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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如果说重庆饭店是个妖艳风骚、放荡不羁的洋女人的话,渝字楼则是一个宁静端庄、温婉典雅的东方闺秀,两者在建筑、装饰、摆设甚至是气味上,都是截然不同的。重庆饭店豪华奢靡,张扬喧哗,充满着强烈的异域情调和肉欲气息,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外面人刺鼻的香水味和浓重的体臭。渝字楼则不同,它是一座传统的“走马转角楼”式的中国建筑,主体为青砖白缝,多有附体,前庭后院、假山、曲径、回廊、花窗、屏风、盆景、字画,应有尽有,古朴又不失雅致,含蓄而又不失富贵,就连流动的空气也是清新爽快的,从每一扇洞开的雕花窗户里徐徐吹入,带着一种幽幽的花香和一种淡淡的茶水清气,满楼飘荡。

所以,重庆人把去重庆饭店吃饭说成“开洋荤”,把去渝字楼吃饭说成“吃家味”。所谓家味,就是家常之味,居家之味,家里之味,足见重庆人对渝字楼的喜爱。

谁能想得到,这一切不过是伪装而已。

今晚,渝字楼虽然一切如常,灯红酒绿,高朋满座,但也有不同之处,就是二楼餐厅,全被陆所长提前包下了,就连一些无关的服务员也被保镖提前驱之一空,长长的走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餐厅经理姜姐亲自带着两三个仪态端庄的服务员,穿梭往来。

其实,只有一个包间有客人。包间的名字取得有意思,叫“锦上花”,想必是从“锦上添花”这个成语变来的,去掉一个“添”字,浑然天成,别有一番韵味。

赴宴的人已到齐,有陆所长、海塞斯和助手郭小东,另有侦听处杨处长和保安处长老孙,他们围桌而坐,小心翼翼地谈笑着。小心翼翼是因为杜先生随时可能到来。

怎么不见陈家鹄?

陈家鹄被临时放了鸽子!怎么回事?是杜先生的秘书的主意。秘书嘛,首长的管家,精神形象的保镖,他得知主人设宴款待的名单中有陈家鹄后,深感不妥。陈家鹄工作都要私藏,又怎能宴请他?请了岂不是让谁都知道他已经进了黑室工作?这样的事,用坊间的话说,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没事找事。从一定意义上说,这次宴请是保不了密的,终将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暗流涌动,四方皆知。

言之有理,只好让陈家鹄受屈了。

楼板上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不一会,杜先生在穿着新派,又艳而不俗的姜姐的导引下,带风夹香地进了包间。与大家一一握手后,杜先生提议让海塞斯坐主宾位置:

“教授先生才是今天的主宾,红花,我们都是绿叶。”

海塞斯不从,执意要杜先生坐,其他人也众声喧哗,一起帮腔,杜先生才说一句:“恭敬不如从命。”在主宾席位上坐了下来,一边吩咐姜姐,“记着,我是坐错了位子的,等一下斟酒上菜可不要再错上加错了,要从教授开始,以此为序转圈,我压轴,不得乱来。”

姜姐自是应允,开了酒瓶,跟大家斟酒,可还是从杜先生开始。杜先生捂住杯子斥道:“你胆子好大,我申明的余音还在耳际缭绕就敢违抗?照我说的,先教授,然后依次过来,我最后。今天的主人是他们,我和陆所长都是来鼓掌喝彩的,岂能喧宾夺主?”

姜姐笑笑,便先从海塞斯开始斟起了酒。罢了,杜先生示意姜姐和服务小姐退下,然后端起酒杯,站起来致祝酒词:“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是我今年以来最高兴的日子,因为我把上一个高兴的日子也加到今天了。这些高兴呢,都是我们尊敬的教授先生和各位精诚合作的结果,是你们给我的锦上添花,所以这杯酒我就先敬大家了。”

大家纷纷举起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红光满面的海塞斯不仅放开了手脚,也放开了心情,举着杯子敬杜先生,大声说这杯酒他是代人敬他的。杜先生也端起了酒杯,问他代谁,海塞斯嘿嘿地笑,说:“这个人嘛,本该坐在我身边的……”陆所长预感到他要提陈家鹄,急忙跟他使眼色。杜先生也明白他后面要说什么,赶忙插话堵他的嘴,“那一定是您的夫人了。来,陆所长,这杯酒你也要陪,这是教授代表他尊贵的夫人敬我们的。要知道,你生产的那个皮革上面啊,还流着我们教授夫人的汗水呢。”

“对,对。”陆所长笑着站起来,举杯对海塞斯说,“有道是,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个好女人,这杯酒我就敬贵夫人,我们虽然不曾谋面,但心早已相通,导线就是你啊教授,来,这杯酒你必须干掉。”

海塞斯却不买他们的账,或是已有了几分醉意,或是有什么不快堵在心头,挥着手打断陆所长,抢白道:“你别发表什么高见,什么女人?我背后没女人,我的女人就是密码!你说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个好女人,其实每一个成功的破译家背后都少一个女人,因为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一个破译家。搞破译的人都是没有犯罪的犯人,终日枯守在黑屋子里面壁苦思,有音无影,哪个女人能够忍受这样的男人,天天独守空房,在无尽的期待和空想中耗散上帝赋予的全部感情和欲望?而在这儿,即使有这么一个女人,陆所长也会让她消失的。”

这自是在说钟女士。

钟女士在那个不幸的夜晚后(被陆所长撞见她与海塞斯共度良宵),以闪电的速度与她的诗集一起消失无影,海塞斯至今也不知她身在何处。每每问及,陆所长总是堂皇地说:前线需要她,她在枪林弹雨中接受至高无上的洗礼。

杜先生并不知晓此事,以为他在诉苦,顺着他的话点着头,感叹道:“你这么说来让我感到很惭愧啊,您本来与这场战争毫无关联,我也知道,您其实已经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在过平民百姓的生活,但为了帮助中国人民打赢这场战争,您毅然接受了委员长的邀请,放弃了舒适安逸的日子,投身我们这个硝烟弥漫的土地上来,此精神可敬可嘉。来,这杯酒我们大家一起敬您!”

大家纷纷端起杯子,齐敬海塞斯。海塞斯想说的话没能说出来,被人堵回去了,心中甚是不快,便仰起脖子将整杯的酒全都倒进了肚子,然后闷闷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适时,姜姐带着服务小姐端菜进来。杜先生灵机一动,拉住她,要她给海塞斯敬酒,还说海塞斯是个大教授、大科学家,他来帮助中国研究制造世界一流的皮革,让前线将士有皮衣皮鞋可穿,战马有好鞍可配,“你是不是应该代表前线将士敬教授一杯啊?”

姜姐欣然从命,先给海塞斯倒酒,又给自己倒上,并率先举起杯,一番好话后仰脖子一饮而尽,笑吟吟地盯着海塞斯,敦促他喝。海塞斯还是第一次见到姜姐,刚才第一次目睹便眼睛一亮,暗自惊异,被她的美貌所折服,但碍于众人颜面,仅限心旌摇曳而已。现在酒过三巡,胆量随着酒量倍增,目光不觉地顺着她的手臂滑到她的脸上,又从脸上滑下来,滑到了她饱满的胸上,丰腴的臀部,旁若无人。

秀色可餐啊,海塞斯心中的不快转眼间烟消云散。仿佛枯木逢春,仿佛久旱遇甘霖,他红彤彤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端起酒杯放到唇边,却并不马上喝,而是沿着酒杯的边缘,定定地去看姜姐。姜姐笑吟吟的脸上已然飞红,正凝目注视着他,那晶亮的双眸,汪着一片潋滟的深水,像要把人淹死。海塞斯心里禁不住地一颤,愉快的电流通遍全身,他豪爽地张嘴倾杯,一饮而尽。

大家鼓掌,一齐叫好。

酒是男人的家伙,却有点女人的脾气,开始接触往往有点半遮半掩,要谆谆诱导才能往前走。走到一定深度——肌肤相亲后,她开始追着你,找着理由要你往前走。

喝!

又喝!

海塞斯越战越勇,从开始要劝才喝,到后来频频出击,越喝越多。

判断人酒量大小有两个特征,一是喝了酒脸红脖子粗,二是喝了酒尿频如厕快。一桌子人,最早如厕的人是杜先生,居后是海塞斯。厕所在走廊尽头,很派头的,地面是德国进口的瓷砖,盥洗间明亮宽敞,女室有抽水马桶,男室有陶瓷的小便斗。海塞斯撒完尿出来,看见姜姐立在盥洗台前,面带笑容,率先替他旋开水龙头:

“请。”

海塞斯洗完手,转过身,看见姜姐上捏着热腾腾的毛巾,笑容依旧,殷勤依旧。

“请。”

面若桃花的姜姐口含春风、无限娇柔地为海塞斯递上热毛巾的时候,后者并没有去接毛巾,而是突然抓住了姜姐的手。姜姐虽然面露惊讶,倍感意外,略有惊惶,却没有把手抽出来,而是怔怔地看他一眼,埋下了头。

海塞斯无疑受到了鼓励,猛地一把将她揽入怀里,拉到一边,抵着墙角疯狂地亲吻。姜姐虽然心怀鬼胎,但在这种地方这么快近身还是准备不足,她惊慌地躲闪了两下,随后就像水一样化掉了,软掉了,让他叼住自己的舌尖,如饥似渴地吮吸起来。

试想,如果此时钟女士尚未离开海塞斯身边,隔三岔五泄他一次火,他会这么放肆地去碰姜姐吗?他是饥了,饿了,酒又壮了他色胆。再想一下,姜姐是什么人,如果说这也叫爱情的话,那么这场爱情将是黑室的致命炸药,它将不可避免地毁掉黑室半壁江山……

杜先生并没有忘记陈家鹄。

杜先生知书达理,谙熟人情世故,他深知“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对属下一向遵循着四条小理:一打,二哄,三拉,四捧。有了这几条,任你是个桀骜不驯的将才,还是唯唯诺诺的庸人,都会忠诚于他,像孩子一样乖乖地听话,像军人般规规矩矩地服从命令。

所以,渝字楼的庆功宴一结束,他便带着陆所长、海塞斯和他的秘书,驱车来到五号院附院,亲自来看陈家鹄。刚才没让陈家鹄去赴宴,可谓“打”,现在又亲自上门看望,慰问,就是“哄”和“拉”了。这是保得了密的,来了如同没来,不会有不良后果的。

陈家鹄拉开门,见是这四人,倍感惊讶。陆所长怕杜先生记不住他,赶忙上前介绍,却被杜先生一摆手打断,“陈家鹄嘛,我认识的,中央大学陈教授的儿子,为了动员他加入我黑室,我还去过他家里的。我亲自去请过的人有几个,怎么可能忘记?”说着,走到他面前,像个慈祥的父亲,又像个和善的长者,颇有风度地将他细细端详一番,回头对陆所长和海塞斯笑道:“嗯,瘦了,瘦了,工作太辛苦了吧。有的人也辛苦,但出不了成果,你是个幸运的人,剑一出鞘就威震四方,了不得啊,了不得啊。不瞒你说,你跟别人不一样,本事都刻在脸上,我从看第一眼起就知道,你会有今天的!”

陈家鹄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看来,我父母一点也没有在我脸上加密。”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海塞斯见杜先生如此夸赞他的徒弟,甚是高兴,加上酒劲尚存,不乏招摇地当着杜先生夸耀起陈家鹄来,“破译密码的人我见得多,但让我佩服的人只有一个,是谁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得陈家鹄更不好意思,谦逊地表示,他不过是海塞斯的学生而已。

海塞斯听了大喜过望,连说不敢当,然后摸出一枚青天白日的大勋章,递给陈家鹄,说:“这是杜先生刚刚在饭桌上授予我的,我想我不过是代领而已,现物归原主。我再次申明,特一号线的密码能这么快告破,功劳只属于一个人,是你,不是我。你收下,别客气,我相信我的能力,下一次就是我的啦,运气不会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陈家鹄哪里肯收,两人当着大家面推来拒去。杜先生看了,呵呵笑着,一边道:“看你们,争什么,每人都有一份。”秘书会意,随即从随身携带的提包里摸出一枚勋章,双手呈奉。杜先生接过勋章,走上前,对陈家鹄说道:“你这个脑瓜子灵光得很,可能早已经猜到我包里还有一枚吧。对了,这才是你的。”说着,亲自给陈家鹄戴上。

众人都兴奋,都鼓掌。

海塞斯显然没想到杜先生会有如此安排,再说酒劲上来了,举止不免有些不得体。他激动地冲上前去,紧握住杜先生的手,连声夸赞他,夸得杜先生啊哟啊哟的叫。因为他一边嘴上说着,一边手上还在使力,手越握越紧,把人家都捏痛了。

哈哈,醉了,醉了。

哈哈,高兴,高兴。

说过,笑过,闹过,杜先生率先找位置坐下。大家知道杜先生有话要说,纷纷拖过椅子,围着他坐下来,洗耳恭听。杜先生环视一下大家,以他惯有的高屋建瓴的首长气度,首先阐明了第一层意思:战争的形势不容乐观,前线战士虽然勇气可嘉,但终归是技不如人——武器太落后了,再加上高层鱼龙混杂,主和的声音一直无耻地叫嚣着,也极大地损伤了军队的士气,影响了战斗力。现在所有政府机构都迁到重庆,等于是向前线将士宣告,武汉失守了,中国半壁江山已落入敌人手中。

说得大家都神色黯然,一片凛肃之气。

接着,杜先生又说了第二层意思:既然重庆作了陪都,这里的防务,这里的安全,这里的秩序,就变得非常重要。但事实上,这里的安全令人担忧,地上有汉奸、特务,天上经常有鬼子的飞机。数据最能说明问题:近半年来,鬼子先后有13个批次、总共37架飞机越过天堑,出现在重庆上空。当然,多半是来侦察的,真正实施轰炸只有三次。

“第三次,你们都知道,是萨根的‘杰作’,换言之,就是专门针对我黑室的。那么第一次是针对谁的?委员长!那天委员长正好在重庆视察工作,敌人专门来轰炸,就是炸给委员长看的,威胁你,意思就是你别战了,你退到哪里都安全不了的。”

说着,杜先生将话锋一转,开始进入正题,“这说明什么?说明重庆的安全大有问题!委员长秘密来重庆,敌人知道;敌机想来轰炸,我们不知道,空军拦不住,高炮打不下。这怎么行呢?所以,下一步工作的重心要转移,重点不是破译前线军事密码,而是重庆的特务密码。要把鬼子设在重庆的特务网撕破,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接着说:“为什么我今天设宴款待你们,要给你们发勋章?因为你们解了我燃眉之急,是雪中送炭,雨中送伞,我高兴啊。你们了不起,你们掘到了第一桶金,破译了特一号线密码。万事开头难,有了一就会有二,我对你们是充满信心的。”

陆所长趁杜先生停顿之际,介绍道:“我们现在已经控制两条特务线,下一步我们争取尽快把另一条线的密码也破了。”

杜先生摇着头说:“我觉得不止这个数,还要找,都找出来,把它们都破了,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陆所长和海塞斯都点头响应,有表态,有决心,有信心。可一旁的陈家鹄却没什么表现,情绪似乎不高。杜先生走到他跟前,和蔼地鼓励他要大展才华,再立新功,“下次你破了密码,我一定请你出去喝酒,好吗?”陈家鹄说好,但面色犹疑,欲言又止。杜先生笑眯眯地鼓励他,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说,他竟脱口而出:

“我想回家一趟。”

“回家?”如此庄严之时他竟然提这种要求,让杜先生好气又好笑,“你家里有事吗?”

“没有。”

“没有就缓一缓吧。”

“答应的事最好兑现,”陈家鹄振振有词地,书生气十足,“你们不能随便收回承诺。”

杜先生扭头看看陆所长和海塞斯。海塞斯如实道来,把他和陈家鹄之间的约定介绍一番,希望杜先生网开一面,成全他一下。杜先生听罢,思量一会,对陈家鹄笑道:“这样吧,我允许你改提一个要求,我会答应你的,唯独这个不行。知道为什么吗?”陆所长替杜先生帮腔,走过去说:“那些特务正在到处找你,你现在怎么能出去呢?”

杜先生说:“对,现在出去不安全,下次吧,下次我一定让你回去。”说罢,起身,带着秘书往外走。海塞斯带上陈家鹄也想出去送他,却被他挡住去路,“留步。”

他只让陆所长送。

已是午夜时分,夜色又浓又厚,仿佛一道巨大厚重的黑幕,紧紧地笼罩着四周万物。夜色深沉,像一种黏稠的物质,散发出阵阵凉冷的气息。在深不可测的高空里,倏忽掠过一道光亮,无声地起落,如梦似幻。

老孙打亮手电筒,领着杜先生和陆所长及杜先生的秘书往外走,一路上居然都不言语,好像是潜行在敌人的营区里。偌大的院子静得如在地下,空得如在空中,漆黑连着漆黑,似乎走不到边。直到踏上连接后大门的主道时,才看见门卫室的灯光昏暗、无声地亮着。

忽然,一个人影鬼魅般地浮现,躬着高大的身躯,使劲拉拽开那扇沉重的大铁门。凭着灯光,杜先生猛然发现那人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罩,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仿佛撞见了刺客。

“你怎么把他也带下山来了?”杜先生很快反应过来。

“人手不够啊。”陆所长趁机叫苦。

“让他来守这个门倒是挺合适的,”杜先生笑道,“至少要吓退不少女人,包括女特务。”

“其实山上更适合他,山下人多,有碍观瞻啊。”

“那又干吗把他弄下来?”

“他伤口发炎了,需要每天下山换药,很不方便。”

这是徐州下山上任的第一天,到现在还没见到陈家鹄呢,却先见到杜先生。杜先生深夜大驾光临陈家鹄寒舍——这个连人影都见不到的鬼地方!徐州有理由相信,陈家鹄下山后一定干出什么名堂了。他目送杜先生一行远去,心里默默地想,甚至还默默地说,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个宝贝动员去延安,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正派、老实的人,在一个相对漫长的时间里,总的说是不会吃亏的,但在相对短的时间内,他们却常常要受无赖、卑鄙小人们的欺弄、暗算。密特现在就是这样的,大使回来了,给了他两个小时汇报萨根的情况,同时给了萨根一个小时的陈述机会。

结果,密特大败,萨根获得全胜。

也许,大使也不希望自己手下是一个败类,这是原因之一。但关键是,陈家鹄不死的事实,成了萨根取得大使同情和支持的大利器。换句话说,大使找到了满足萨根和自己希望的把柄。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大使恢复了萨根的职位,萨根又兴高采烈地摸上发报键:上班了!上帝打了一个瞌睡,让他逃过一劫,这是多么开心的事情。然而他一定想不到,由于他的开心,给老孙和陆从骏他们创造了更难能可贵的开心机会。

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得知惠子怀孕后,老孙一直在寻找机会下手,给惠子制造一次人流事件。他想过用车撞她,想过给她偷偷在饭菜里掺打胎药,想到趁她体检请医生帮忙,等等,想过这,想过那……搜肠刮肚,应有尽有。但是,这些等等均有个大遗憾:难以嫁祸于萨根。

不用说,事情做了,又能嫁祸给萨根,一举两得,才是上上策。

这不,机会来了,萨根逃过了一劫,上班了,可喜可贺啊,理当设宴庆祝一下啊。找谁庆贺?惠子是第一人选,而且萨根似乎也不想再找第二个人。这天中午,萨根在重庆饭店中西餐厅订了个小包间,点好了菜,到了时间给楼上的惠子打电话,请她共进午餐。

迎宾员领着惠子走进小包间,看见萨根正在对她笑。

“干吗呢?”惠子有点纳闷。

“请你吃饭啊。”

“干吗要请我吃饭?”

“我有喜事,想让你分享。”

“难怪,看你乐的,有什么喜事?”

“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萨根拉开凳子,请惠子入座。惠子迟疑着,“有必要吗?要吃也没必要在这儿吃,这儿很贵的。”

“那去哪里吃?”

“就在外面大厅里吃一点就行了。”

“外面?大厅?”萨根冷笑着,“我还从来没在外面用过餐呢,中国人喜欢在餐厅里大声说话,闹得你没胃口。来,坐下吧,不要心痛萨根叔叔的钱,今天的喜事就是我高升了,涨薪水了。”当然,他只能这么说。他总不能说自己已躲过一劫,恢复职位什么的。

惠子坐下。萨根问她:“想吃什么?”惠子说随便。人逢喜事精神爽,萨根眉飞色舞地说:“随便的菜是最难点的,这样吧,我先来点两个,然后你再来点两个……”

对不起,隔壁有小耳朵呢,你们点什么菜那只神秘的耳朵是最感兴趣的。老实说,这是某些人翘首以待的一天。从得知惠子怀孕的那一天起,他们就盼着望着这一天:萨根请她来这种大饭店来用餐。大饭店人多事杂,热闹,混乱,有些事好操办,不像酒吧或咖啡馆,吧台清清爽爽的,有些事根本没机会下手。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一天终于被他们等到了。

不要担心他们失手,不会的,机会太好了,何况他们训练有素,是老手、高手,闭着眼睛也能捉麻雀。这是一场意义重大的暗战,是一条龙服务的,不仅在餐厅里有他们的人,在楼下还有他们的车夫,在医院还有他们的医生。战争将从这里开始,在医院结束,一切都已布置好,时间上也基本预想好。

萨根点的菜品真是丰富啊,够他们吃上一个小时的。但是对不起(又是对不起,今天有好多个对不起),今天吃不了这么久了,因为药力将发作得很快,二十分钟。果不其然,时间一到,惠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牙关咬得越来越紧,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集。

“你怎么了?”

“我肚子有点痛……”

“肚子痛,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哟……好痛……”说着,惠子终于忍不住,弯下身,捂着肚子呻吟不止,冷汗直流。

“很痛吗?”

“是……啊哟……很痛……”惠子惊叫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萨根手忙脚乱起来,“我送你去医院好吗?”废话!当然要送医院,而且必须是马上。萨根赶紧喊人帮忙将惠子弄到楼下,叫了一辆车,送去医院。

萨根本来是自己有车的,可是对不起,一辆大货车横在他的车子前面,而且司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别急,世上还是有好心人的,有一个司机看病人病得这么重,愿意为外交官免费跑一趟。萨根对饭店酒店是很熟的,对医院却了解得很有限,但没关系,好心的司机对医院很熟悉,把他们送去了相对最近又最不错的医院:陆军医院。

到这儿,一切都在精准的算计和掌声控制中,把一次剧烈的肚子痛演变成一次不幸小产,简直是小菜一碟。这叫小不顺则大乱,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全世界都说得通的道理啊。所以说,这不成问题,没有难度。在老孙的计划中,如果说有一定难度的是,如何让临时赶到医院的两位老人家在进病房的一刻,看到萨根和惠子有点超常的亲昵举止,这是要设计、运作的。事后证明,那天设计和运作得非常到位,时间节点把握得非常好。

要让老人家来,得有人去通知。

谁去?必须是女的,扮成护士去。

老孙身边没有女的,只好临时向侦听处求助,杨处长派出一个年轻的本地姑娘,一个黄毛丫头,套上白大褂,就变成了护士。丫头跑得满头大汗,嘭嘭地敲响陈先生家的大门。正好是周末,家燕没上学,在家,她来开的门。

“这是小泽惠子家吗?”

“是的。”家燕说,“请问你找谁?”

“她出事了,喊你们大人快去我们医院。”

“我嫂子怎么了?”

“去了你们就知道了。”

陈父、陈母、家燕,三人齐上阵,匆匆赶往医院。老孙一直在楼上的某扇窗户前守着,当看到他的临时手下(黄毛丫头)领着三人冲进医院大门时,老孙通知医生立刻去告诉惠子流产的不幸消息。

天哪!

天崩地裂!

惠子号啕大哭,医生故意把陪同的萨根看做是她丈夫,充满同情地对他摇摇头说:“对不起(又是对不起),我们已经尽了全力……这是没办法的,孩子的生命太脆弱了……好好安慰安慰她,她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的……”医生配合得很出色,说着说着,红了眼睛。

因为红了眼睛,只好先回避。于是,病房里只剩萨根和惠子俩人。伤心的两人啊。此时陈家三人已经走在楼梯上,一分钟后当医生带他们推开病房时,所有人都看见,惠子钻在萨根宽大的怀抱里在痛哭,在流涕,在呼天喊地,在痛不欲生……就是说,在合理、精心的运作下,经典的机缘巧合降临了。以后,陈家两位老人对惠子的情感发生裂变,这次机缘巧合,这个经典“镜头”是起了决定性作用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老孙的运气好转了!

至此,这一仗以完美告终。不过,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需要老孙去落实的事多着呢。不过(又是不过),你要相信老孙,因为他的运气好转了——这次陆所长对老孙的表现十分满意,以后将会越来越满意。

尽管老孙至今不能找到惠子是间谍的证据,但是要拍、做几张令人浮想联翩的照片简直易如反掌。现在,他桌上放的都是这样的照片:惠子和萨根十分亲昵的合影,有的两人相对而坐,眉目传情,有的牵手漫步在在花前,有的甚至依偎在一起。

毕竟是做假的,陆所长怕被人看出破绽,一张张地用放大镜审,放在灯光下看。鸡蛋里挑骨头地看。看罢,陆所长笑了,“做得不错,足以乱真,现在的问题是谁出面,谁去当这个烧火棒?”

老孙说:“不是你就是我呗。”

所长说:“不,你和我都不合适,容易让陈家鹄怀疑是我们策划的,他这个智商啊,我们必须要做得滴水不漏。是个外人最好。”

“外人?”老孙说,“哪里去找这个人?”

“首先要确定这个人应该具备的条件。”陆所长说想一想,“这个人应该具备两个条件:一、要和陈家很熟悉,最好是他们家信任的人;二、是党国的人,愿意受我们之托,并愿意为党国保守秘密。”

两人想。

最后确定的人是李政。

对陆所长来说,不管从哪方面讲,李政都是最理想的人选,于私,是陈家鹄的挚友;于公,是党国堂堂处长,而且彼此打过交道,有一定交情。当然陆所长不可能告诉李政实情,他把这事说得义愤无比,十分动情。李政作为家鹄的好友听了很受感动,心想这么好的领导,为部下的私事都这么动感情,难得啊。

对李政来说,做这件事具有两重意义,首先他本来就想找机会接近黑室,与陈家鹄有联系,这不,机会来了,可谓机不可失啊;其次,作为家鹄好友,他也有责任关心此事,尽可能减少对家鹄的伤害。他对惠子虽不能说十分了解,但还是有个基本判断,觉得她不该是那种水性杨花。所以,刚看到一大堆照片时,他心里很有些疑虑,但哪经得起陆从骏举一反三的游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是男女之事,家鹄不在身边,对方又是个油腔滑调的老美,要编圆一个桃色故事,哪有什么难的。再说这个萨根,李政是见过一面的,在重庆饭店吃过他的生日寿宴,那次见面说真的萨根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说话油嘴滑舌,举止不乏轻浮,甚至一定程度上也表露出了对惠子的不良居心。李政想起,那天萨根是那么积极怂恿惠子出来工作,又是那么巧舌如簧地把惠子推销给饭店老总,现在想来似乎这就是个阴谋。美女怕追,上床靠磨;只有硬不起的男人,没有追不到的女人;常在河边走,难免要湿脚……这些民间坊里的俚语俗话,让惠子在李政眼里变得朦胧暧昧起来。所以,李政“得令”后,迫不及待地去完成“秘密使命”。

天墨墨黑,下着雨,李政穿着军用雨衣,耸肩缩脖出现在陈母面前。即使这样——根本看不出是谁,但陈母在开门的一刹那一眼就认出李政,你有理由怀疑她不是认出来的,而是闻出来的。

“啊呀,是小李子,快进屋,快进屋。”陈母像见到了家鹄一样的高兴,“老头子,快下楼,小李子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啊,这雨下得好大啊,你从哪里来的?晚饭吃了吗?衣服有没有淋湿?家里都好吧?”

面对这样一个母亲一样的老人,李政不可能直奔主题,至少得花上十几分钟来寒暄,来客套,作铺垫,做准备,等待最恰当的时机,寻找最合适的语言。时机来了,陈母将话题转到了家鹄身上。

“小李子,最近你有我们家鹄的消息吗?”

“嗬嗬,”陈父笑道,“可能小李子就是来给我们说家鹄的消息的吧。”

“家鹄的消息倒是没有,”李政开始进入正题,轻轻地说道,“不过你们都不用挂念他,他现在正在为国家干大事呢,我想他一定一切安好。”环视一番,别有用意地问,“惠子呢,没在家吗?”他并不知惠子流产的事。

陈母说:“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在房间里休息呢。”刚流了产,精神和身体都要休养休养。陈母其实是想说明病情的,但陈父不想,用咳嗽声提了醒,陈母便改了口,问,“你找她有事吗?”

李政摇摇头,思量着道:“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是关于惠子的。”

陈父望了望陈母,道:“但说无妨。”

李政缓缓地说道:“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美国大使馆里出了内奸,前段时间报纸上也登了,只是没有指名道姓而已。而据我听说,这个人就是惠子的那个朋友,萨根叔叔,我见过他的。”

陈母急切地申辩道:“惠子说……这是谣传。”

家鸿突然推开门,闯出来,气哼哼地插一句嘴,“你什么都听她的。”家鸿的出现好像是受人安排,来替李政帮腔的。其实不是,他的房间就在客厅上面,楼板的隔音不好,他听见李政来了,自然要下楼来打个招呼,不想正好听见母亲在替惠子辩解,便顶撞一句。

家鸿跟李政打了招呼,又对母亲说:“你能听她的吗?她能往自己脸上摸屎嘛。”

李政其实不希望家鸿在场,但家鸿在场又着实帮了他。家鸿坐下后,把萨根和惠子一齐数落了一通,言下之意好像他们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这一下让李政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腔。

李政说:“我今天来,有些话还真是难于启唇,但事关二老及陈家鹄的荣誉和安危,我也不能不说。怎么说呢,刚才伯母也说了,虽然萨根是不是间谍现在可能尚未有定论,但怀疑他是肯定的。因为怀疑他,所以军方有关部门自然要跟踪调查他,在调查他的同时,偶然发现他与惠子的关系有些不正常。”说着拿出一些惠子与萨根亲密接触的一沓照片,“你们看,两人经常同出同行,举止轻密,关系确实有点……不太正常啊。”

家鸿看了照片,如获至宝,一张张递给母亲看,“你看,妈,你看,爸,像什么话!我说嘛她是个狐狸精,家鹄是瞎了眼!”

二老看了照片,像吃了苍蝇一样的难受。尤其是陈母,心里甚是惊疑,但嘴上还是为儿媳辩解:“萨根是她叔叔,对她好一点也没什么吧。”

“就怕是太好了!”家鸿不客气地说,“妈,你啊,我看完全是被她装出来的假相蒙骗了,到这时候还在替她说好话,这不明摆着的嘛,一对狗男女,男盗女娼,说不定全都是鬼子的走狗!”

父亲狠狠地剜了儿子一眼,发话道:“你上楼去!这儿没你的事。”

李政送家鸿出门,回来看看怒目圆睁的陈父,缓和地说道:“当然,从这些照片也许还不能确定什么,不过……”

陈父说:“不过什么,既然说了还是说透了为好,不要藏藏掖掖。”

李政说:“我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些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比方说萨根明明是在为日本人做事,这一点惠子也许比我们都清楚,但她知情不报不说还为他狡辩。再比如说惠子凭什么能得到这么好的工作?试想,惠子并不懂饭店经营,怎么就那么轻易进了这么好的饭店工作?而且一去就是人上人,一个人一间办公室,薪水也是不菲啊。”

陈母说:“这是萨根给她找的。”

李政说:“是啊我知道,那天我在场,这是萨根一手操办的。但你们想过没有,惠子在美国待过多年,英语讲得很好,他萨根为什么不在大使馆给她找个工作,而偏偏要安排她去重庆饭店?那个地方你们想必也听说了,那可是藏污纳垢之地,风气很差的啊。”

李政见二老吃惊不悦的神色,有意退一步,“当然,也许是我多虑了,那是最好,只怕没有这么好的事。我的意思,你们暂且权当我什么也没说,不妨自己感觉一下。”

说得二老黯然神伤,因为“感觉”就在眼前,那么大的感觉啊,他们殷殷盼望出世的小孙孙变成了一块血布。人老了,总是有点迷信,因为经历的多了,惧怕的多了。那天陈母看见自己的小孙孙化为一摊血,那个伤心啊别提了,就像看见一个真活人走了。最后离开医院时,她悄悄把那张血床单带走了,因为她心里把未出世的小孙孙当成活人了,既然是人,死了当然要善待“尸体”。现在这块未经洗涤的血床单,被老人家藏在一个铁盒子里。

送走李政,二老径直上楼去睡觉,经过惠子房前时,陈母欲进去问个寒暖(这两天都是这样),却感到脚步异常沉重,迈了两步,便退回来了,默不作声地尾随着老头子去了卧室。心乱如麻,上了床也睡不着,陈母以为老头子睡着了,悄悄起来把那块血布拿出来,抚摸着,像在抚摸自己痛楚的心。

陈父其实没睡着,闻此异常,嘀咕一句:“你在干吗呢?”黑暗中,老头子伸出手,顺着老伴的手摸过去,摸到是一块布,“这是什么?”

陈母沉浸自己的悲情中,哀叹一声,抱怨道:“你说这叫什么事,那天她出门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真见鬼了……”

陈父听出她在说什么,叹口气安慰她:“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睡觉吧。”

“你睡吧,我睡不着。”陈母觉得心里堵得慌,渴望一吐为快,“我们难受得睡不着觉,她会难受吗?”

陈父说:“孩子是她的,能不难受嘛。”

陈母说:“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是她自己要求打掉的!”

陈父惊得一把抓住老伴的手,“这……不会吧?”

陈母抓起老伴的手,举到嘴边咬着,想忍住悲伤,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抽泣着说:“什么会不会,人一旦变坏了,什么事都会做得出来的。我甚至怀疑……那孩子还不知是谁的呢。”

“你胡说什么!”陈父小声呵斥。

“我胡说?”陈母泣得更添声势,“你没有看到吗?像什么样!有事也不该是他在那儿,你没听,所有医生护士都以为他们是夫妻,这成什么体统!她可以不要脸,我们陈家丢不起这个脸……”

陈父听后默然,显然,他的态度已经更倾向于认可这种说法。

虽然陆从骏不是什么算命先生,但他在几公里之外已经算到二老此刻难过的心情和部分对话的内容。这不难算的,正如几天前他就算到惠子肯定会有那么一天:孩子,变成一摊乌黑的血,前途,变成一个狰狞的黑洞……惠子厄运的帷幕已经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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