在石健民和同志们吃完野味糙米的时候,三嫂也就汇报完了交通站的工作情况。石健民磕磕烟斗:“感谢同志们!你们在如此艰险的环境里,能够认真做好党的秘密交通工作,并且,在没有任何设备的情况下,采集、配制出战场上急需的特效药品,我代表鄂豫皖省委,向九间房交通站的四位同志表示致敬!”说着,站起来敬礼并和四个人一一握手。
原来,石健民这次专程从上海转道西安寻找红二十五军,是因为红二十五军和中央失去了电台联系,他要亲自送达中央的重要文件,要红二十五军做好和红一、四方面军会合北上的准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