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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对于商人来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但利益又让人与人之间,不是隔着墙,就是隔着心,总是靠不近。

——周云贵

刘军回来后,没有急着去公司,也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呆在出租房内,和严芳住在一起。他太累了,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经过这一次风波的折磨,刘军对事业和人生又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他觉得应该看淡一切。尤其是自己风光时身边鞍前马后的那一帮子所谓的朋友,自己一出事儿,全都躲得无影无踪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忙,都怕惹火烧身。

人情如纸张张薄啊!他悲哀地感叹到。

刘军身边的朋友,其实也不算是朋友。顶多算是麻将朋友而已。真正的朋友,是会在你关键时刻拔刀相助、两肋插刀的人。

他想,就连周云贵和柏再荣两个人,还是自己的合作伙伴,在这个时候都没有来看看自己,或者说都没有到处奔波,找找关系什么的,把自己早点弄出来。刘军一想起这个事情,就觉得心口犯堵。

再说自己也是在关键时刻把他两给拉进了建筑这个圈子,并且还一起出资收购了现在这家建筑公司。眼看着公司的业务越做越大了,周云贵自己也通过关系,承揽了几个工程。虽说三个人一起合作的江北区那个项目,没有赚到钱,这也怨不了谁的。怪都怪大家的心没有在一条线上,各想各的。这期间,刘军除了自己的开发公司外,也没有少在亨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上花费心血。

刘军想,这年头,做什么事情,都得既讲实力,又得讲圈子。什么是圈子?圈子就是一帮实力相当的同行,经常混在一起,没事就喝喝茶、打打牌、聊聊天。或者打打网球、游游泳。从爱好方面来聚集人气。形成一个小团体。小范围地经常汇聚。大家遇到了什么事,就一起商量,共同解决;而遇到什么机会,也一起不放过,共同发财。这就是圈子的力量。我刘军虽然看上去天天在约朋友打牌,可也完全是在构建一个建筑的圈子。这不,每一次建设网上挂了个什么新项目出来招标,身边圈子里的朋友不就先电话就来了吗?你如果一直呆在家里,守着老婆孩子,这些消息会有哪么灵通吗?

做事讲究圈子,官场也十分看重圈子。你看机关那些职位相当,权力相当的,不也在下班后经常喝喝酒,打打牌的。现在听说就更时髦了,居然有斗茶的,徒步的,考古的,鉴宝的,钓鱼的。还有喜欢户外的,露营的,登山的。什么圈子都有。他们说是个人爱好,实则投其所好,目的还不是相互之间混个脸儿熟,以后各自遇到了什么事,圈子内相互打个招呼,不就办成了吗。现今的官场就流行一句话,“人在位置没在圈子,早晚位置不保;人在圈子不在位置,迟早有一个好位置。”

官场如此,商界就更是这样了。挣了钱的老板,索性交个三五十万元,打飞的跑到北大、清华,挤破脑壳要去读MBA。目的就是要挤进那个圈子。据说,北大清华的MBA班,什么角色都有。太子党、官二代、富二代、红二代,国企老总,济济一堂。一不小心就跟马云、柳传志等人成了同学。花钱买同学,混个脸熟,也是十分值得的。很多人还发起成立个什么投资公司,或者干脆搞个俱乐部。其目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搭建个同学之间长期交流的平台。这个平台,其实就是前面所说的圈子,力大无比的圈子。

当然,大商人跑北大清华,构建大圈子。小商人呢,就跑小地方,构建小圈子。圈子,不就是拉帮结派么?刘军仿佛一下子就对自己的麻将人生搞醒豁了。

刘军在出租房内,整整呆了一个礼拜没有跟外面任何人联系。被纪委暂时扣押的通讯工具,出来时也一并交给了他。但要求他保持二十四小时手机畅通,以便随叫随到。

说来也怪,出来这一周都没有任何电话打进来。很多时候,他两眼紧紧地盯着放在桌子上的两个沉默寡言的手机,一下子陷入了悲痛之中。他渴望电话,十分怀念过去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的风光无限的日子。他甚至想主动给周云贵和柏再荣联系。但他还是收起了手机,独自一个人望着手机发呆。

在外界看来,周云贵和陈小梅仿佛就从人间蒸发了似的。没有人知道他们俩人在哪里。他没有来得及告诉他的家人。他也不愿意把自己公司的事情给家里人说,他怕引起大家的担心。他想,与其他和小梅天天躲躲藏藏,担惊受怕,不如索性去徒步旅行。他爱好徒步,他也想一直坚持锻炼。他告诉小梅,他想沿着红军长征的路去走一走。路上,不但可以欣赏一路的风光。还可以一路地思考很多问题。累了,好好睡一觉,也算是对意志和精神的一次检验,看自己究竟能够坚持下来些什么。

刚做出这个违反常规的决定,才走了一天下来,陈小梅在路边小摊上买水喝的时候,捡到了一张前天的通州晚报。报上说:市委陈书记因为包养情妇,生活腐化,作风败坏,省委作出决定:免除其市委书记职务,免去公职,留党察看一年。同时,任命张传富同志为通州市市委书记职务。

“啊!周总你过来看看!”陈小梅惊叫道。

“看什么?”周云贵一把抢过报纸,认真地读起来。

“好像已经结束了啊。”

“嗯,终于结束了!”周云贵脸上露出了一丝喜悦。

“老天爷呀,终于可以回去了啊!”陈小梅高声地喊道。

“我觉得暂时还不要急,等我找个座机,先打电话问问公司有没有刘总的消息后,再做决定吧。”周云贵显得十分谨慎。

周云贵和陈小梅,心情愉快地转身向着远方一个小镇走了过去。

“喂,是小李吗?我是周云贵。”周云贵用一只手捏住鼻子,生怕那边的电话还在被人监听似的,小心翼翼的。

“是周总吗?我是小李,你在哪儿?”

“董事长回来了没有?”周云贵问道。

“没有看到董事长。但全市人民都知道了,那个人只是因为作风问题,与其他人没有多大关系。”驾驶员小李小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呢?”周云贵还不敢肯定。

“哦,这几天大家都在议论。前天我去接柏总,柏总也在这样说。柏总的话你总该信吧。周总你在哪呀?快回来吧,大家都在找你和小梅姐呢,都把人急死了。”小李几乎带着哭腔在说了,毕竟已快四个月没有看到他们了。公司业务几乎全盘瘫痪。

周云贵听小李这样一说,心里也就明白了几分。他迅速跟陈小梅说:“马上拦一辆车子,回通州。”

“要得”陈小梅早就盼望着这一天了,所以显得十分欢快地跑到了远处的马路边上,开始招手拦车了。

周云贵心里明白,刘军应该早就出来了,而且,他还很清楚刘军出来住在什么地方了。但他没有跟陈小梅说。

刘军和严芳租住的地方,周云贵是知道的。但周云贵这人十分沉得住气,一直没有跟其他任何人说起过。因为他知道,对待男人们的这些事儿,看到当没有看到,听到当耳边风。一个爱八卦的男人,是会被周围人瞧不起的。

周云贵是在一次公司的聚餐上,因为董事长那天喝得烂醉如泥。周云贵开车送他回家,可到了他家门口,他却硬要周云贵掉转车头,把车开到了他家附近的白云小区门口。董事长下车后,独自翩翩倒倒地走进了小区最里面的那栋楼。具体是哪一个单元,周云贵就不知道了。只要到了白云小区,周云贵还是会辨认得出来的。

人常说,四十不惑。这周云贵今年刚好四十岁,正是不惑的年龄。前几年跟刘军一起搞修建,开始的时候,周云贵一直对他抱有感恩之心,所以一切也就听从刘军的安排。可后来,自从柏再荣和他们三个一起合作修建了一个项目后,这利益上的事儿也就越来越功利化了。分歧也渐渐地明朗了起来。矛盾即将公开化了。昔日的朋友之情,仿佛也就全部被利益所代替了。

以前,大家没有在一起合作时,三个人称兄道弟,长期来往。一起喝茶,一起打牌,无话不说。用柏再荣老婆的话说,三个人就像穿了连裆裤一样亲热。而自从有项目合作过后,三个人便很少凑到一起了。各自躲进了自己的圈子。

有些人只能做朋友,不能合作;有些人只能合作,不能做朋友。这其中根源,还在于每个人对利益的看法。

刘军、周云贵和柏再荣三个人当中,刘军的实力最大。周云贵其次,柏再荣则实力最弱。不平等的实力,最终导致了在项目合作中话语权的不对等。毕竟,这是做生意,按照刘军的性格,他要做到绝对掌控,牢牢地控制话语权。

所谓话语权,其实就是制定游戏规则的权力。谁的话语权多,谁就在合作中占据了主动权。游戏规则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对掌握了话语权的人有利。

可是,在这三个人当中,柏再荣实力最弱,也是最不想去争取话语权的人。

周云贵就不一样了,他对刘军的一些做法颇有不满。周云贵认为,大家生意上既然走到了一起,不管出资多少,都应该是平等的。在决策一些事情的时候,应该尽量公正公平和透明。尤其是在财务方面,更应该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三个人还不是亲兄弟。有了这种想法,合作的过程也就经常充满了猜疑。这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第一次猜疑,信任也就全无了。这样相互不信任的日子久了,就在三个人的心目中悄悄地埋下了祸根。

建筑这个领域,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一点儿不假。很多建筑公司,看上去业务做的很大,实际也许就一空架子,全部是项目挂靠。公司靠收点儿管理费过日子罢了。什么是挂靠?就是项目名义上是这个建筑公司的,实际获益人却不是公司的。而有的建筑公司呢,虽然从资质上看不怎么好,甚至还是个三级或者二级公司。但由于人家圈子广,人脉好,资源广,每年公司自己实打实地做一两个几千万元或者上亿的工程,赚得盆满钵满的,老板肥得流油。也就是说,经营建筑公司,老板选择什么样的思路,决定了公司什么样的出路。选择挂靠靠收取管理费过日子的公司,项目看上去多,每年中标金额也大,可风险也是最大的。表面看是公司中标了,实际收益获得者却是暗中操作项目成功的那个人。建筑公司只扮演了个台面上配合的角色而已。那个戴着面具,躲在背后的人才是最大收益者。台面上的建筑公司收取几个点的管理费,公司还得没日没夜地担惊受怕。担心建筑的质量、安全和其他看不到的隐性风险。工程一旦出了大的安全事故,或者质量事故,公司就会赔本,甚至亏得一败涂地。

如今,拿项目的人不做工程,做工程的人又拿不到项目。周云贵越想越觉得害怕。这个行业水太深了,自己应该学会游泳,赶快上岸,不然会被淹死的。他和刘军在公司经营上出现了不同的思想,价值观严重地不一致。由此就产生了分歧。矛盾也就开始慢慢地显现出来。偶尔还会从公司其他人嘴里听到一些关于他们俩的议论。内部员工也在慢慢地形成小团体。周云贵就更不愿意对刘军的生活上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了。他采取了若即若离的策略。偶尔,刘军也邀请周云贵一起喝茶、打牌。但周云贵都很谨慎,与刘军的圈子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不欣赏刘军的生活方式。

周云贵这样做是对的。毕竟人到中年,渐已成熟。说话和做事就开始有了自己的主见。不会再像青涩少年,什么都不醒事,什么都不懂。

中年是个坎儿,沉稳是关键。周云贵时常这样想:朋友之间,尤其是合作伙伴之间,说话得注意分寸。要么不说,要么深说,切忌乱说。周围的人都不是傻子,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你呢,这人心隔肚皮的,不晓得会把你的话传成什么样。尤其是周围的人会添油加醋的乱传。

他想,一切的根源就是利。利益让人与人之间,不是隔着墙,就是隔着心,总是靠不近。他还坚信,言多必失。失去的不光是朋友,还会带来麻烦。所以,周云贵宁愿一个人喝喝茶看看书,也不往那人多的地方凑。他选择了独处,心也开始安静了。

一路上,陈小梅和周云贵坐在从半路拦来的出租车上,什么话都没有说,只催促着出租车往通州方向飞奔。

这段时间,陈小梅觉得心特别的累。自己不就一个会计,公司业务的一些事情,虽说自己多少是知道一些的。但具体是用于什么地方。她也朦朦胧胧,不是很清楚。每一笔款项,都是你们几个股东签字,出纳支钱,会计入账。

陈小梅十分清楚,建筑这个行业有它的特殊性,简直是一潭浑水,没有谁人愿意来淌的。自己来到通州亨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还不是因为自己心目中对身边这个人有了好感,才愿意留下来,都快满四年了。没想到,以前自己预感到的,今天还真的来了,虽然事情看上去已经有了一个结果,但以后呢?以后我该怎么办?这是陈小梅经过这一次的东躲西藏后,心中最大的问号。

做会计的都知道,一个单位的业务招待费,怎么做账?这是最头痛的。完全按照会计书上讲的去做,要不了几天就得走人。我要坚持什么呢?原则?还是妥协?最后领导怎么安排,会计就怎么做,这成了会计行业的游戏规则。很多领导又不懂业务,该怎么办呢?任何一家建筑公司,到了年底,业务开支就会剧增,没有个三五百万元,是过不了年的。这些大笔大笔的开销,财务还得提前和银行预约。现在的银行也很狡猾的,经常明知故问。这样单儿那样单儿的,让你填了一大摞,明摆着就是让你去造假。银行职员都清楚,你在那上面可以随便填,一旦哪天有人来查,我银行的责任一丁点儿都没有,责任就都是你这帮财务人员去承担。

银行真坏。陈小梅从内心深处很担心自己在银行那些单据上留下了那么多的笔迹。为了公司取现,自己还给银行提供了大摞大摞的假的民工花名册。

做会计本来就很难,做建筑公司的会计就更难啦。而且,公司现在几个股东之间又出现了裂痕。会计夹在裂缝中间,就显得更加的扎眼了。

“保持中立,只管自己的业务,尽量做到公正对待。”陈小梅在心中再次回味老师过去的教诲。

陈小梅想着想着,竟然头一歪,依靠在周云贵的肩膀上睡着了。

周云贵斜眼看看了靠在自己肩头上睡觉的陈小梅,嘴角笑了笑,也感到十分愧对小梅。

周云贵心想,这几个月来实在是对不起她了。自己既没从心灵上给与她安抚,也没从其他方面给与她照顾。每天都让人悬心吊胆的。自己是个男人,都已经被自己的推断和假想搞得心力憔悴,更何况小梅这么一个女人。况且,这孤男寡女的住在一起呆了近四个月,这回去该怎么跟家人、同事和朋友交待呢?说我们俩在一起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有鬼才相信。那又该怎么说呢?编个故事?编个中间人?这些事情,尤其是男女之间的事情,哪里会有中间人来证明你们的清白呢?说自己每天和她在一起看《道德经》?读《论语》?笑话,这说得过去吗?人家一个孤身女人,长得又那么的漂亮,除非你周云贵自己是个废物,否则,你对任何人讲都会笑话你的。

算了算了,不去想了。管别人怎么想。很多事情,越是想给别人说清楚的,却越是说不清楚。那么,干脆就不说,装个哑巴,装个耳聋,让他们议论去吧。

周云贵这样想着,伸手轻轻地拉住了陈小梅纤细的小手,也闭上了眼睛,享受着一路的颠簸,两个人慢慢地都进入了梦乡。

“哎,老兄,我们进了城往哪儿走呢?”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出租车司机从驾驶室后视镜里看了看后排的两位乘客问道。出租车司机不是通州人。

“哦,到了吗?”周云贵睁开眼睛惊恐地问道。他这段时间以来,仿佛变成了惊弓之鸟似的,总睡不踏实。

“快到了,我不熟悉城里的路,麻烦你给我说详细点儿。”司机笑着说道。

“从火车站那条迎宾大道直走,抵拢万千酒店后左转上滨江路,过了风雨廊桥再掉个头就到了。”周云贵说。

“嗯,那麻烦你给我指指。”司机说。

“你是第一次来通州吗?”周云贵问道。

“嗯,第一次,以前有朋友叫我过来耍,我没有过来。”出租车司机爽快地回答到。

“哦,那你对通州就没有什么印象了哦?”周云贵显然也是无话找话说。

“要说印象嘛,倒还是有的。只不过我看大哥穿的这个模样,我不好说。说出来怕惹你生气。毕竟,这里应该是你的家乡吧。常言道:谁不爱自己的家乡呢。”出租车司机话匣子也打开了。

“说吧,没有关系的。我们通州人是很大肚的。没有听不进去的话,没有承认不了的错。有错就改,才是勇敢者。”周云贵鼓励司机说下去。

“那我就真说了哈。通州在外面的印象极坏。听说当官儿的来一个栽一个,来一双栽一双。大官大贪,小官小贪。你说是你们这水土出了问题?还是人出了问题?”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看后面。

“呵呵,说的好。”

“这当官儿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古人尚且知道这个道理,你通州的官员难道就这么没有常识吗?这不,在我们那里顺口溜都编出来了。通州官员吼一吼,全市人民抖三抖;通州官员转一转,企业要死一多半……”

“说得好啊,你这是对我们通州最中肯的评价了。”周云贵说。

“还有呢?通州这么腐败,是不是与你们通州人民有关系呢?群众土壤不肥沃。俗话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可你们通州的老百姓究竟长眼睛没有哦?调来的是清官儿还是贪官儿难道看不清?在我们那里,大家一眼就可以看穿,随时监督,随时举报。我们就不怕。你们通州这边,群众个个装眼睛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样是不行的。你们要么是政治觉悟没有,要么是个个从那些贪官儿身上都捞到了好处。不然怎么会都沉默寡言呢?”看来这个司机对通州是真了解的。

“你说的不全对!通州就这个样子,地方小,窝里斗,政治气候显得还蛮浓厚的。你知道,什么是玩儿政治?玩儿政治就是引诱对手犯错。这通州来的几个书记,一进来就栽了。什么原因?还不是自己觉悟不高,管不住嘴,管不住手,管不住心,管不住那些花花事儿。管不住就经不起引诱,禁不起引诱就自然要栽倒在金钱面前,栽倒在石榴裙下。”周云贵说道。

刚刚睡醒了的陈小梅,听他们两个这么议论通州,便用手使劲地在周云贵的手心捏了一下,提醒他不要跟这些没三没四的人乱说,言多必失。

周云贵便立即把话打住,转眼紧盯着小梅。

小梅看看自己的手还被周云贵的手紧紧地握着,心头一股暖流迅速流遍全身。她没有把手收回来。他也没有松开手的意思,两只手就这样默默地握着。温暖着。

出租车在刘军租房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陈小梅从包里掏出了两百元钱,递给了出租车司机,撕了发票,迅速下了车。

周云贵带着陈小梅,站在小区的门口,四周打量了一下,觉得没有什么异常。门口只有两个保安,一个在询问一辆要进入小区的本田雅阁轿车,一个在独自看着手机,浏览着手机上的图片,脸上笑得十分开心。

询问小车的保安见到有人走了过来,便笑着前来要求两人登记,问他们要找的门牌号码,方便先跟业主联系联系,看人家愿意接见不。门口竖了一块牌子:高档社区,非请莫入。

这年月,住在高档小区里,就是麻烦。每天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都要登记,查看证件,仿佛到处有坏人似的。周云贵和陈小梅本来就像金弓之鸟,还要询问他们知道主人是谁?门牌号多少?刘军本来跟严芳在外面租房子住,用的都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份证,这下就为难了周云贵。

没办法,他们只得在大门口等,看有没有希望等到刘军出来。两个保安也闲着没事儿,坐在保安亭里,两眼死死地盯着陈小梅看,看得陈小梅十分的不自在。

陈小梅扯了一下周云贵的衣服,提示他们还是离小区门口远一点儿,免得自己像个熊猫样被两个保安色眯眯地盯着。

离开大门口,正准备转身向附近一个小咖啡厅走去,准备在那里坐坐,慢慢等待刘军的出现。这时,大门口一个头戴墨镜,穿着时髦,手臂挎了个LV包包的漂亮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陈小梅一眼就把走出来的那个女人全身上下装饰打扮看了个透。这是女人的习惯,也是女人的直觉。

这人怎么这么的熟悉呢?难道是在哪里见到过?记不清,但又十分清晰。

陈小梅没有跟周云贵说,独自一个人在那里苦苦地思索。

“哦,想起来了,在刘总的办公室书柜上,曾经有一本影集,陈小梅看到过这个女人。当时,她无意中翻开那本影集时,被里面的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惊呆了。觉得她无论是肤色,腰身,还是骨子里透出的气质,都让任何看到的女人妒忌和羡慕。”陈小梅努力回忆着。

“哎,大姐,你是?”陈小梅径直走了上去问道。

“嗯,你是?”

“你是不是认识我们刘总,刘军?”

“那你是哪位呢?”

“我是他公司的会计陈小梅,这位是公司的周总。”陈小梅急忙说道。

周云贵这才转过身来,看到了严芳。严芳也看到了周云贵。三个人相视一笑,热情地打过招呼。严芳和周云贵几年前就认识了。

刚准备出门的严芳,在大门口遇到了周云贵和陈小梅,心里头还是觉得有点儿尴尬,但还是不愿意表现出来。她知道他们两人是来找刘军的。没办法,既然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不带进去也是说不过去的。严芳的本意是不想让大家知道她和刘军之间的那层关系的,尤其是在刘军的公司人面前,她更不愿意让他们知道。但是没有办法,这世上很多事情,越是想解释清楚的,就越解释不清楚。索性不解释的为好。不过,严芳对周云贵和陈小梅之间的关系也有所耳闻,今天算是亲眼目睹了陈小梅的尊荣。看上去这小妹妹还长得怪可人儿的,骨子里透露着那么一股子灵气,她打心里喜欢。

严芳把周云贵和陈小梅带进了客厅,沏了一壶金骏眉红茶,给两个人一人倒上一杯后,进屋叫醒了还在熟睡的刘军。

刘军听说来了人,便穿了身睡衣,杀了双拖鞋,就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热情地跟周云贵和陈小梅打过招呼,一屁股坐在周云贵的身边。

“这次辛苦你了,刘总。”周云贵说。

“呵呵,也没什么,又没关进看守所,只是在培训中心的宾馆里住了一段时间而已,也算是进去帮我戒掉麻将而已。”

“没有吃苦就好,没有吃苦就好,我们大家还都挺担心你呢”周云贵和陈小梅一起说道。

“小梅,你怎么样?迪拜耍高兴了没?”刘军想尽快转移话题,他觉得在公司下属面前不便谈及纪委抓他的事。

“耍得高兴呀,叫你一起陪我们去耶,你偏不去,要陪他们打麻将。迪拜的天气可好了哦,下次你带我们大家再去一次嘛?”陈小梅在刘军面前有点儿撒娇的味道。

其实,小梅知道,这个时候的男人是不喜欢谈工作的,也更不喜欢谈及事业上的那些烦心事儿。陈小梅在公司几个股东之间,大家对她个人的印象是十分好的,只是自己的这颗心偏偏就选择了放在周云贵的身上。

“好啊,等这次事情全部了结后,我请公司中高层管理人员,一起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顺便在一起对公司的未来,做一次好好的长远规划。”刘军说道。

“我举双手赞成哈,说话要算话哟”小梅端起茶杯,做出碰杯的姿势。

“这段时间,我在宾馆里思前想后,觉得人这一身中是最短暂的。辛辛苦苦学习三十年,成长三十年,十年事业起步,十年事业辉煌,刚一辉煌呢,就要开始走下坡路。我说的这,还得是一路顺畅,要是中途遇到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上帝再折磨你几次,那你这一生中可就没多大希望了。四十是个坎儿。四十岁之前你看得多,想得多,对人生思考得多,四十岁以后你就会平步青云,一路稳妥地前进,至少你每走一步,就不会有那种担心自己会踩虚的感觉。相反,四十岁之前,活得稀里糊涂,不去想,不去看,对人生没有看明白,那可就十分危险啦。这样的人,以后的路可就要小心了,到处是陷阱,到处是危机,前途一片渺茫。”刘军动情地说道。

“是啊,黑格尔说过,只有一步一步地走完,你才会真正地了解人生的真谛。”周云贵补充道。

“哟,怎么啦,你们不吃水果,都成哲学家了吗?”严芳也靠近陈小梅坐了下来。

“严姐,你真能干”小梅拉住严芳的手,故意说道。

“那里那里,妹妹,不要叫我姐,姐已淡出江湖很多年”严芳说得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哈哈哈”小梅笑得很开心,这是这几个月来她最高兴的时刻。

“你们好好聊,我去做饭了,今晚大家就一起尝尝我的手艺?”严芳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起身钻进了厨房。

陈小梅看到严姐去了厨房做饭,也站起身跟进了厨房。

两个女人都进了厨房后,客厅里就剩下刘军和周云贵。气氛又回到了先前的那种凝固,两个人都不知道该不该说那件事儿。

还是刘军先开口问道。

“你和小梅,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就是来跟你汇报呢,我不是在首都机场给你发过一条短信吗?到了机场我们就直奔公司,你不在。我反复拨打你的手机都处于关机状态。反复拨打那个号码,虽然通了但无人接听。我就知道肯定不对劲。我就叫小梅拿上公司这几年的账本,坐出租车到了附近的姚江县,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当时,我是这样想的,即使你在被逼的情况下说了些什么,但没有抓到我和小梅,就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无法定罪。所以,这样对公司和对大家都有利。躲藏的这几个月,我们换了很多个地方,以防万一,也就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联系。今天我才从报纸上看到陈书记的消息,这才急急忙忙地赶过来找你了。”周云贵说。

“原来是这样的。”刘军沉思道。

“我本来想去找省上的徐副省长的,但考虑到事情还没有一个名目,去找了他老人家,也帮不上什么大忙的。况且,这个敏感的时候,这种事儿去找他老人家也觉得不妥的。所以,就暂时没有动,先观察观察再说。”周云贵解释到。

“这样好。”

“我当时的分析是对的,就是书记和市长张传富两个在窝里斗,弄得大家都不得安宁。”周云贵说。

“是啊,政治这河水呀,什么时候才可以清呢?看来,通州这个烂泥潭,就要越来越臭了哦。今天来一个搞一棍子,明天又来一个搞一通,把个通州搅得臭气熏天的。这老百姓以后可怎么过日子呢?”

“嗯,这回张传富上去了,以后还会有好戏看的。”

“我们是踏踏实实做企业的人,哪个情愿把自己干干净净的脚拿去踩那臭狗屎呢。可是,这个世界还真他妈的邪乎了。你不去踩,别人也会去踩。你不去踩,你就只得看着别人时来运转,想什么就来什么。什么世道呢?还天天反腐倡廉,我看啦,这越是高调喊反的,就越是反不了。尤其是现在的某些领导,嘴巴上理论都一套一套的,其实狗屁都不懂。”刘军有点生气地说。

“哎,一言难尽啦!还是老老实实做事的好啊。”周云贵说道。

“老老实实做事?难啦!再这么下去,大家的日子可就越来越不好过了哦。”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也别那么悲观,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有一个想法,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但还没有思考成熟,等成熟了,大家再在一起好好讨论讨论?”刘军突然说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这是周云贵没有想到的。刘军这三个多月呆在纪委培训中心,说是住在宾馆,其实还是很不自由的。上个厕所,都要向工作组汇报,而且工作组还得有专人跟着。纪委的人还眼巴巴地盯着你坐在马桶上,想拉屎的感觉全无了。只得报告,没有了。刘军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思考着自己的开发公司和建筑公司下一步该怎么走。是搬出通州呢?还是彻底注销掉?

他还没有想好,也还没有征求其他几个股东的意见,这一次刘军算是要冷静多了。

两个女人一直在厨房里,叽叽喳喳地东加长李家短的闲聊着。

刘军和周云贵这时候也无心聊工作,各自陷入了沉思。

周云贵想,追求快乐和自由,才是人的本性。那么,怎样才能够快乐呢?简单,生活简单才是快乐。不是经常有人说:小时候,快乐是简单的,长大后,简单才是快乐的吗。

人的痛苦来自哪里呢?来自自己与周围人的比较。人一生下来,个个都快乐,无忧无虑,生活简单,思想单纯。自从接受了知识,学会了比较,才终于发现,活着是多么的不快乐。你看农村喂养的猪,是不是很快乐。小猪没有思想,没有比较,成天被关在猪圈里,吃了睡,睡了吃,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追求,过着简单惬意的生活。所以,猪是快乐的。而人呢,年轻时努力学习,努力丰富自己的想法,努力追求自己想象中的生活方式,并以周围人的标准去做比较,越比较越感到自己与别人有差距。看到了差距,就想努力去缩小差距,这就给自己带来了无穷的痛苦。差距缩小了,又会发现还有新的目标,于是新的痛苦就又来了。所以,要想永远保持快乐,就得保持一颗平常心。

看得开,想不透,做不到,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通病。我们很容易将别人的事看得如水中倒影般清澈,一旦涉及到自己的事儿,就会老眼昏花,看不清楚,看不明白。

聪明人善于用别人的缺点去改正自己的缺点,让自己越来越聪明;而傻瓜则善于用别人的缺点去充实自己的缺点,让自己越来越笨。

所以,快乐始终是自己的事,你可以随时掌握,随时调节。学会简单,学会容忍,就学会了快乐。

“来来来,你们两个在想啥子呢?准备开饭了哦”严芳边整理餐桌边喊道。

“嗯,肚子好像有点儿饿了”周云贵接嘴道。

“哎,你看我这还没有洗漱呢,我去去就来哈”刘军起身走进了卫生间。

严芳和陈小梅在厨房里忙乎了大约半个小时,就做了一道水煮鱼,一道尖椒小炒肉,一道辣子兔丁和一个蒜茸西兰花,烧了一个西红柿番茄鸡蛋汤端上了桌子。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了起来。只有周云贵还在心事重重,在思考着什么。这顿饭,对于他来说,如同嚼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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