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童年的河边
1955年,春天。
嘉陵江碧绿如染,清凌凌的江水明洁如镜。水中有倒影,两岸的山峦叠翠,天空中云彩飘逸。远处有飞鸟,近处有船帆。
江湾码头停靠着一长排大大小小的木船,偏西的太阳将林立的樯桅投影于江面,微风拂煦,碧波荡漾。清澈见底的水中,成群的小蝌蚪在樯桅的倒影中,无忧无虑地追逐、嬉戏。
刚刚泊定的船上,几个船工顺着跳板步上岸来。沙滩上,到处都洒满了欢笑的阳光。卖糖果香烟的小贩的招揽声,卖狗皮膏药的大汉的喊叫声,杂耍圈外观众们热烈的喝彩声……这种种声音响成一片,此起彼伏,招来了被纤绳拖累了一天的船工,同时也引来了不少码头附近的、有闲工夫的大人和孩子们。
在那些专图热闹、好看稀奇的小孩群中,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头上扎着一对朝天翘起的短小发辫,瘦削的瓜子脸上,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时时流露着一股天真无邪、逗人怜爱的俏皮劲儿。她就是张晓燕。张晓燕几乎每天都要光顾这江边乐园,看看“布袋生蛋”“扑克跳舞”的小魔术呀,瞧瞧“九节鞭”“三节棍”等武术表演呀……在她幼小的心目中,这里就像天堂一样,其乐无穷。
此刻,她从打弹子的人群中钻了出来,脸上明显流露出几分遗憾之色。她刚才花两分钱试了一手,运气不佳,只得到两颗水果糖。她正懊悔自己用力小了一点儿呢!如果用力还大一点儿就好了,她想,或许就能得到那包香烟。那可是一包锡箔纸包装的牡丹牌香烟呀!如果得到了,拿回家去,妈妈一定会高兴得眉开眼笑的……
“二姐!二姐!”小伙伴余孝芳的叫声打断了张晓燕的遐想。
“你看——”余孝芳抬起手臂嚷着。顺着余孝芳抬起的手臂,张晓燕看见上面大路上,走着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
高的是她的班主任李秀明老师。
矮的正是张晓燕的弟弟张晓云。
糟了!张晓燕猜想,李老师和弟弟走在一起,必定与她今天在学校惹发的那件事情有关。为了表示谢意,她顺手将那两颗水果糖塞进余孝芳手中,然后转身朝上面大路飞快地跑去。
下午在学校里,张晓燕跟同桌的男同学朱家福,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纠纷。
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张晓燕的双手趴在桌上,冷不防被朱家福打了一下,“你……”张晓燕正欲发作,只见朱家福嬉皮笑脸地指了指桌面正中的“三八线”。那条线还是张晓燕画的,规定互不“侵犯”,这一回是她自己犯了规,怪谁呢?
第二节上语文课。张晓燕一直佯装出一副专心听讲的样子,眼角却偷偷地瞟着旁边的朱家福。过了一会儿,报复的机会来了,朱家福躲着老师的视线,正偷偷地画一幅画。他的手臂刚刚滑过界限,张晓燕就狠狠地一推——朱家福的笔在画面上画出了长长的一杠。
他怒目而视。
她也怒目而视。
突然,朱家富出其不意的就是一拳。这一下可把张晓燕激怒了,她迅速取出那把削铅笔用的小刀,像一头恼怒的豹子,朝朱家福猛扑过去。
“打架了!”
“打架了!”
同学们惊呼起来。
讲台上,李秀明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转身看见了大吃一惊,赶紧过来拉住了张晓燕。
“他先打我……”张晓燕不依不饶。
“她先打……”朱家福急忙分辨。
“朱家福!”李秀明老师一声呵斥,早已被张晓燕的小刀吓得逃离了座位的朱家福,在一旁再也不敢吱声了。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张晓燕倏地挣脱了李秀明的手,再次向朱家福扑去。
这一下,整个教室都沸腾了。
朱家福在前面跑,张晓燕挥舞着小刀在后面追,就像猎人追赶一只惊慌失措的野兔。不一会儿,凳子被踢倒几条,桌子也被撞翻一张,课本、作业本、铅笔、蜡笔、纸张撒得遍地皆是。李秀明气急败坏地跟在张晓燕的后面追赶着,呼喊着。最后还是在几个年龄稍大一点儿的同学的协助下,李秀明终于捉住张晓燕,夺过了她手中的小刀。
“晓燕呀晓燕,你是个女同学,怎么这样粗野……”
“女同学?未必女同学就该受他欺侮?”张晓燕毫不示弱。
“你……你……你给我出去!”李秀明老师气得不知如何是好。
“出去就出去,我才不怕呢!”
就这样,张晓燕走出了教室——昂首挺胸地,活像一位得胜的将军。
眼下,弟弟领着李老师,想必是去家里找妈妈的。如果让妈妈知道她在学校跟别人打架,还被老师赶出了教室,肯定要挨骂,甚至可能还要挨一顿饱打。
必须马上阻止弟弟的行动。
“弟弟,弟弟,晓云……”
张晓云走在前面,李秀明夹在中间,张晓燕紧随其后。无论她怎么呼喊,张晓云似乎什么都听不见,偶尔回头望一眼姐姐,马上又要看一看李老师的脸色。李秀明朝他努一努嘴,他只好掉过头去,继续带路,像一只温顺的羊羔。
张晓燕就这样跟着张晓云和李秀明,走了好长一段路,时而呼唤弟弟的小名,时而又朝他挤眉弄眼的。然而,一切努力都是枉费心机,都不能阻止弟弟给老师带路。最后,为了发泄对弟弟的不满,她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叛徒!叛徒……”。
老远发现大门锁着,张晓燕心中暗自庆幸。
“李老师,我们就住这里。”张晓云指着自家的房屋说,“钥匙在余家妈那儿,我去拿。”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捆绑型平房。房顶一半是土瓦,一半是破旧的席棚。墙壁上,石灰剥落处,露出了敷墙的泥巴和篾片,仿佛一个人,衣服一破,就露出了瘦骨嶙峋的本来面目。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山城,江弯码头一带,好多房屋都像这样矮小、破旧、简陋。
张晓云拿来钥匙,打开房门。李秀明一跨进屋,就感觉有一股潮湿的气息直往鼻孔里钻,她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这屋比人高不了多少,本来就不够宽敞,中间还用一道矮墙隔成两间。外面这间墙角有一张床,紧挨着床摆了一张旧木方桌,桌子下面横着两条长凳。此外,屋里就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家具。张晓云告诉老师,他和哥哥张晓龙住外面这间,里面那间住他的妈妈、姐姐和妹妹。
“你还有个妹妹?”李秀明问他妹妹多大了,张晓云说妹妹才一岁多。
“她在哪儿呢?”
“妈妈背着她卖菜去了……”
“你爸爸呢?”
“我爸爸修康藏公路去了……”这时候张晓燕跨进屋来,抢着回答。
“唔……”李秀明终于明白,这一家人,是女主人承担着整个家庭的重担。她为生活而忙碌、奔波,没有更多的精力和时间照看几个孩子。
“你妈妈平常什么时候回来?”
“她要很晚才回来,”张晓燕生怕老师和妈妈见面,趁机尽量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她今天早上走的时候,特别吩咐我要把晚饭弄好,说她今天很晚才回来……”
李秀明心想,既然一时见不到家长,那就先把这间屋子打扫一下吧。她从墙角拿出一把扫帚,一边扫地,一边开导、教训张晓燕:“晓燕哪晓燕,你看你妈妈这么辛苦,还要背着你的妹妹去卖菜,她是为了啥?咹?还不是为了你和弟弟,能够好好地读书……”
平心而论,李秀明还是喜欢这姐弟俩的。张晓燕的确有些任性,但是她活泼、正直、聪明。哪个老师不喜欢聪明的学生呢?尤其是张晓云,他才七岁,就跟着姐姐上了二年级,同班同学中,他年龄最小,学习成绩却从不落后。“你要向你弟弟学习唷……”几乎每次考试之后,李秀明都要这样鼓励张晓燕。然而,张晓燕总是不以为然,她认为世上只有弟弟向姐姐学习,哪有姐姐向弟弟学习的道理!她要显示自己比弟弟强大,即便是朱家福那样的大块头,她也不怕。
李秀明的本意是来走访家长,显而易见,这未曾谋面的家长,令她失望而悲哀……当她扫干净堂屋,正要去里面那间屋打扫时,张晓燕十分乖巧地接过了扫帚说:“李老师,还是我来扫吧。你讲课都讲累了……”
李秀明一怔,这孩子真懂事。
“晓燕,你说你今天在学校的做法对不对?”
“我错了,李老师……”张晓燕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一会儿就湿润了,莹莹泪花似乎一碰就会掉下来。
“你晓得你错在哪里?”李秀明问。
“我晓得。”张晓燕的眼睛忽闪着,“我不该和朱家福打架,更不该不听老师的劝阻……”
此时的张晓燕,谦恭而又温顺,与课堂上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我和朱家福打架,自己没学到知识,还害得全班同学都上不好课。”
“还有呢?你为什么要用刀儿?”李秀明将张晓燕的小刀放到桌上。那是一把学生用于削铅笔的可以折叠的小刀。
“我只是想吓唬他。”
“你这样做对吗?”
“我错了,李老师。”张晓燕盯着桌上的小刀说,“从小跟同学打架动刀儿,长大了就会成为战争贩子……”
此情此景,李秀明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楚之情。孩子,家庭,人生……她忍住眼泪,帮张晓燕慢慢地梳理有些散乱了的头发,叫张晓燕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了父母对她的期望,不要辜负了老师对她的期望。
二、听话的陀螺
人人都有童年。有的人,童年无忧无虑,拥有父母的百般宠爱,要啥有啥,享尽人间的天伦之乐;有的人,从小就不得不品尝生活的另一番滋味,过早地做一些本该大人做的事情。七岁的张晓云和他的姐姐张晓燕就是这样。他们经常到外面去捡柴,到河边去抬水,在家里煮饭、弄菜、洗衣服……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自己照料自己。
张晓云的童年,恍如一只听话的陀螺。听话,听话,听妈妈的话,听爸爸的话,听老师的话……这些细细的、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童年,伴随着共和国的脚步,张晓云渐渐长大。跳绳,滚铁环,斗鸡,跳拱……这些童年的游戏,也曾带给他无穷的乐趣,不过无论他怎么忘情地玩耍,只要妈妈一喊,他便会马上停止游戏,然后跟着妈妈回家,乖乖地。
张晓云爱画画,爱看小人书,爱讲故事,爱听别人讲故事。他有一本小小的画册,里面全是他画的铅笔画,有房屋,有山水,有花鸟,有人物,大多是他临摹小人书上的画。如果遇到一位好的美术老师,或许他将来能成为一个画家。
这一年,张晓云十二岁,考上了重庆市曾家岩中学。曾家岩中学的大门旁边,就是重庆闻名遐迩的曾家岩50号。共和国总理周恩来曾经在这里生活和领导过抗日救国的革命工作。张晓云每次进周公馆去参观,都对革命前辈充满了崇高的敬意,并且一次比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他们这一代少年生长在红旗下,幸福的生活是来之不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