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地上这只小绒布熊拿起来,弄不清它有什么特别。
我只能依稀记得它原先是白色的,现在已经肮脏不堪;纽扣似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不再明亮;原先它脖子上还应该有一个打得很花哨的蓝色蝴蝶结,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它当然是我的,因为,只有我才喜欢蓝色的东西,所有我亲自挑选的东西几乎都带着蓝色。
林夏晴看到它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我什么也没想起来。
她的话当然不对。
这只熊只属于我。
我不记得还有什么其他人给过我绒布熊。
午饭的时候,妈妈说:“小雨,下午我带姐姐去逛街,你也一起去吧!”
“逛街啊,当然好!唉,”我故意叹了口气,“妈——上午我整理出两大箱东西,脚都快没地方站了!这么多东西就要丢掉,真可惜!”
“那么你想怎样呢?”妈妈明知故问。
“妈……”我故意拉长声音,搂着她的胳膊,“哎呀,一个羊儿也拱,两个羊儿也轰,一起去可以,也要给我买新衣服和玩具啊!”
妈妈一边笑,一边用手指头轻轻点了点我:“早就知道你动这个脑筋了,真拿你个小丫头没办法。”
现在我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小丫头”了。我嘟着嘴想。
下午妈妈带我们逛了市中心一整条街的商场和超市。
她给林夏晴买了毛巾牙刷睡衣裙子糖果般的头绳和各种各样的学习用品,还在月达家居城订下了一整套漂亮的“美丽人生”儿童家具——和我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我的是蓝色系,她的是紫色系。
我趁火打劫般把一切想要了很久妈妈在平时又坚决不会同意买的一些小玩意儿一股脑儿地往购物篮里捋,以图混淆视听,达到鱼目混珠之目的。
好在妈妈忙于选购,也没太在意我不时丢进去的奢侈品:ELAND的方格子围巾,阿迪达斯卡其色小帽,一件白色的超短网球裙,以及几样最新款的NICI长毛绒狮子老虎猫咪大象……
我们在NICI长毛绒玩具专柜前停留了很久,妈妈希望林夏晴也能选到自己喜欢的长毛绒玩具。正当我忙不迭地把喜欢的“绒绒”不停往收银台送的时候,林夏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什么也没挑中。
因为那里没有一只白色的熊,熊的脖子上一定要系着一条紫色的蝴蝶结。那么多长毛绒玩具,居然没有一件能符合这个要求。
最后,妈妈叹口气说:“好吧,晴晴,别找了,下次妈妈看见这样的一定给你买。”
林夏晴的心情看上去才好了许多。
晚上,妈妈带我们到闹市区一家著名的旋转餐厅吃饭。
这是一个叫“云中小雅”的餐厅。它矗立在海边,在这里吃饭,可以凌驾于这个城市的最高处。
我以前去过一次,至今难忘。在那全玻璃透明的落地窗里看全城的夜景,就像置身梦幻一般。
我喜欢坐上通透豪华的观光电梯,升到“云中小雅”,看着脚下的一切越变越小最后变得和蚂蚁一样。夜色下,那些星星点点的霓虹灯在视野中晶莹闪烁,那种乘电梯快速上升的力度感和成就感不亚于在游乐园玩“天外飞仙”,让人一瞬间就会忘记所有烦恼。
但是,林夏晴却一点儿也不喜欢。刚一进电梯,她就显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妈妈安慰林夏晴说:“没事儿,小雨先上!”
我像得了号令,一下跳上电梯。当电梯开始上升的时候,我一边看外面的风景一边在电梯里欢呼雀跃,直到周围的“西装革履”频频侧目、妈妈大声呵斥,方才作罢。而林夏晴则一直用双手紧紧蒙住眼睛,趴在妈妈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终于“安静”下来的我,看到林夏晴被我妈妈紧紧搂着紧紧依偎的样子,一下子变得什么心思也没有了。
随着“叮”的一声响,电梯停下来,展现出一片梦幻般的水晶世界。
服务员带领我们就座。
我轻车熟路地点着各种各样好吃的、好喝的,举着精美的点餐册子,一边翻一边胡乱大叫着“饿死了”“饿死啦”。
“一杯冰过的菠萝汁,抹茶冰淇淋带水果的;珍珠奶茶,珍珠多一些;T骨牛排,五分熟,酱汁不要浇在牛排上;蛋要全熟的,我不要生……”没等说完,妈妈就阴了脸:“小雨,越来越没规矩了——姐姐还没点呢,你也不知道谦让一下。从小到大,都是我把你惯坏了!——赶紧坐好,要还像刚才那样没样子,今天就不要吃饭了,看着我和姐姐吃!”妈妈一边折褶餐巾,一面眉头紧锁,看情形一点儿也不像开玩笑。
我的食欲一落千丈。委屈像吹胀了的气球,在窄小的包间里空前膨胀起来。以前妈妈从来不会这样严厉地对我训话。吃什么,要什么,做什么,哪有不可能的?!简直就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从没这些“上纲上线”的“条条框框”。
怎么林夏晴一来脸色就全变了?
难道妈妈不喜欢我了吗?
想到这儿,我放下刀叉,把手缩到一边,用手支撑起下巴把脑袋转向一边。
然而,我还是没忘了支棱起耳朵,听妈妈和林夏晴说话:“晴晴,你看看,想吃什么?”
林夏晴哪懂得吃什么,她一定看着菜单还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儿。
“我什么都不想吃……”她犹豫着,终于开口道。
“要不——让我来帮你吧。”我听罢,赶紧不失时机地把身子挪过去,挨近林夏晴和菜单。
“不舒服?”妈妈摸摸林夏晴的额头,表情相当关切。
林夏晴刚想回答,却一低头,对着桌子大吐特吐起来!老天,我猝不及防,漂亮的连衣裙上被弄了一身。
“晴晴……”妈妈伸手扶住林夏晴。然而她着急站起来的时候,小腿却一下子撞到了餐椅,发出“砰”的一声响。同时,几个服务生快步朝我们走来。
妈妈捂住林夏晴的腿,回过头来对我说:“去,和服务台说一声儿,咱们不吃了,妈妈下去拿车,咱们上医院去!”
什么?!这种“擦PP”的事儿要我来弄?看来妈妈真把我当大人了……我顾不得擦去身上的污物,不情愿地跑到服务员跟前狼狈地解释。
就这样,我们娘仨狼突豕奔一般的从“云中小雅”退出来,我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
妈妈把我推上车,箭一般向市立第一中心医院驶去。
下车以后,妈妈把我们带到医院急诊室的长廊上,自己转身去挂号。
林夏晴回过头来用疲惫的眼睛看了看精疲力竭的我,嘴里说:“妈……”
“噢,差点儿忘了。”妈妈赶忙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塞给我,“去,买个面包和矿泉水先填着,妈妈带姐姐去去就来!”走出去不久,妈妈又折回来嘱咐我:“等会儿你在这儿乖乖待着,哪儿也不许去。听见没?”然后就带着林夏晴向急诊室而去。
看着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几乎要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