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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看守所以前她只是听说没有去过,知道那是个羁押犯罪嫌疑人的地方。汤嘉莉不费周折,只询问两次过路人,便找到看守所。四周高墙深院,两三人高的围墙上端还排布着高压电线。监视楼高高耸立,楼顶站立全副武装的武警,虎视眈眈的巡视。壁垒森严,防范严谨。两扇厚实笨重的铁门紧闭。旁侧不远处有个小门,探监的人都在外面排队守候。

星期三是接待日,探监的人还真不少。有父母来看望儿子的,有妻子看望丈夫的。接待时间还没到,他们领到号头顺着墙根依序或站或坐。汤嘉莉生怕见到熟人,登记后在一处不显眼的地方坐等。身旁是一位年轻汉子带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女孩。女孩哭哭啼啼闹着要妈妈。汤嘉莉从提兜里拿出卤鸡蛋给她。汉子连声说谢谢。

汤嘉莉随口问:“来探监的,看望什么人?”

汉子脸红了,吱吱呜呜。汤嘉莉不作强求,脸侧向一方看着出出进进骚动不安的人群。许久,汉子长长叹口气喃喃低语:“丢人呀,祖宗八代的脸面都让她丢尽了。”汤嘉莉转过头望他一眼。汉子也许久憋心里的话需要对人倾诉,他的眼圈红了使出很大力气才说内情。

“我一直以为她在歌舞厅里打工,干着一份正当工作,谁知是在做着龌龊丢人的勾当。陪男人睡觉,那个男人没有给足嫖资,争吵打斗误伤致命。”汉子伤心哭泣,泣不成声。“都怪我没本事吃软饭,孩子还这么小,将来的日子咋过?”

汤嘉莉同情问:“啥样结果?”

汉子说:“关押一年多了,最近就要判决,听法院人的口气至少十年以上。一条人命呀,丧生在她的手里。”

汤嘉莉联想到自己的男人。他虽没有人命在身,属于聚众闹事妨碍危害公共安全,并造成严重后果。如果罪名一旦成立,也不会轻判。她要尽快找出证据,以洗清男人的罪名。

“你做什么工作?”汤嘉莉问。

“要有工作也不至于这种结局。有口饭吃的人,谁愿意让自己女人去干那种丢人现眼的事。”汉子朝自己脸上重重煽一掌。“都怪咱不争气,原在红星厂工作,不好好干,赌钱输了,偷卖厂里的东西被厂开除了。听说那个郑厂长也被关押在这里?”

汤嘉莉拉下帽檐,匆匆离去。“谢天谢地,幸亏没被认出来。”她的心脏急剧跳动。

等到偏晌,管登记的人才喊道:“388号郑星远的家属。”汤嘉莉上前。管登记的人递给一张表格。“你把东西填写清楚。”然后一样一样对照。把吃食推到一边。“食物不准带进。”只收下洗换衣服日常用品和钱。“你可以回去了。”

汤嘉莉惊奇的呆望:“人咋不让见面呢?我是他老婆。”

管登记的人冷冷地说:“调查期间防止串供,亲属一律不准见面。”

汤嘉莉问:“啥时才能见面?”

“案件调查清楚,判刑后。”管登记的人不耐烦说。“让开,下一个……”

心里想好的一肚子话,一句也没用上。见不着男人听不到实情,等于海里捞针空虚渺茫。汤嘉莉满怀信心希望,顷刻间如同泡沫破灭化为乌有。一旦失去精神支柱,顿时感到精疲力竭,寸步难行。汤嘉莉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出登记处,她扶着围墙来到一块平坦干净的地方慢慢坐下,需要休息一会。她不甘心忙活了大半夜赶走十数里地,仅送出几件衣服和少许钱,自己的男人没说上话,连面也没见到。

混沌之中,人的思维杂乱无章。她开始整理乱如麻丝的婚后生活,为什么要嫁给郑星远,跟随他过着清平困苦的生活?她不是没有机会,爱情之神多次向她招手。不是她把握不住机会,而是没有认清爱情和婚姻的关系。爱情是虚无缥缈抓不住看不见的东西,仅凭感觉。婚姻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细微的落实到柴米油盐锅碗瓢勺。

下放农村第一次出工,汤嘉莉一生都不会忘记。以致二十多年后,每当聊起当年知青生活她仍然记忆犹新。

那天是早工,头天收工前,黑子队长安排第二天的活计,鼓山坳全部劳力去南山耪苞谷地。鼓山坳出工听铃声,村头的皂角树吊挂着一张破犁头,出工时黑子队长敲响六下,村里人便知道出工时间到了,丢下手中的家活,肩起农具走出家门。汤嘉莉心思重重,恍恍惚惚直到午夜后才睡着。朦胧中听见破哑的铃声响起,汤嘉莉一骨碌爬起,窗外仍是一片漆黑。她点亮罩灯。香椿儿嘟囔:“黑子队长不是要你多休息几天吗?”汤嘉莉明白她的鬼心眼,陪伴学生不出工也照常记工分。

“农活总是要干的,迟学不如早学。”汤嘉莉把香椿儿拉起。“快点,不然迟到了。”

男女同工在鼓山坳不多见,也只在春夏交际和秋种之后,重劳力活不凑手,男劳力才能享受着妇女待遇。汤嘉莉肩扛锄头夹在人群中,那是鼓山坳全部的劳力,上至七十多岁的老人,下至十三四岁的娃娃,约有五六十人聚合在村头皂角树下叽叽喳喳说着闲话。东方现出一丝微弱亮光,黑子队长一声不响带头出发。鼓山坳四周都是冲田,田塍弯曲逼仄,两旁长满杂草,有茅草芨芨草半边莲,还有拉拉藤兔脚蕨金银花之类。早晨的露水浓郁,草藤上挂着成串的露珠,不一会汤嘉莉的裤脚湿到膝盖,她不得不高高卷起。香椿儿贴在汤嘉莉的身边,瞧见了嚷道:“你是爱惜裤子,还是爱惜皮肉?”汤嘉莉的白嫩腿肚已经被草藤拉出几道红印迹。香椿儿拉着汤嘉莉的手,时时提醒田塍哪儿有沟哪儿有阙,要跨过走。田塍快走完,前面就是山坡路。汤嘉莉一时疏忽,不留神脚下有绊子,一个趔趄掉到水田里,半边身子湿透狼狈不堪。大伙儿忍不住笑起。香椿儿喊骂:“那个缺德鬼使坏,不得好死的。”

乡下有种恶作剧,田塍打草扣,以行人不小心绊倒跌筋斗开心取乐。常人走这种小路的人抬着腿迈步。汤嘉莉没有经验,出师不利。“吃一堑长一智。”她自我圆场。香椿儿要她回去换衣服,早春寒凉。汤嘉莉要面子,再说第一天出工败退撤回,有损形象。捏捏她的手心,示意不要声张。

南山坡成片的旱地,苞谷棵齐腰高,间距相等排列有序。科学种田,上面要求拉绳点种,保持合理间距,达到增产增收。苞谷棵苗粗壮绿油油一片,这是第三遍耪锄兼打杈,也是最后一茬田间管理,之后净等着收割春苞谷。

耪锄旱地对农家来说轻车熟路,社员不用黑子队长吩咐,自动排成横队一字儿前进。身后板土疏松,苗杈清除,留下一棵棵苞谷苗粗壮健实。妇女队长苗彩凤来到汤嘉莉的身边主动担任她的老师,教授她苞谷地里的活计。她先做示范,再念口诀:“前腿躬后退绷,锄把握紧锄使劲。锄土三分层层叠,土松保湿苗旺盛。”汤嘉莉照样学做。汤嘉莉对农活并不是一无所知,她家的后院里被汤婆娘整出有几分地,按节令栽种些时新蔬菜,多余地也种点懒活庄稼。比喻苞谷和芝麻。课余时间汤嘉莉除了赶做客户急等要取走衣服的下手活,便来到后院帮助妈妈菜园子管理。挖地翻土,拔草浇水。小打小闹与兵团作战毕竟较大区别,不一会,汤嘉莉的手心鼓起血泡,她没敢作声,害怕被人笑话。掏出手帕缠住手心,坚持劳作。身旁传来一阵阵调情打诨声。男女同工,机会不多,混合一起劳动免不了打闹取笑。这种场合是年轻人的天下。

“彩凤姐,这阵子没见王兵面了,一人守着空房寂寞吧?”撩骚的是民兵排长也是队委成员刘柱,不知啥时溜到苗彩凤的身边。

“想你哥了?先弄几个菜,俺叫他随后就到。”苗彩凤头也不抬双手不停地锄地。苗彩凤的男人王兵是大队会计,时常不回家。

“不是想哥,是替嫂子难过。一个人在家守空房,哥也不心疼嫂子。”刘柱锄地斜着方向,渐渐向苗彩凤靠拢。

“哥不心疼嫂子,你不能关心关心嫂子吗。”苗彩凤笑说。

“咋么关心法?”刘柱得寸进尺,色迷迷地问。

“拎四样礼物晚上去看嫂子呗。”

“嫂子当真,俺晚上就去了。”

“别忘了,先在院墙外学猫叫,咱给你开门。”

旁边几个妇女哄堂大笑。拴柱挂不住脸,后退几步溜走。

汤嘉莉低声问香椿儿咋回事?

“甭管他们,装作没听见。”香椿儿把汤嘉莉拉倒身边。“俺村里污七八糟的事儿。姑娘家只带耳朵不带嘴。”

“一场文化大革命洗礼,还这么封建,毛主席这场运动白发动了。”说话的是香椿儿身旁一位男青年。汤嘉莉问:

“他是谁?”

“回乡知识青年卫东风。清流中学混一遭,名字也改了,原名卫大宝,他爹给起的,嫌土气不够革命。回到鼓山坳不知自己多粗多壮,小山村里快待不下了。”香椿儿瞧不起这种酸不溜叽的人。

“汤同学,顺根儿理理,你还是咱的学妹呢。”卫东风接上话茬,自我介绍。“咱是六六年初中毕业,你比俺低两届应该是六八届的。”

“是的,清流中学的同学。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呢。”汤嘉莉套近乎。

“那自然的喽。”卫向东说。“汤同学,咱有个问题始终弄不明白,上面要求知识青年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你看到了,鼓山坳是全国农村的缩影,就是这么个现状。是贫下中农教育知识青年,还是需要知识青年改造农村?”

汤嘉莉对政治不感兴趣,也不会去思考过问。在祖国山河一片红,政治高于一切的时代,她所见所闻触目惊心。遇罗克的遭遇姑且不说,清流中学那场风暴的洗礼,也会使她终生不忘。全校的教师几乎都是牛鬼蛇神,天天被红卫兵批斗。她也因闲聊时随口说过“和平桥下有鬼,”的笑话,大字报揭露,差点受到批判。小镇人机警胆怯求稳怕事的性情无不时时刻刻在敲响着警钟。

“那是政治家的事,我们学生服从分配听指挥,党叫干啥就干啥。”

“觉悟太低,孤山坳落后愚昧。知识青年下乡依俺分析,是掺沙子添新土改天换地。”卫东风侃侃而谈。

太阳窜出东山,强烈光照直射苞谷地,沾满露水的苞谷丛喷发一阵阵热浪。汤嘉莉潮湿衣裤贴在汗津津的身上,奇痒难受。她后悔应该回去换件衣服,但她需要表现,需要给鼓山坳一个好印象。香椿儿朝汤嘉莉使眼色,拉着她的手:“解手去。”两人走出苞谷地。

“少和他搭话,村里人没有一个人高兴他的。”香椿儿说。“鼓山坳像欠他什么的,哪样他都看不顺眼,连风儿也挡他的事。今天要批判这个,明天要夺那个权,油嘴滑舌,二十大几岁还没个媳妇。”

到树丛旁,香椿儿解开裤子蹲下身撒尿。汤嘉莉说:“男人朝这边看呢。”

“不碍事,看不见屁股就成。”香椿儿老成说。

汤嘉莉不习惯,敞敞亮亮四周都是人,尿急裤子里她也解不下来。便径直往深处走,直到看不见人群。她用脚踩倒一片草丛,再四周扫视,确定不会被人窥视才解开裤子蹲下。撒尿一半,身后有窸窸窣窣声,扭头张望,一条菜花蛇向她游动。她吓得拎起裤子尖叫一声,跌跌绊绊连滚带爬。香椿儿闻声赶来。菜花蛇无影无踪。

汤嘉莉冷热不均,加上一场惊吓,上吐下泻发起高烧。等到她朦朦胧胧睁开眼时,已经躺在部队361备战医院里。备战医院离鼓山坳二十多里地,与清流镇正好形成三角形。部队响应毛主席“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指示,在西山区建造一条备战公路,部队时常开到这里野练。也建造一所备战医院。黑子队长当家,若送回镇上,镇卫生院缺医少药,这种拉吐不止高烧不退不是小毛病,出了事他这个队长担当不起。就用香椿儿单人框绳床绑上两根长扁担,派工两个精壮汉子抬人,香椿儿陪护,自己带队连夜送到备战医院。部队加强军民关系,接受当地病人常有的事,没说二话被推进救护室。天亮时,主治医生出来说:“送来的及时,属于急性肠炎。经过抢救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再观察几天可以出院,回家疗养。”黑子队长松口气。

年轻的军医对汤嘉莉关心备至,一天要来好几次,问长问短。当他听说汤嘉莉是下放学生,似乎找到话题。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全国性的,我妹妹也是知青去年下放的。好像与你同年。”军医名叫方涛。病历卡上主治医师一栏留下他的大名,而且写得公公正正,像正楷书法刚劲有力。

“父母溺爱拖延一年,刚到农村得了这场病。”汤嘉莉第一感觉方医生不但年轻英俊而且和蔼可亲。南方的口语柔软亲和细腻入耳。“你是哪里人?”

“浙江余杭。”方涛回答。汤嘉莉摇摇头承认孤陋寡闻。方涛提示,“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故事听说吗,那宗案件发生在咱的家乡余杭。”

“清朝四大冤案之一,故事曲直令人深思。一曲冤歌传百年,长伴遗恨说青天!”汤嘉莉说。“余杭离这儿很远吧?”

“从谯城坐火车十多个小时。”

“这么远呀!”汤嘉莉吐吐舌头。串联时坐过火车去北京,那是最远的一次旅行,除此之外,没有出过清流镇。

“听起来害怕,坐上火车一觉就到了。”方涛别有用心,发出试探性的邀请。“有机会请你去我的家乡玩玩。”

汤嘉莉笑笑,没有搭话。呆子都能听出话中有音,他向她发出爱的信号。

方医生走后,香椿儿靠近汤嘉莉朝着她傻笑。

“傻样,得到什么欢喜团了?”汤嘉莉用手敲敲她的脑门。

“姐真幸福,到哪儿都有男人追求。连方医生这样优秀的男人也一见钟情。”香椿儿羡慕不已。

汤嘉莉嘴上不说,心里乐滋滋的。一个女孩子受到男青年的吹捧追求,尤其是相貌英俊才华横溢的男孩子,那是一件荣耀光彩的事。汤嘉莉沉闷的阴霾,被这暂时的虚荣吹拂得荡然无存。方涛是个有心计的人,在他到来之前,已经安排护士打前站,旁敲侧击察颜观色。

小护士像背书一样说:“方医生一夜没睡为你抢救。当时你很危险,方医生医术高超,方案得当才化险为夷。”

“衷心感谢方医生。”汤嘉莉感激万分,随口问。“方医生医术高明,经验老到,是个老军医吧?”

“你的想象力丰富,按照常规逻辑推理,得出的结论应该这样。不过,咱们这位方医生出乎你想象。”小护士哧哧笑了,笑得天真活泼。“不用费脑神告诉你吧,小方医生还不到三十岁,军龄十二年,军医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至今还没有女朋友呢。”

“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她搭讪。

“方医生想在这儿找女朋友,你肯为他帮忙吗?”小护士不做隐晦,直截了当。

“方医生大城市人,部队里那么多女孩子,为什么要在偏僻山村找对象?”汤嘉莉不解问。

“方医生说这儿的女孩子温柔漂亮,女性十足。”小护士朝正在查病房的穿着白大褂高个子医生呶呶嘴。“看清楚了,就是那位。”

“尽力而为吧。”汤嘉莉瞥视一眼,面颊莫名其妙的发热发烫,泛起红晕。

汤嘉莉心里霎那间像揣进只兔子嗵嗵地蹦跳,心慌意乱。

方医生初次与汤嘉莉交谈,还能克制情感,两人间保持着医患关系的矜持。方涛用医生的口吻,循循善诱引导对方话题入瓮。第二次交谈似乎变成另个人,他约请她到病房外面走走,皎洁明亮的月光给散步人带来好心情。方医生一反常态丢弃斯文,单刀直入向她表露自己的心扉:“汤嘉莉同学,初次相识你给我深刻的印象。你温顺亲和大方健谈,我很喜欢你,能和你交朋友吗?”

爱神突然的降临,没有预示没有前兆,汤嘉莉的思想没有一点点准备。她惊慌失措用疑惑的眼光望着他。

“汤嘉莉同学,你一定以为我的大脑出现问题。我郑重向你表白,心灵纯净,思维清晰。我知道突然冒昧向一个不熟悉的女孩子提出这样的问题,未免唐突草率。我们都是新社会的革命青年,虽然接触短暂,相互还不甚了解,纯洁爱情不需要繁文缛节,一见钟情足够了。我可以向你开诚布公坦率地说,接触的女孩子也不少,部队的地方的家乡的,可是每一个女孩都不能使我心动。见着你感觉不一样,心潮澎湃激动不已。我们似曾相识,心目中朦胧向往的女孩突然清晰的出现在面前。我不能欺骗自己,要不遗余力拼命地抓住她。如果错过机会,或许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再获得真正爱情。你是患者,随时随地瞬间在我的面前消失,我必须在你未离开医院之前,向我最心爱的女孩表白自己的心愿。”方涛心情激动,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说。

汤嘉莉惊恐未定。她做梦也不会想到,下放鼓山坳第一次出工劳动,第一次患病进入备战医院,童话般的第一次受到一位年轻优秀的军医追求。神奇巧合,突如其来。汤嘉莉不敢相信,她咬咬舌尖,疼痛,并非梦魇。七十年代女孩子择偶标准:“四个轱辘一把刀,白大褂红旗飘。”注释:四个轱辘是驾驶员;一把刀是食品店卖肉的营业员;白大褂是医生;红旗飘是军官。眼前站立的这位高个子英俊男人占领两席,属于优秀中的精品。这种人生难得的机遇,她真的感谢田塍打草结的缺德鬼,真的感谢苞谷棵里潮湿的闷热,真的感谢那条菜花蛇。要不是跌湿半边身子,要不是冷热交加,要不是惊魂动魄,她不会吐泻发烧,自然就不会来到战备医院,绝对不会遇见这位方医生。爱情神奇到来。

“缘份,这是一种缘分。”方涛要抓紧宝贵的时间,要把他心中的话一吐为快。“再过两年我就可以带家属随军。医院搬迁到哪里,军人家属跟随哪里,地方政府会安排军人家属的工作。即使复员退伍,凭着我的学历医术,也会分配到地方大医院。生活是有保障的。”他在述说着军人和医生的优势。

汤嘉莉对于这些现实的问题没有过多的考虑。一次逃避下放,父亲愚蠢的做法已经使她心境死地。之所以毅然决然选择下放农村,她不想像小镇人说的那样,女孩子是蒲公英命,由不得自己做主,随风飘荡,落到哪里生长哪里。她要主宰自己的命运,安排自己的命运,即使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她也绝不后悔。爱情来的真不是时候,要是早几天,在她没有决定下放农村之前,她会毫不犹豫答应这桩婚事,随他天涯海角。

“我是刚到农村才几天的知青,第一天出工大病一场,遭到乡下人耻笑。”汤嘉莉说这话的用意,谦虚表白自己愚蠢笨拙,相比之下天壤悬差,不值得对方苦苦追求。汤嘉莉眨动着黑亮的大眼,笑问,“能坦率的告知喜欢上我那一点?”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方涛反问。

“诚实的女孩子都想听真话。人生苦短,需要不断地修正自己。”

“艺术女人,你是不加修饰天然本色的艺术女人。你像温柔的空气,使人如听着箫管的悠扬,如嗅着玫瑰花的芬芳,如躺着在天鹅绒的厚毯上。是如水的蜜,如烟的轻,笼罩着我们;你的一举步,一伸腰,一掠鬓,一转眼,一低头,乃至衣袂的微扬,裙幅的轻舞,都如蜜的流,风的微漾……”

“虚假,太虚假了。你干脆把朱自清的《女人》背诵一遍让我听听。你一定写过很多的情书吧?”汤嘉莉一语戳破。“看了许多文学书籍,把夸奖女孩子的经典语言摘录在笔记本上,没事默默的背诵,再用这么优美富有诗意的赞美去醉倒一片女孩子。”

方涛这时一点不像一位成熟严肃的医生,倒像一个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的贼,羞愧难容。

“对不起,学工科的语言贫乏,和女孩子在一起总是无话可说,不得已而为之,强制自己向书本索取知识。班门弄斧,弄巧成拙,见笑了。”

汤嘉莉不为他的故弄玄虚而脑恨,反而觉得他是率性直爽的大男孩,可爱天真去努力作为。他是第一个向她真诚直白表露爱情的男人,汤嘉莉沉醉在兴奋喜悦中。一见钟情说明她有魅力和感染力,娇美的容貌和高贵的气质,能摄住对方的眼球,震慑对方的心灵,引发对方爱情涌动的洪流一泻千里。这一点她以前没有感觉到,只认为自己是个稍微出色的女孩。方涛的追求增加她的自信自爱。

学生时代情窦初开,她向往爱情渴望爱情,一个女孩子如若被爱情宠信抚慰,那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可是当爱情真正来临,一阵砰然心动之后,她反而沉着冷静。他承认方医生是个优秀杰出的男人,优秀杰出的男人不一定完全适合自己。爱情是两个人的事,爱情的磁性只能吸引住铁,此刻她却像块铜不但不能相引,竟然有种排斥。她明白了,仰望巨人应该清楚自己是矮子,不在一个天平上的砝码,早迟会倾覆。两人说了会闲话,汤嘉莉婉言说:“明天出院我回鼓山坳了,感谢方医生这几天的关照。”

方涛感觉良好。向心爱的姑娘第一次求爱,没有遭到拒绝,希望犹存。他满怀信心准备打持久战。笑着回答:

“不必客气,善待患者是做医生的本职工作。我会常去鼓山坳看望你的。”

“同时也感谢方医生坦诚直率,我不能接受你的爱。”汤嘉莉快刀斩乱麻,她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方涛脸色阴沉:

“汤嘉莉同学,请你不要立即回绝,我们可以当朋友相处。我有耐心等待,让你了解认清我方涛是个什么人,那时再拒绝为时不晚。”

“我不能欺骗自己,更不能欺骗信赖的朋友。只开爱情之花,没有爱情之果,早早结束免得双方受害。”

“你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为什么只有爱情之花,结不出爱情之果?”方涛显得激动。“你是嫌我的家乡太远,我可以在谯城转业安置。你是独养女,我可以入赘做上门女婿。一句话我可以为你牺牲一切。”

“那样,我的心理压力更大。爱情是建立在平等相爱的基础上,我不能自私的让你做出牺牲,拉低自己的标尺委曲求全,而耽搁美好的前程。你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应该向更高的目标奋斗登攀。”汤嘉莉果断做出决定,忍痛割爱,其实内心在流血。她清楚自己已经不是小镇上吃供应粮的居民,而是不允许离土离乡的农民。居民和农民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当时她没有丝毫悔恨,相反感到自豪,做了一件与己与人双方都有利的高尚事。后来也没有过多的回忆,直到四十岁后国企改制,企业发不出工资,接着一夜间沦为没有单位没有工作漂荡社会的下岗职工,偶尔回想起这桩童话般的爱情,心里隐隐的酸楚。闲暇无事躺在床上,顺着这条线索往回顺理,她汤嘉莉人生又是何等的结局?可能是名随军家属,靠着男人养活过着相夫教子家庭妇女的生活。这种无忧无虑平庸的日子她不向往。或许安排在地方什么福利厂拿一份遭人白眼的工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方涛不会在部队干一辈子,最终还是要转业,专业对口安排在一家地方医院工作。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农村户口的老婆看在男人的情面,顶多赏给一份临时工做做。吃饭不成问题。这更不是她汤嘉莉期盼的人生。汤嘉莉只是想想而已,脑海中曾经留过一道轻微的记忆划痕。汤嘉莉只有悔悟,永远没有悔恨。她做过的事情即使错误得一塌糊涂,错误就让它错误下去,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就是本书主人公汤嘉莉的性格。现在她坐在大墙之外,与自己的男人一墙之隔,却属于两个世界的人。方涛隐隐约约又跳到她的面前。

方涛去过两次孤山坳,他以医生身份看望患者的的名义。

“方医生,我的身体完全康复痊愈,谢谢你的关爱,以后不用麻烦你再来了。”汤嘉莉一旦做出决定是不会更改的。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

“难道就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吗?”方涛近似于哀求。“自我感觉条件良好,师级医院的军医,连级干部。仪表端庄文质,性格温和善良。我那点配不上你!”

“正因为你的条件太优越,所以望而却步不愿高攀。”汤嘉莉只能实话实说。她引用当时的时髦话。“革命青年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

“女孩心秋天云,真拿捏不准你们的心思。条件好反而成了爱情的障碍,你到底想找什么样条件的男人?”方涛恼怒。

“你不属于我考虑的范畴。”汤嘉莉希望一刀两段以后不要再纠缠,有意激怒。

方涛痴呆望着汤嘉莉摇头无奈,怏怏离去。

香椿儿为方涛打抱不平。晚上早早上床,香椿儿抱怨。

“连方医生这样人有人才貌有貌相的男人你都看不上眼,将来哪个男人敢向你求婚啊?”

“女孩子心中自有一杆秤,量体裁衣掌握着择偶标准。我与方医生有缘无份。”过去的事过去了,汤嘉莉不愿无休无止的纠缠。她岔开话题。“你多为自己的事考虑考虑。”

“这人呀也真怪,就拿俺说吧,爹妈给俺说个半傻子心里不顺。村里也有上好的青年追求俺,俺又看不上,心里老是犯嘀咕呢。”

“咱妹子香椿儿人小鬼大,小心眼儿藏猫腻。说给咱听听,姐给你拿主张。”汤嘉莉来了精神坐到她的床边。

“姐,俺说了千万要保密,没挑明的事俺心里估摸着,要是传出去了,村里人会笑掉牙的。”香椿儿担心关照。汤嘉莉在香椿儿胳膊轻轻拧下,眨动眨动眼,肢体语言:“姐是嘴里关不住风的人吗。”

“卫东风没事儿时常找俺操话,有时还不规矩在俺身上摸摸捏捏。”香椿儿低声低语。“卫东风对俺说,一场文化大革命洗礼,知识青年有了革命觉悟,鼓山坳的青年也不能落后。要敢于向封建思想意识开战。她拿俺做例子。父母包办婚姻,把自己亲生女儿介绍给她不相爱的残疾人,收了重彩礼,纯属买卖婚姻。他们毁损你一生的幸福。你要反抗斗争,我坚决支持你的革命行动。”

“他的话没有错误,你应该反抗争取自由。”

“卫东风还把俺搂在怀里,亲俺的嘴,说他爱俺,要俺退掉那桩买卖婚姻,与他自由恋爱。可俺讨厌他。”香椿儿说实话。

“自由恋爱那是后步事,先退掉这桩没有爱情的婚姻。”

香椿儿沉默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细想想俺真闹糊涂了。卫东风条件不错。回乡知识青年,肚里装着学问,小伙子长得也不差,细细条条精精干干。俺不能与他相比,山雀与雄鹰,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他看中俺是抬举迁就,可俺就是不喜欢他,姐,这是咋回事?”

这个浅显而又深奥的问题,汤嘉莉也糊糊涂涂弄不清楚。专家解读女孩子恋爱的朦胧期。汤嘉莉现身说法,之前她已经历过一次,而对方医生的追求,始终保持清醒冷静沉稳果断。

汤嘉莉决定从此后再不见方涛,快刀斩乱麻一刀两断。事情竟那么巧合,香椿儿找汤嘉莉说她妈老毛病又犯了,从来没有过的,甭说走路,躺在床上连身都不能翻。疼痛呼天喊地地叫唤。要汤嘉莉陪同找找方医生,给想想办法。汤嘉莉为难了。不去吧,面子抹不过去。自从落户鼓山坳,香椿儿就是她的影子寸步不离,大事小事忙在前面,还在她家代伙。汤嘉莉有时呆想,如果没有香椿儿陪伴,鼓山坳的日子一天都没法过。一个女孩子家,尤其漂亮的女孩,只身孤影来到陌生偏僻的地方,随时可能发生意料不到的事情。汤嘉莉经历过一次。那是刚来鼓山坳不久的一个夜晚,汤嘉莉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中,隐隐听见有敲门声。汤嘉莉以为梦魇,没理睬。敲门声越敲越响。汤嘉莉意识不是做梦而是真实,吓得缩进被窝里瑟瑟发抖。香椿儿惊醒吼叫一声:“谁呀,半夜三更的敲门!”香椿儿起身来到窗洞前,拿起三抽桌上的手电筒,朝外照照。一个黑影蹿跑了。“孬娘的,不知哪个缺德鬼。”香椿儿倒床呼呼睡着。汤嘉莉一夜无眠。

“鼓山坳咱无亲无故的,半夜里谁会来敲咱的门?”

事隔几天,汤嘉莉忍不住,还是问起香椿儿。香椿儿嗤嗤发笑。

“笑啥?咱问正经事呢。”

“俺笑的也是正经事。”

汤嘉莉不明白,摇摇头。

“这样偷鸡摸狗的事在鼓山坳不算稀奇,俺一个姑娘家真说不出口。”

“咱俩私房话,不会朝外传。”

“鼓山坳男女狗皮的事儿就像山芋藤子,扯一根连起一片。”香椿儿这个乡下姑娘没文化,不会用隐晦词。也许是两个女孩子家说悄悄话,她干脆就用鼓山坳人常说的一句口头禅。“东村头的赵大嘴与西村头上钱寡妇是老相好,全村子人都知道。前几年有人要给钱寡妇介绍外地汉子,硬给赵大嘴闹蔫了。村中的孙大个子迷上李小头的老婆,夜里翻墙头,被赌钱回来的丈夫逮个正着,张大个子的老婆赶去一头猪才换回自家男人……”

香椿儿说这些人,汤嘉莉对不上号,听听而已。

“这些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还有许多暗藏的半公开的呢。”香椿儿压低声音说。“刘柱你是认识的,他和朱麻子的大媳妇红杏有一腿。”

“是那个民兵排长吧,你怎么知道的?”

“那些老妇女私下里谁不戳他的脊梁骨。”

“他老婆不闹吗?”

“俺鼓山坳的女人有条好,不吃醋。男人在外面胡搞女人脸上还有光,到处炫耀自己男人有本事。”香椿儿话头掉转。“村里还有不少老光棍小光棍,一个个色狼。姐要小心不能单独行动。”

汤嘉莉很感动。出于好奇心说道:“妇女队长苗彩凤淳朴憨厚,是个清白本分的女人。”香椿儿听了嘿嘿笑起:“闷头驴子偷麸子吃,男人不在家,她也不会安分守己的。”

汤嘉莉震惊,洪洞县里无好人。不过细想,在这偏僻贫穷落后的小山村,物质匮乏精神空虚,那些身体健康精力充沛的乡民,只能靠男女性事的低级情趣求得欢愉。

汤嘉莉碍着情面,思忖再三,勉强答应陪同香椿儿去找方医生。

备战医院建造在一处山岗上,一溜排二十多间带廊檐的青砖红瓦平房。设有急诊室,手术室,和药房。后一排同样二十多间的青砖红瓦房是病房。一间房四张病床。住着大多是附近的乡民。两头房屋是医院工作人员的住所食堂,还有发电机房,四周平房链接形成一个巨大的四合院。战备医院两扇铁门敞开,穿军装的军人和附近的百姓进进出出。汤嘉莉和香椿儿在门前站会儿。她不知道方医生此时在哪里,是门诊还是住院部?汤嘉莉想问问穿白大褂的女护士,又不好意思张口。如若护士反问:“你是他什么人,有事吗?”她会无言对答,自找难堪。还是装作就诊的患者,随意走动得好。汤嘉莉先在门诊部的各个科室张望,没有见到方医生。再到后面的住院部,挨个房间探视,依然没有方医生的身影。汤嘉莉不甘心重新转到门诊部,再巡视一番仍然没有。汤嘉莉不得不张口询问。迎面来个小护士,她上前准备问话,小护士认出她:“这不是前不久住院的汤知青吗?”

汤嘉莉想起那个小护士笑笑:“方医生在哪儿,我找他有点事。”

小护士不友好的鄙视她一眼,那犀利的眼光分明在责怪:方医生那么英俊才华的男人,追求你这个下放农村的知青,破除陋俗降低身份,你不但不感激荣幸,反而不知好歹的一口拒绝。妄自尊大,不自量力。既然回绝,还有脸面再找他,是醒悟悔恨了吧?

“我找方医生有点急事。”

“对不起,方医生走了。”

“方医生去哪儿啦?”

“调回师部,要求转业。”

汤嘉莉头脑“嗡”地一声发闷。她没想到一次不经意的回绝,却给予一个执着追求爱情的男人致命打击,使他坦承直率光明的心灵笼罩一层阴霾,消沉悲观,萎靡颓废,从此一蹶不振。汤嘉莉不敢往下想象。“对不起。”转身要走。小护士叫住她。

“等等,方医生还留下话呢。”她把汤嘉莉带到她的住所。“方医生说你会再来找他的,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他留给你一封信,还有几本医学常用的书籍留作纪念,说你在农村会用得上它的。”

汤嘉莉接过书籍和信,不敢停留片刻急速跑走,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转。

方涛留给她的信件,不是情书,而是一位哥哥对妹妹的无限关怀。

嘉莉:请允许我以哥哥的名义这样称呼你。我走了,调回师部医院。要求转业的报告也已经呈送上去,不久我就要回到浙江老家。嘉莉,向你申明一点,我所做的选择决定都与你无关。各有其难我不会责怪你,只怪我鲁莽冲撞,冒昧的向一个陌生女孩表白自己的情怀。以后我不会再遇到让我心仪神往潮涌澎湃的女孩,也不会激动不已浮躁轻佻敞亮自己的胸怀,表露自己的情感。爱情死了,起码近几年不会萌生。或许以后会随意找个女人过活,生儿育女,了此一生。留下些许医学书籍,你在农村会用着的。嘉莉,多保重,你的幸福对我来说也会分享一分快乐。哥方涛。

书信不长,情谊深厚。汤嘉莉难受好一阵子。

方涛赠给的医学书籍,没想到从此改变汤嘉莉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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