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心垫底 月照光
庞青瑄带着蟾宫图和血巾遗书和满腔仇恨,回到了西安什味街坊的庞然药馆。两口子化悲励志敬奉蟾宫图拜读血襟,自觉肩头压上了千斤重担,要用真心诚意垫底,不敢有半点轻慢。他们小心谨慎照方攒药,反反复复验证疗效,眼巴巴催生着刀尖秘药在西安城落地生根。幸亏有庞青瑄在九间房的采酥经历和配药见闻,几个月以后,终于试制成功了黄灿灿的刀尖药膏剂和散剂,膏剂命名为“刀尖油”,散剂命名为“刀尖散”。
但是,丈人爹的身体越来越差,挨到清明节前两天,武修宦突然要雇夫乘轿去九间房看看。
武修宦靠着床头,气喘吁吁地说话:“青瑄,我咋见你老是不回九间房?丢下你娘一个在山上有多孤单,你把我送到山上去,我给你娘做伴。”
青瑄说:“我娘?我娘……她,她不在山上住了,她,她回到玉佛庙种地去了。”
“哪里的话?”武修宦一着急就咳嗽,“我不信,我要和她一起住在九间房,给红军攒药送信,盼穷人坐天下的一天早早来到。”武修宦挣着要下床,秦周岐赶紧扶住了老东家。
青瑄锦屏扑通一声齐茬茬跪倒在地磕头不停,青瑄说:“爹,我千不该万不该把你老人家瞒哄到如今,我娘她老人家已经叫保安队便衣打了。”
武修宦脸色铁青牙关紧磕:“我不信,不信!”
“爹,青瑄说的是实话。”锦屏头顶着地说。
“那,青瑄……你为啥不在九间房守值?”
锦屏说:“爹,九间房交通站毁了,青瑄在咱药馆照常给红区攒药送药、通风报信呢。”
武修宦被扶着躺倒在床,叹了一口气说:“就是你娘心……心强命苦……苦啊,没等到那一天,就……。”
青瑄拿出娘留下的那枚红铜钗子,放到丈人爹的手掌心上,武修宦从枕下摸出另一枚,把两枚黄灿灿的信物比在一起看,突然硬硬朗朗地说了一句:“我寻三嫂去!”就手指一滑,红铜钗子叮叮当当地滚落床下。
青瑄锦屏惊叫:“爹,爹!”
秦周岐赶紧拿救急药丸放在老掌柜舌头心上,修宦才恢复了些气息:“青瑄……去金货铺子铸……铸一对红铜香炉,把,把两只……只钗子化……化了浇进香炉,放我灵……灵前天天……天……”
武修宦凄然辞世。青瑄锦屏哭天哀地好不痛心!两口子重孝大礼厚葬武老大人,遵照遗嘱把红铜钗子溶进铜水,浇铸成两尊轩昂厚重的蜡台,置于武老大人灵位前面,天天烛光摇曳,香烟飘绕。百日时搭设经棚,请来寺院高僧,诵经超度三天三夜。那几日,丈人爹的生前好友、生意伙伴、街坊四邻等纷纷前来致悼,庞青瑄一一热迎谦奉、称叔道侄、交换名帖,相约日后长续美缘。
赶在八月十五以前,青瑄拓展了药馆的布局,充实了一干子人事,药馆内外事务仍由姚述之打理。在城南歇辇坡增设了蟾蜍常年池子和冷天窖池,还有刀尖药头道工序作坊,并安排专人饲养蟾蜍。又在药馆内设立成药坊,公开加工炮制大路药材,秘密配制刀尖药。
庞青瑄还特意确定了一位亲密帮手,就是跟过丈人爹的秦周岐。
秦周岐是关中西府人,为人老诚受用忠实可靠,一直按照柜上的吩咐带自己屋里的爱物——一匹名叫“火焰驹”的高头骡子,为庞然药馆充当全权脚户提供制药保障。庞青瑄把秦周岐视若肱骨至知左膀右手,决定让他继续在夏秋两季主跑藏区,利用丈人爹时的老关系采购优质麝香。
那一年腊月三十日一大早,庞青瑄向组织请准,除夕夜,趁人们都在自家守岁吃年夜饭的机会,带上他和锦屏试制的第一槽刀尖药和一些常用药登上终南山,去了九间房。大年初一给娘和庞亦然萧莹莹上了坟,把藏在燕子洞的枪支取出来,和自己身上带的那支手枪,一起交给了当时驻在商南碾子坪的鄂豫陕特委。
当时红二十五军开始踏上新的征程,向陕甘宁边区长驱直入。由原鄂陕和豫陕特委合并的鄂豫陕特委,整编了红二十五军留下的各游击武装,在碾子坪中坪的大西沟口召开大会,成立了红二十五军第七十四师。那天,大西沟口红旗飘飘,歌声震天,红七十四师的将士们一个个兴高采烈斗志昂扬,四乡八里的老百姓像赶庙会一样前来参加大会,整个会场成了红旗的海洋歌声的浪潮。鄂豫陕特委书记郑位三同志在红七十四师成立大会上宣布了特委的决议:任命陈先瑞同志为师长、李隆贵为政委。七十四师下辖师机关、警卫连、通信排、看护排和两个营、一个手枪团,全师近七百人。
庞青瑄站在会场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听着师长陈先瑞热血沸腾的讲话,看到鄂豫陕根据地如火如荼的革命形势,情绪无比激动。会后,他把一些常用药和亲手配制的刀尖药以及枪支交给了陈师长。陈师长拿出一包刀尖药动情地说:“我知道刀尖药秘方的来历,也知道刀尖药为根据地做出的贡献。庞青瑄同志,我代表红七十四师的全体同志沉痛悼念远志药栈牺牲的三位烈士,感谢西安地下党组织,感谢庞然药馆,感谢你们夫妻俩,感谢刀尖药!”话音未落,敬了一个庄严军礼,周围的干部战士也齐茬茬地敬礼。
庞青瑄觉得自己真光荣真幸福,他两脚一磕回了一个隆重的军礼。听着战友们激昂雄壮的歌声,仰望鄂豫陕根据地晴朗的天空,庞青瑄明明看见娘和庞亦然、萧莹莹在碾子坪上空的云头上看着她笑,对着他挥拳头,旁边的云头上还有他爹庞戌然、他的丈人爹武修宦,当他大声呼唤亲人、同志的时候,他们就隐到洁白的云朵后面去了。
庞青瑄从商南回到药馆时已经是正月初七鸡啼时分。他解下了长长的裹腿,脱下了走山人的大袄宽裤和牛皮靴子,卸去粘在腮帮嘴巴上的胡子,洗净了脸上的黑灰,等吃完了锦屏留的饺子,天就大亮了。
值夜伙计刚开了后巷门,秦周岐就进来了。伙计看到秦周岐神色惶惶,身后紧随着他那骡子火焰驹,骡子背上伏着一个半老女人,女人身后坐着一个十岁光景的男孩,男孩双手紧紧地抱着女人的后腰。伙计一见是西府脚夫,心想这年还没过完,进藏的季节还远,老秦为啥这个阵势来药馆?急忙打问原由,秦周岐说:
“事情紧急,见了咱掌柜再说!”
原来骡子上驮的是秦周岐的婆娘和儿子,婆娘怀孕六个多月,年前年后还要忙乎穷家过年,也许是累得动了胎气见了红,动不动肚子就猛痛。秦周岐夫妇一心想再要个女娃,只怕身孕不保,就驮上婆娘带上儿子赶到西安城,指望坐堂的刘德维妙手回春。谁料,在远远看到西城门楼子时,骡背上的婆娘腹疼难忍大呼小叫:
“疼哟,疼哟……跌了,跌了!”
秦周岐赶紧搀下婆娘,婆娘已是两腿淋血,骡子也鞍背染红,吓得儿子碎虎喊爹哭娘。秦周岐来不及整理婆娘的血衣,抱婆娘上骡,教儿子抱住他娘后腰,催促火焰驹稳步快跑,疾速来到了庞然药馆后门。
老先生刘德维正在城郊的屋里过年,庞青瑄派伙计火速接来,秦周岐的婆娘得救,但胎儿已死。
锦屏着人给秦家人腾了一间房子,安了一个木炭炉子,好让周岐一家三口多住些时日,一来方便周岐婆娘就医二来避免长途返回西府的路途之累。幸好正月里农闲,秦家两口也就安心住下来。青瑄锦屏好药好饭相待,就像招待自家的长兄长嫂亲侄子一样。
秦周岐的儿子秦碎虎,比庞广龙大两岁,俩娃没几天就耍得如胶似膝形影不离。正月十五看完灯火烟花,广龙嚷嚷着要和碎虎哥一搭去见先生,正好老秦也想叫他这乡里娃睁睁眼睛,青瑄给先生多交了一份学费,就把俩娃托咐到学堂。
说来也怪,广龙从此不再逃学了,《百家姓》、《增广贤文》、《三字经》也背得快了。到学堂以后碎虎才发现书本里竟有这么多的神奇和乐趣,不久,对“属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先生就把一本《声律启蒙》送给了他,弟兄俩爱不释手早晚诵读。
碎虎广龙一起念书如鱼伴水,没过多长时间,还搬到了一间屋子里起居。到傍晚,两人就凑到职员房中,有时听老先生说故经,有时戴上管家的圆砣插腿眼镜吹胡子瞪眼学老爷,有时缠着相公娃猜字谜。常常能听到广龙碎虎跑调漏气,你一句我一句的出谜声:
一点上九天,渭河两头弯,八字大张口,言字往里走,你一扭,我一扭,东家长,西家长,中间坐了个马大王,心垫底月照光,留个钩钩挂麻糖,推着车车拜文王。
惹得老先生张着没牙的嘴直笑,夸俩娃有出息。有几个念书少的伙计硬是估不出来,第二天就买来干糖、芝麻饼向小弟兄俩哄谜底,还许愿说等发了饷把两个小弟兄领到关岳庙街的易俗社去看《周仁回府》。干糖、芝麻饼吃是吃了,但《周仁回府》终究没看成,碎虎广龙的谜底也就没给说。
广龙碎虎早上双双上学不劳人催叫,青瑄锦屏都觉省心适意,就和秦周岐两口子一合计,四个大人带上俩娃去易俗社看了刘毓中主演的《周仁回府》,又趁桂宫皎辉撒满古城时,叫俩娃面对双方父母和九天玉蟾,跪地盟誓庄严发愿,结为金兰弟兄。
14.秦月汉关
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军警开始了新一轮的搜捕,整个西安城又陷入了一片惊恐聒噪之中,组织上通知地下同志务必减少出头露面,尽量保护好自身安全,庞青瑄的活动也就越加警惕起来。
转眼就到了农历的三月下旬,一天半夜,庞青瑄听到值夜的伙计喊他,就披衣起床,一问才知道,门外有位客人敲门,说他要立马面见庞青瑄庞掌柜。
庞青瑄问:“他说啥了吗?”
伙计说:“客叫我问你认识不认识王昌龄?”
“王昌龄?”庞青瑄赶紧问,“他还说啥啦?”
伙计皱皱眉头:“客叫我给你说他是‘龙城飞将’。”
庞青瑄推测,非要三更半夜来见他,而且拿接头暗语诗句的作者王昌龄提醒我,很可能是红区来的同志,于是对伙计说:“你快去给客人送上热茶,请他在耳房稍等片刻。”
庞青瑄穿好衣服来到耳房,等伙计退出以后,那客人赶紧关上房门,迎面上来一把抱住庞青瑄的双肩:“神行太保红旋风啊,我可找到你啦!”
“难道这位客人真是远道而来的同志?居然对我这么熟悉?”庞青瑄心里想着嘴里却念出了:
“秦——月!”
“汉——关!”那客人紧跟上就念,念完又说:“恩人啊,你忘了我,可我永远记着你和刀尖药呢!我是红二十五军手枪团的,名子叫程福才,是你和刀尖药救了我这两条腿啊!”
庞青瑄才想起了那年的事,赶紧把来客扶到椅子上坐定,双手递给了茶碗小声问:“程福才同志,你们二十五军现在还在不在陕北?你跑到西安城有啥事?”
“在!”程福才喝了一口茶,“这次是中央派我去陕南给七十四师送文件的。”
庞青瑄说:“二十五军的首长们可好?同志们可好?”
程福才说:“首长和同志们都好,大家都怀念你和刀尖药呢。庞交通,你知道七十四师现在在啥地方?”
庞青瑄说:“目前,根据组织上提供的情况,他们就在宁陕、佛坪、周至、户县一带,从官方近期的《新秦日报》上也可以看出,陈军长率领七十四师,最近在宁陕县的东江口附近活动。”
“宁陕东江口?怪不得我跑遍了商南和旬阳都没找见。有两份重要文件要赶紧亲手送给陈军长他们呢!”程福才着急地说。
庞青瑄忙说:“程福才同志,如果你对宁陕的地理不熟,我就陪你去一趟。”
“我前半夜在七贤庄时,那里的负责同志就是这么安排的,是他们告诉了我最新的接头方法和联络口令,又派人送我到什味街坊北口,我这才找到庞然药馆接头来了。”程福才说完又问,“庞交通,那你去的时候还带不带刀尖药?”
“带啊。不过不会太多,近处买不到很多好麝香,再加上刀尖药传到我手里时间不长,配起来也不太拿手。”庞青瑄说。
第二天庞青瑄安顿好了药馆事务,在人睡定的时候,换衣化装带程福才出南门过子午钻秦岭,往宁陕方向寻找红军七十四师去了。
两人以经商人的模样乔装打扮,赶太阳冒花花的时候走出了长安县地界,来到一个轻雾缭绕景色醉人的小山镇。人常说“秦岭山是一条线,南吃大米北吃面”,这话一点不假。晨曦中程福才看着花红柳绿,听着泉跑鸟唱,咂着舌头赞叹不已。
庞青瑄说这小山镇土名叫老龙下巴,镇东老龙山山顶有一块岩石,酷似老龙头,老龙头的下巴底,淌出一眼碧绿碧绿的泉水,叫“龙涎”,这龙涎一年四季温热若汤,旱不枯涝不溢,喝了可治内病,洗浴能疗肤疾,名声远播秦岭南北,常有省县军政要员、名流贵人慕名取水或者洗浴,更有方圆百姓前来求水治病。
前年,老龙下巴镇西湾子有个叫胥四仔的屠户,把自己如花似玉的妹妹抬给县长做三房,县长便委任他当上了老龙下巴的乡长。胥四仔一上任就盘算着,咋样让龙涎变成自家生财的摇钱树,媚官的登天梯,没隔几天就在龙涎上修了一座小庙宇圈住老龙下巴,做了一块木牌匾,题上“胥四龙涎”四个大字,挂在庙门上方,派几个地痞闲人日夜把守,以便逢迎权势盘剥百姓。
说着话,庞青瑄带程福才绕到一家木行的后门,掏出钥匙开了门就进。程福才觉得秘密交通站用走后门、对钥锁的办法既安全又省事。
“像这样的钥匙我家里还放着七八把呢。”庞青瑄说,“跑了一晚上,咱俩在木行歇歇脚吃点饭再上路。”
这木行叫西风木行,曾是红二十五军在长安县和宁陕县交界处的一个秘密交通点,现交给红七十四师领导。木行老板花富贵一见是庞青瑄,便嘻嘻哈哈地问寒问暖递烟敬茶,两人都不吃烟,接过茶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