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神秘的帽子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来。
吴媚见到陈流年,倒也平静,喝水,浇花,自顾自地打电话,淑女似的。她只跟春水说话,正眼都不瞧陈流年,仿佛完全当他不存在。陈流年更是冷着一张脸,坚决不开口说话。
两人都憋着股狠劲,都觉得对方不可原谅,都下定决心要耗下去。
楼上的租客虽然还是乱七八糟,但好歹袁小华走了,说是被朋友拉到广东惠州做营销去了。
此人走时,站在院子里把那长腿使劲晃,做委屈无奈状,还一脸奸笑:“这里有人不欢迎老子,老子只得泪水汪汪,背井离乡呀!”
吴媚看不得他又嘴贫,忍不住反驳:“我有那么厉害吗?你都要走了要诬蔑我!”春水也赶紧跳出来帮腔:“袁小华,你缺不缺德呀!”袁小华收敛了笑容,只看着吴媚,一字一顿地说:“可不是,美人,你好残忍。”
“这神经病!”吴媚与春水迅速对视一眼,笑得浑身发抖。
毒药袁小华一走,却有另一个男人住进来,是他的江湖朋友,二十七八岁上下,外号帽子。帽子确实帽不离头,还架着副墨镜,挺神秘,见了人也爱理不理,与春水也从不打招呼。他的好处就是基本上无声无息。春水撇嘴说:“这人来路不明,会不会是个逃犯?”吴媚白她一眼:“逃犯也没碍着你呀。”
帽子倒合吴媚的脾气。她最恨人家吵闹。平时春水声响稍微大一点,她就怒不可遏,现在对帽子却相当客气。那帽子对别人冷着脸,见了吴媚竟也是细声细语,还经常找她借东借西的,有时还来点冷幽默,把那吴媚逗得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17.《普希金爱情诗选》
陈流年进进出出与吴媚形同陌路。家里气氛沉闷,不说爱热闹的吴媚,就连春水都觉得憋着难受。陈流年越来越沉默寡言。娘又是他一大心病,再加上没了工作,写稿也不顺。长篇小说好不容易完成,寄给地区文联的一个领导,快三个月了还杳无音信。无聊之下,陈流年竟开始沉迷于电脑游戏。
有天下午,春水去书房里找书看,见他正专心致志斗地主,就忍不住多嘴:“陈老师,你咋玩上这个啦?你陪我吴媚姐出去走走呗。人家大着肚子,不容易呢。”
陈流年面无表情地“噢”一声,眼睛盯住电脑屏幕。春水把手里的书递给他看:“我借这本,好不好?”陈流年瞟一眼,是一本《普希金爱情诗选》,脸上便露出不易觉察的笑意,随口说:“送你了。”春水一听,就缠着要他题字签名,说:“免得你到时说话不算数呢。”陈流年深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胭脂涂得通红,分得很开的眼睛扑闪扑闪,不觉骇异。也不好多话,翻开扉页提笔就写:愿你永留青春的倩影——陈流年赠。
春水扭扭捏捏接过书,走到门口,又倒回去:“这不能让媚姐晓得哟!”陈流年一愣:“有这么复杂吗?”看她既欣喜又为难的表情,就改口说:“当然,我一定保密。”春水低低地说:“哦”,才磨磨蹭蹭地退了出来。哪知才走到楼梯口,迎面碰到吴媚。她下意识地要躲,却被堵住没地方去。吴媚劈手把书夺过去,看也不看,就摔在地上:“越来越不安分了。一个小学毕业生,无才无貌的,不踏实点做人,倒扮起斯文酸样来。到时惹人笑话,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春水垂了眼,侧过身,待她走过去之后,悄悄捡起书藏好。
吃晚饭时,她把饭送到陈流年的房间。正要退出时,被陈流年叫住了。陈流年说:“别跟她计较,她这人就这个样,没办法的。”春水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把手一摊:“她这性子磨死人呀。陈老师,你这辈子可咋熬下去?”
陈流年一愣,随即淡淡一笑,说声“少管闲事”,把她轻轻一推,春水就退到客厅里,随即被关在房门外。
吴媚在客厅看电视,见春水吃了闭门羹,竟乐得咯咯直笑,用手点着她的额头:“苕货呀,苕货,那东西连我都不理,还会理你?”没等春水答话,吴媚朝书房门上狠踢一脚,就下楼了。
18.吴媚的心思
春水追下去,见她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是哭是笑。下到最后一级楼梯,吴媚突然停住,转脸对春水说,她很烦躁,也不晓得怎么啦,一天到晚都想摔东西。
吴媚想念父母妹妹,可一听他们的电话就受刺激:他们实在过得太好了!亲亲热热在一起。只有她成了这个家庭多余的人。出门呢,又经常被陈流年的娘堵住。那老婆子看见她,就死缠烂磨的,口称媳妇,言语间却句句带刺。吴媚在这屋里,还凑合着一付泼妇架势,却没有真功夫。出了自家院子,外面就是深不可测的江湖。家娘(婆婆的意思)精力充沛,擅长打埋伏,经常神出鬼没。姜是老的辣。吴媚感慨自己的迟钝软弱,想念起妹妹吴晴的本事来。如果吴晴在,虽然姐妹不和,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受外人的欺负。春水听完,随即点头说,那是,千年修得同根生呢。吴媚厌烦她年纪轻轻就老腔老调,顿时脸色一沉,骂道:“你懂个屁!”春水就闭嘴了。吴媚的心思几人能懂?春水又不是神仙,是吧。
春水现在很少上楼。吴媚睡眠不好,又讲究安神养胎,说不准什么时候在二楼的客厅静坐,或者卧床。春水不知为啥突然间变得爱说爱笑,一张嘴打八卦似的,噼噼啪啪停不下来。也怪不得吴媚见了生厌。
现在倒好,两人虽近在咫尺,却几乎不打照面。吴媚图清静,春水乐得自由轻松享太平。她有时约了陈四婶逛街,有时就坐在院子里,对着进进出出的房客打招呼:“吃了没有啊?”
19.帽子的隐私
这天春水坐在一楼的台阶上,正低头看蚂蚁呢,突然间听到一声招呼:“你好。”她一下弹跳起来,回过身一看,原来是帽子。
帽子今天换了一顶新帽子,吹着口哨,眼睛贼亮,倒挺精神。春水再定睛看时,只见这帽子腋下夹着一颗人头。原来是个女人躲在他身后,从他臂弯里伸出脑袋,披头散发只见半边脸,笑得牙齿白森森的,好不碜人。幸好春水历来安静,也就眨一下眼睛,表示惊奇而已。帽子今天显得很绅士,原来是要找春水借凳子,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水对他印象不佳,于是也不搭话,嘴一努,示意他自己搬去。
帽子倒不计较,笑眯眯地搬了两条椅子,在地上撑几下跳到院子里,与那女友恩爱地坐了。
一男一女坐在院子里聊天。春水坐在台阶上,看他们嘴巴一张一合。聊着聊着,帽子的表情很不耐烦,一副要摔手走人的架势。那女的也不示弱,自称老娘,把椅子踢翻,抽抽答答地哭起来,还要冲上去抓那帽子的脸。
春水心想,这帽子连帽子都从不取下的,一张脸岂可抓得。这女子是谁家生养出来的,做起事来咋就不知进退。
春水历来不喜探人隐私的,因为她自小就在各类隐私中成长,晓得看起来左遮右掩、要死要活的,其实没什么了不得,至多不过是某方偷了个把人而已。看这帽子的造化,应该不会犯更高级的事情。今天不知怎么心思一动,也许是怕那女子吃个当面亏,春水倒想打听个究竟。
于是她走上前去,把那女子拖到一边,陪笑道:“这个姐姐,何苦这么气,啥事想不开呢?”
女子不理她,挣扎着起跳:“张茂平,你他妈的有良心吗?”
原来帽子大名叫张茂平。张茂平转身就要走,却被女子跟上。
女子尖叫:“我错了,我错了,行吗?”她猛地扑上去,搂住了帽子的腿,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帽子却不为所动,几次挣不脱,涨红了脸,扬手要打。春水赶紧去挡,肩膀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见帽子发起狂来,那女子倒也识时务,眼泪一擦:“算我倒霉,你跟那袁小华有啥两样。你不就是喜欢那狐媚子吗?我走,让你永远找不到。”说着看看楼上,再看春水一眼,记住了她似的点点头,就拂袖而去。
春水想,我也记得你。这女子相貌平平,眉心处却有两颗黄豆大的痣,一上一下紧挨着,走丢了最好写寻人启事,还怕找不到?
看那女子走远,春水呆了一呆。她倒没料想,这帽子原来也喜欢吴媚。吴媚外号可不就叫狐媚子?
感情真是不好说呀。吴媚虽说是个美人,可现在都要生孩子了。那样子简直不能见人,性格又不好,简直三天可以磨死一条牛。竟还有人为她发傻来着。
吃午饭时,对吴媚说起这事,吴媚听了也称奇,然后一笑置之。对这类事情,她倒是跟陈流年一样,不太放在心上。这一对俊男靓女,多年来最不缺的,就是被异性仰慕。
春水帮她盛饭,离近看那吴媚,因为怀孕,又不修饰,竟爆出一脸雀斑来,身子重,头发还乱。一个美女稍微走点样,邋遢点,原来竟会比一般人还经不起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