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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映在关殿臣和朱七巧的麻花被上。刚才,朱七巧梦见关栋笑眯眯站在床前,她伸出手来想拉住儿子,却发现儿子匆匆离去,她大呼儿子,却发现手被拨开,睁眼一看,关殿臣将她的手正放回被子里呢!

“殿臣哥,我刚才梦见关栋回来了,就站在我头前。”

“你是想他了。”

“能不想吗?出去好几年了,也没往家打封信。这孩子不知现在混成啥样了,是生是死都知不道。都怨你,非将他赶出家门!”

“男子汉就得历练历练,我这样还不是为他好?放心,那小子皮实呢,不会有什么差错的,没往家打信,是和我憋着气!你以为,我这当阿玛的就不想吗?我把他赶出门,也是在赌呢!时辰不早了,睡吧!”

关殿臣将水烟放在一边,拥着妻子睡了。其实,关殿臣无时不在牵挂着关栋。他希望他历练成熟后,好接手他的家业,自己也想好好歇歇了。在伙计们眼里,他是个好东家,可在关栋眼里,他又是什么呢?但愿他能理解他的苦心。

早新,关殿臣正在作坊里指挥伙计们出酒呢,方华进来:“东家,门外来了个和尚。”关殿臣来到门外,又惊又喜。来人竟然是多年未见的觉尘法师。

“法师多年未见,一向可好?”关殿臣趋步施礼。

“阿弥陀佛,关掌柜生意兴隆。”觉尘合十还礼。

关殿臣将觉尘让到客厅,朱七巧也赶来见过礼。当觉尘听说朱明祥回老家多年时,觉尘说:“你岳父做得对,他是想让你独自打拼出一番天地。殿臣,你岳父是个有胸襟的人呀!”

“法师说得极是,我能走到今儿个,多亏了岳父。”

“殿臣,朱记烧锅是老字号,你可要把它发扬光大呀!”

“法师,不知我该不该问,你的老家在哪儿?”

觉尘叹息:“殿臣,出家之人,不说罢!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就连空门也难清静,故此老僧才以癫示人。”

关殿臣恍然大悟,觉尘法师大智若愚。此时,朱七巧摆好酒宴,觉尘也不客气,吃喝起来。觉尘说:“老僧虽入空门,但我们还算是有缘。老僧此次来,一来想看看你和七巧,二来有点想法想和你探讨一二。”

“法师请讲。”

觉尘这才告诉他,做生意要将眼光放远,不能停留在原地不动,要有吞吐乾坤宇宙的气魄,利国利民,从大商之道。夫大商者,胸存纵横四海之志,怀抱吞吐宇宙之气。国家命脉,在于商。觉尘讲了很多,关殿臣受益颇多。没想到,觉尘法师不仅武功超群,学问渊博,对经商之道竟大有见地。觉尘说,他有一些从事经商的朋友,想让关殿臣结交一下,从中借鉴他们的经商经验。关殿臣高兴地答应了。

“既然如此,你就将家里的生意交给家人打理,明儿个,你就跟我走一圈。”

“法师,我有一事不明,你我萍水相逢,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帮助我呢?”

“阿弥陀佛,我见施主买卖公平,再加上老僧年轻时也曾立志经商,却因种种条件制约终未如愿,这才想竭力帮扶施主,也算了却平生之愿。”

第二天,关殿臣将烧锅交给了朱七巧后跟觉尘走了。觉尘带着关殿臣走了很多地方,见识了很多的商业同行,学到了不少经验,也结交了许多好友,比如靠经营牙粉的奉天商人刘凯平,经营油坊起家的吉林商人张惠霖,靠经营木材起家的黑龙江大商人郭精义等几十位商业名流。

这天上午,他们拜会完郭精义,关殿臣和觉尘观赏着哈尔滨的街道上的美景,二人觉得有些饿了,就近找了家酒馆吃饭。

关殿臣说:“法师,此次出行,我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井底之蛙,这次真是长了见识。回去后,我就将别人的经验融入经营当中,郭先生的经验很值得人借鉴呀!”

“郭先生是多种经营,以木材生意为主,其他为副。你可以参照他的经营理念,将生意做大。除了经营烧锅外,还得考虑经营其他门类。比如,学习刘凯平,办一家牙粉作坊,学习张惠霖经营一家油坊。”

“我听法师的。”关殿臣说。

他发现,觉尘法师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慈爱。和觉尘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关殿臣感受到了法师无微不至的关怀。通过跟法师介绍的那些商业名流接触,关殿臣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商人,什么才是真正的经商之道。觉尘说:“殿臣,怎么这么看着我?”关殿臣说:“法师,我看着你特亲,知不道用故啥,我把你当成了我阿玛。”

“是吗?”觉尘淡淡一笑。

“如果阿玛还活着,年纪应当和你差不多。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放弃寻找,不知他还在不在人世。”觉尘说:“人与人讲的是缘分,若有缘,你和你父定有团圆之时。”

“真的吗?”

“当然能。佛家是讲究因果的。你在寻找你父亲,虽然你现在没找到他,但他同样也能感知到你的孝心。哈尔滨有一家恒缘通商号咱们还没去,明儿个,我领你去那儿看看,然后,咱们就回去。”

早上,关栋在练拳,小李子跑了过来:“东家,法师回来了!”

因为在上次生意中关栋的出色表现,快马林三和大灯楼对他刮目相看,让他当了大掌柜。

关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哪个法师?”

“就是教你武功的老法师呀!”

关栋刚起去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飘了过来,关栋一看,果然是师父。关栋说:“师父,我以为见不着你了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老僧说:“我说过,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的。马号的生意怎么样?”

“生意还好,又进了一百匹马。”

“关栋,我带了个客人。”

“师父,那就快请人家进来呀!”

老僧说:“这个人身份特殊,你得去门外迎接。”

关栋就和师父来到门外。一个中年人在门外低头踱步。关栋惊呆了,原来,师父介绍来的人竟是多年未见的阿玛。关栋趋步上前:“阿玛,你咋来了?”关殿臣也愣住了:“来见恒缘通掌柜的,你咋在这儿?”关栋说:“我就是呀!”

关殿臣没想到,觉尘让他见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子,更没想到,儿子现在竟然是恒缘通的大掌柜了。关殿臣又惊又喜,儿子现在总算有出整了,可他不明白,觉尘法师让他见儿子只是一种巧合?觉尘说:“关栋呀,还不把客人让屋里去?”关栋这才把阿玛让到屋里。关殿臣见儿子虽然面色黑了,但比几年前长高长壮,人也变得沉稳多了,心下很是高兴。

伙计献上茶来。觉尘说:“你们父子俩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老僧只不过是和你们关家有缘,这才特意成全你父子相见的。”见关氏父子面面相觑,觉尘说,“殿臣,你到朱家不久,为救你岳母勇斗胡匪,我对你有了好感,就在暗处一直关注你的一举一动。后来,关栋被你驱出家门,我知道你是想让关栋成熟,就一路打听关栋下落。”

“师父,你早就关注我和我阿玛了?”关栋说。

觉尘点头:“你还记得你在那达慕,对手的马扬起前蹄,将他摔下马来的情景吗?”

“当然记得,师父,你咋知道?”

“那天你眼看要输了,是我用飞蝗石打中马的穴道,那马惊起,将你的对手甩下马去。”

“怪不得呢!我说怎么那马突然就惊了。”关栋感激地看着师父,他怎么也没想到,师父居然和他们家有这么深的渊源。

觉尘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拿不到头彩呀!如果拿不到头彩,那些马匹就拿不到了,马拿不到手,就不能贩到宋军门那儿成为大清国的军马。”

关殿臣懵懂地看着儿子和觉尘说话。觉尘见关殿臣不解,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叙说一遍。关殿臣说:“法师的口风真紧。”觉尘说:“天机不可泄露,只要事情按老衲所想的发展,晚些时候再将谜底示人,效果岂不更好?”看着觉尘开心的样子,关殿臣仍然心有一丝疑惑。仅仅凭着当年对他的好感,觉尘就这样帮着他们,理由似不充分,可他又找不出别的原因来解释,也许,这就是尘世外的高人与俗世之人处事迥异之处吧!

关栋吩咐小李子请来了快马林三和大灯楼,置酒为阿玛和师父接风。晚上,没有旁人的时候,觉尘对关殿臣说:“关栋历练得差不多了,我建议让他跟你回去,一起把生意做好做大。”关殿臣说:“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不知道这小子爱不爱跟我回去。毕竟,是我将他撵出家门的。”觉尘说:“关栋会懂你的深意的。一会儿,我去跟他谈谈。你们父子性情倒很相像。不过,这样的性情往往能成就大业。”

师父和阿玛的突然到来,关栋觉得恍如梦中。看到阿玛慈爱的眼神,关栋知道,当初阿玛将他撵出家门是为他好。所以,当觉尘向他说明阿玛希望他回家帮他打理生意时,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另外,他也想额涅和关梁、玺玉了。

第二天,关栋便和大灯楼和快马林三相商,他要回去帮扶阿玛打理生意,林、孔二人也生回乡之意。快马林三说:“在外漂了这么长时间,该回去看看了。”大灯楼也说:“我也不知家里啥情况了。把商号处理一下,我也回去。”于是,关栋便与阿玛和师父相商,等把马号处理完毕,他就赶回去。

关殿臣和觉尘回到盘蛇,开始商讨如何将生意做大。恰巧,盘山厅通判衙门由盘蛇迁至双台子,改为盘山县,许多百姓和商家都迁到了双台子,大批土地荒置,关殿臣抓住这个机会,和县衙签了合约,将盘蛇方圆十里内一千多垧的荒置土地购置到手,不久,关栋赶回来,除原有的烧锅外,还经营油坊、牙粉、染织、砖窑生意,把生意甚至做到了外县外省。关家也成了方圆百里最大的地主和商家。

关栋回来后,关殿臣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关栋长成独当一面的大小伙子了,关殿臣觉得这才是他人生里最大的收获。这次买卖和土地的扩大,除了觉尘指点外,关栋提出了不少行之有效的建议,总能提出些别出心裁的想法。

这天下晚黑,一家人坐在一堆儿吃饭。关殿臣对关栋说:“家里事你要多留意。阿玛老了,也想当几年甩手掌柜。”

“知道了阿玛。不过,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

“阿玛,虽然咱们家的土地和生意都挺红火,可少了一宗生意……”

“有什么就说,干吗吞吞吐吐的?”

“我想增开一家镖局!”

关殿臣怔怔地看着这个自幼就与众不同的儿子:“这事儿先缓缓,你以为镖局就那么好开的吗?镖局是在刀刃儿上行走的买卖,弄不好,搭上身家性命不说,还摊官司!”

关殿臣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早盘算如何帮助儿子了。他喜欢的就是儿子的这种性格。当年,他把他赶出家门,就是希望儿子闯下一番天地。没想到,儿子出整得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阿玛,目前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我认为,镖局的增设势在必行。”

“那你说说看,怎么势在必行?”

“阿玛,咱们的产品现在经营到百里之外,可现在盗匪很多,劫掠时有发生,自己办镖局,一方面方便了自己,也方便别的商家。”

关栋说得不无道理。商号经营种类多了,要运到外地去,时常遭到盗匪劫掠,损失有时高达成百上千银子。关殿臣也曾想过雇用镖局走货,可费用实在太高。没想到,关栋居然提出了这个想法。

“好吧,阿玛答应你。想干,就放开手脚,要和官府打好招呼,取得批文。要知道,官匪有时沆瀣一气。”

在阿玛的支持下,关栋就在盘蛇这块乡间的土地上扯起镖旗。二十世纪前的关东大地,胡匪多如牛毛,世面很不太平,保镖这一职业十分红火。镖局虽然没有官办的,但因其职业特点,几乎能接触到社会各阶层,因此,上至封疆大吏,下至贩夫走卒,只要付得起镖银,都能找到保镖。关栋开设镖局,看中的就是这个巨大的市场。虽说风险大,但利润丰厚。果如他所预料,镖局在担任自家保险队的同时,也揽了大笔生意,用镖银解了很多次生意上的燃眉之急。

由于关栋有老道的经验和广泛的江湖关系,从未失手丢过一次镖,生意红得发紫,银子如雪球般越滚越多。靠着这些财力,关栋又盖成了三进大院作为镖局,还雇了百十个趟子手,聘请了几个武艺高强的绿林豪客当镖头。镖师们个个武艺超群,很多人能独当一面。除有特别重大生意需关栋出镖外,其他生意只需镖师带着趟子手们扯一杆绣有“关”的镖旗,便可在关内外畅通无阻。

因为有了自家的镖局佑护,关家的各项生意越做越红火,不到几年时间,关氏父子凭着过硬的本领和精明睿智的头脑,硬是成为辽河两岸地主和商家中的翘楚。

光绪二十年(1894年)深冬。

入夜,外边飘着棉絮般的大雪,朱七巧一边给伙计们缝靰鞡,一边和关殿臣说着话。突然,“砰、砰、砰”三声枪响,朱七巧闻声将灯吹灭,“当家的,是不是闹胡子了?”

“谁敢到咱家门口刮旋风!”

关殿臣从枕下摸出火枪下了地。趟子手加上伙计不下百人,光火枪就有数十条。为防匪患,关殿臣又特意在宅子四周修了炮台,又从趟子手里挑选十几个神枪手护院,关家无异于铜墙铁壁。别说小股胡匪,就是大绺子,也不敢打它的主意。谁在外边打枪呢?听说,辽东一带闹了洋人,刚才这枪声会不会跟这些有关呢?辽东离这儿几百里,洋鬼子杀到这儿了?早上,关栋押送一批牙粉去了锦州,商号的事务丝毫不能懈怠。关殿臣到炮台,炮手们早将子弹上膛了,可枪声只响几下又寂静下来了。

“咣、咣、咣……”

关殿臣正想吩咐炮手们睡下,忽听大门门环在响。关殿臣打开门,一条黑影闪进来:“别怕,是我。”

“法师,是你呀!”关殿臣又惊又喜,来人竟是觉尘!自打觉尘领他见世面帮他建起关家至今,又过去整整五六个年头了。

“关栋呢?听说他建了镖局,将生意做得很是红火。”

“去锦州送牙粉,估计得后天才能回。本来,这点事手下的趟子手就干了,可锦州隆盛庄的少东多隆阿和关栋关系好,写信非要他过去。关栋推辞不过就去了。”

“我就说,关栋是块好料,你再干几年,关家大业就交他管理吧。”

“法师,我也想过一过清静日子喽!可这世道,生意不好做呀!”

“可不是?现在是江山起伏争供眼,风雨纵横乱八楼呀!”

这时,朱七巧来见过觉尘,寒暄后摆上酒菜。觉尘说,现在局势很乱,西太后垂帘听政,光绪皇帝只是个傀儡,今年是甲午年,10月就起了战火。东洋兵子已经兵分两路侵入了辽东,一路偷渡安平渡口,占领九连城、安东等地;一路于庄河县花园口登陆,偷袭金州,从背后进攻大连湾和旅顺口。前两天,旅顺沦陷了。东洋兵进入旅顺,屠城四天三夜,惨无人道,据说,整个旅顺只剩下36个壮年男子充做抬尸队。

“听到刚才的枪声了吗?”觉尘说,“那是率先赶到盘山城外的几个东洋人在城外示威呢!朝廷下令不抵抗,可我们却不能视而不见,我们要组建民团,和东洋鬼子殊死一战,保卫盘山。”

要不是听觉尘这么一番话,关殿臣还以为是闹胡匪呢!盘蛇离盘山几十里,因为在夜间,又是顺风,故枪声听得格外清晰。

“法师,你此次前来不单单为看我吧?”

“殿臣,让你说中了。你还记得我当年跟你说过的大商之道吗?”

“法师,我怎么会不记得呢?你告诉我,做生意要有吞吐乾坤宇宙的气魄,利国利民,从大商之说。法师要我做什么?”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我刚从辽东来,就是想联合各地的志士豪杰筹款组建民团。目前,谢三膘子已经答应我打东洋,可我们经费不多,希望你想方设法筹些饷银。”

“谢三膘子?”关殿臣很惊讶,他在心里暗暗很佩服觉尘法师的能力,谢三膘子这样的胡匪他也能拉拢到一起。

“谢三膘子说当年抢过你,而你不计前嫌,为救他差点送了性命!”

“法师,谢三膘子虽是胡匪,却是性情中人。我就是倾家荡产,也支持你组建民团打东洋!关栋回来后,我再和他相商,把镖局的趟子手也组成民团。”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关栋也会答应的。”

这时,忽听窗外传来了响动,关殿臣隔窗问道:“谁?”

“我是麻三,起来给牲口添草料。”窗外有人应道。

脚步声远,关殿臣说:“是伙计麻三,法师,咱们继续说。”

凌晨,关殿臣将一万两银子的银票交给觉尘。为让觉尘在路上有个照应,关殿臣让方华陪着前往谢三膘子绺子。觉尘前脚刚走,关栋后脚就回来了。关栋说:“阿玛,我在路上听说,东洋兵进了辽东,占了九连城和安东。早知师父会来,我就不去锦州见多隆阿了,和他老人家一起去谢大掌柜那儿一道打东洋兵了!”

“朝廷态度不甚明了,咱们嘴上要有个把门儿的,现在没别的办法,只能暗中资助。”

“关键时,我把镖局里的人全拉上去!阿玛,我建议,咱们再买些火枪,东洋人敢来,咱就打他个有去无回。”

“你去办吧,不过,要鸟儿悄儿地进行,别让官府抓到啥把柄。”

几天后,关殿臣听说,双台河口,谢三膘子的队伍和东洋兵展开了激战,最终敌我力量悬殊,战斗失败,谢三膘子和觉尘下落不明。朝廷为向东洋人献媚,竟下令追捕觉尘和谢三膘子。昨天他去盘山,在城门洞,关殿臣就看到了追捕这二人的告示。

这天,关殿臣正为觉尘和谢三膘子担心呢,忽然闯进一队官兵。领头的是县衙的师爷。师爷一挥手:“来人,将关氏父子给我绑了!”关殿臣说:“你们要干啥?”师爷说:“干啥?你自己心知肚明。来人,给我拿下!”官兵们不由分说将关殿臣锁上。搜查的官兵跑过来:“师爷,关栋不在镖局中。”师爷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去,把关家给我封了,关栋回来,马上抓捕!”

“是!”官兵们领命而去。

关殿臣被押到盘山县衙大堂,审问他的人又是那个王蓓九。原来,盘山建县后,王蓓九便从海城调到这儿来了。王蓓九皮笑肉不笑道:“关殿臣,知道本官为什么抓你吗?”

“知不道。”

王蓓九厉声说:“关殿臣,你好大胆子,竟敢资助乱匪和东洋人开战!”

“大人,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关殿臣没想到他为谢三膘子筹款抗敌让官府知道了。

王蓓九说:“关殿臣,这次,本官想不杀你都不行,有人告你勾结乱匪,引发战端。明日午时,就是你的死期!来人,把他打进死牢!”

“慢着!”一声断喝,朱七巧闯了过来,“大人,为何抓我家老爷?”

王蓓九打量朱七巧:“朱太太,本官食国俸禄,自然为国办事。关殿臣私通乱匪和东洋人开战,是死罪。”

“你们没凭没据,为什么说我家老爷勾结乱匪?我看,你是官报私仇!”

“本官把他抓来,当然有凭有据。”王蓓九扫了一眼朱七巧,“我念你是妇道人家,就不和你理论了。来人,把关殿臣押进死牢!”

朱七巧正要争辩,关殿臣说:“把商号打理好,家里就交给你了!”

关殿臣知道,王蓓九带这么多的官兵,争辩和反抗不但徒劳,弄不好反对商号不利,关栋火爆脾气,要让他知道会拉上镖局的人去救他,无异飞蛾扑火,于是暗示朱七巧无论如何要制止关栋的莽撞。关殿臣没想到二度入狱,他想不出来,究竟是谁告发了他,难道,是王蓓九官报私仇?突然,牢门打开,又有个人被推了进来,竟是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关梁。

“关梁,你咋也进来了?”

“他们说我是你的儿子,就把我给抓来了。”关梁说。

看着门外走动的看守,关殿臣在心里祈祷,关栋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如果购枪的事让王蓓九抓住把柄,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幸亏关栋还没回来,不过,关殿臣心里依然悬块石头。关栋回来,知不道会干啥呢!

此时,佟保三正坐在太师椅上津津有味喝着茶呢!盘山厅迁到盘山后,佟保三和白盛轩将买卖迁到了双台子。

和卓说:“当家的,殿臣哥被抓到衙门里去了,你咋跟没事似的?”

佟保三说:“关我什么事?他私通胡匪打东洋,我能救得了吗?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跟胡匪来往什么?那东洋兵是他打的?”和卓说:“可你总得想想办法,关梁也不见踪影了。他可过继给你了。”

“我才不去救呢,要去你去!”佟保三将一粒瓜子儿扔到嘴里,“他这是自作自受。”

“当家的,你这话啥意思?要是没有殿臣哥,能有你今儿个?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

“是,我的良心是让狗给吃了,可也没他关殿臣深谋远虑呀!你也不想想,凭什么将一个聪明伶俐的大儿子过继给咱?还不是见我当初没儿女,想得到我的家产?”

和卓气得抱孩子出去了,佟保三自言自语:“关殿臣呀关殿臣,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

和卓怎么知道,关氏父子被抓又是佟保三告的密。那天晚上,觉尘来关家,他们的谈话被佟保三早就买通好的伙计麻三听到了。麻三连夜将消息告诉了他。官府贴出抓捕谢三膘子和绝尘的告示,佟保三见时机已到,就到衙门悄悄告了密。

“你就不怕关栋找你?”和卓说。

“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欠他们家的!”佟保三哼着小曲背抄手走出门去。

第二天子时,关氏父子被五花大绑押到城外法场。法场人山人海,斩台上,凶神恶煞般的刽子手们手持鬼头刀,将父子俩按在地上。师爷说:“大人,关殿臣的长子关栋可不是盏省油的灯!斩草不能不除根呀!”

“放心吧,我已命人在法场外设伏,只要关栋敢来,就会把他打成筛子!”

“还是大人高明!”

王蓓九没说话,只用手拿着监斩牌嘲弄地看着关殿臣。关殿臣发现人群中朱七巧焦急的身影,可朱七巧娇弱的身子很快就淹没在人群中了。

“关掌柜,这回,没人救你了吧?本县就防这一手,才将你父子速斩。当年有人暗中救你,我看,今儿个还有谁敢冒死前来?关掌柜,死前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王蓓九满面得意,胡子一颤一颤的。

关殿臣说:“王蓓九,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抵御外侮,却在此滥杀无辜,就不怕遭世人唾骂?”

“本官也是奉命行事。老佛爷有旨,暂对东洋人不予理会。违者,格杀勿论!”

这时,有人在王蓓九耳边低语几句,王蓓九说:“让他上来!”佟保三走上了斩台,王蓓九说:“佟掌柜,为老朋友送行?”佟保三说:“还请大人行个方便。”王蓓九说:“那本县就成全你们,不过,要三言两语。”

“谢大人!”佟保三拎着酒来到关殿臣面前,“殿臣哥,小弟为你送行来了,西天大路上,你要走好呀!”

“多谢兄弟!”

佟保三说:“殿臣哥,你有今儿个,知道是谁告的密吗?”

“谁?”

“就是小弟我呀!”佟保三说,“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吗?当年,要不是因为你,七巧就嫁了我。我们一同来到朱家,凭什么你得到了朱家的一切?”

关殿臣气得直哆嗦:“保三,都怪我瞎了眼!”佟保三说:“殿臣哥,你说你多有心计,得到了朱家的一切还不知足,你还买通叶大娘让新娘变成黑狗,害死了我妈让我难堪,这还不算,还想把关梁过继给我得到我的家财。这世上的事儿,不能做绝了呀!”

“保三,你……”关殿臣气得说不出话来。

“大哥,喝碗断头酒吧!”佟保三将酒举到关殿臣嘴前。

关殿臣咬碗,将一口酒喷在了佟保三脸上。佟保三抹了抹脸:“殿臣哥,这一回,小弟不跟你计较了。还记得几年前你因私通乱匪被捕入狱的事儿吗?那也是我告的官!”关殿臣气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保三,你知知不道,关梁他……”

“关梁他,只不过是你想侵吞我的一枚棋子罢了!大哥,别怪我,来生我们还做兄弟!”

因为风大,再加上斩台太高,人们只看见佟保三在给关殿臣送行,至于他们说什么,却一句也没听到。

“行刑时辰到!”王蓓九将斩牌扔在地上。三声追魂炮响过,刽子手举起了手中明晃晃的钢刀。

人们把眼闭上,只听斩台上传来两声惨叫,人们睁眼一看,刽子手手中的鬼头刀掉在了地上。“砰砰砰”,不远处,突然传来了爆豆般的枪声,台下冲上数十个彪形大汉,数十只飞镖射向斩台,衙役死伤过半。

“保护大人!”师爷操着公鸭嗓喊道。

衙役护着王蓓九逃下斩台,一阵枪声响过,又倒下好几个。王蓓九正在疑惑,忽见眼前人影一晃,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脖子上。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

王蓓九一看,来人竟是告示上通缉的谢三膘子!自己的命在人家手里呢,只得乖乖命令手下放下武器。人群中,一个头顶三眼花翎、蓝宝石蓝色明玻璃顶戴,身着九蟒五爪蟒袍,补服孔雀的三品大员在手下的簇拥下向他走来。王蓓九认得,来人正是自己的上司、辽阳知州徐庆璋。关殿臣看得清清楚楚,在徐庆璋身边的是觉尘法师和谢三膘子。怪不得觉尘抓不到,原来和徐庆璋在一起。

徐庆璋,山阴人,咸丰十三年进士,光绪二十年任辽阳知州,值中日甲午战争,辽宁东南各县相继沦陷。辽阳为奉天门户,徐庆璋事先筹备粮饷,训练军队,沿边设防。

“来人,把王蓓九给我拿下!”徐庆璋一挥手,几个汉子将王蓓九绑个结实。

王蓓九说:“大人,下官犯了何罪?”

徐庆璋说:“海城、盘山皆辽阳的门户,而辽阳是奉天的门户,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朝廷效力组织抗敌,还不知罪?”

“可老佛爷不是有旨不予抵抗吗?李中堂也下令求和,大人不知?”

“小小东洋,怕他做甚?本官早以微末之员的身份,电告李中堂,如与日本议和,将遭万世唾骂。本官早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誓与东洋兵战到最后一滴血。”

王蓓九被押,关栋将阿玛和关梁解开了绳索。

“关栋,怎么和法师在一起?”关殿臣绝处逢生,喜出望外。

“我去购买枪支,半路巧遇师父、谢叔叔和徐大人。阿玛,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佟保三见势不妙想溜,被谢三膘子拦住了:“佟掌柜,别走呀!”

“佟掌柜,你为什么要出卖我阿玛?”关梁扑到佟保三身边,看了看关栋,“哥,就是他将阿玛出卖了!”关栋掏出火枪,对准佟保三的脑门:“姓佟的,我们家哪儿对不住你?你为啥要下死手?关梁,咋回事?”关梁将佟保三如何出卖他们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关栋正要扣动扳机,被关殿臣喝住了。

“佟保三,关掌柜对你那么好,你为啥出卖他?”谢三膘子目光如电,射向佟保三,“你今儿个要不说个究竟,信不信,我立马一刀宰了你!”

“我信,我信。”佟保三双腿抖如筛糠,知道这个山大王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为什么要出卖殿臣哥?”

佟保三说出那几个原因,谢三膘子笑了:“佟保三,你恩将仇报,不知好歹!你想不想知道,当年你娶亲,为什么新娘子化成了一条大黑狗?”

“你、你什么意思?”佟保三越发懵了。

“实话告诉你,当年新娘轿中的黑狗是我放进去的!”

“你放进去的?”佟保三惊呆了,关殿臣也睁大了眼睛。

谢三膘子说:“当年,因为你告密,我将殿臣哥绑了票。后来我因为一个窑姐和王蓓九争风,我受伤后无意中闯进了关家,殿臣哥不计前嫌救了我。我虽感念他的大恩大德,可我并未将当年你让我绑他的事说出来。回到山上,我越发觉得不是滋味,于是,决定瞒着殿臣哥替他出这口气。我知你丧偶,就花钱买通了媒婆叶大娘和一个窑姐儿,利用在夜间娶亲轿夫休息的空当,在半路上用一条黑狗与扮成新娘的窑姐儿掉了包。我就是为了让你身败名裂,为殿臣哥讨个公道。”

当年狗新娘的闹剧竟是谢三膘子弄的!可关殿臣为何对他那么好?这样看来,疑心过继关梁是自己小人之心了。不过,他仍有疑问,关殿臣为什么要将关梁过继给他,难道,仅仅是他没有子嗣吗?佟保三五味杂陈。关殿臣恍然大悟,当年黑狗计的主谋是谢三膘子!事已至此,有些话还是说明了为好。

“七巧,快把关梁领回家去吧!他伤得很重,找个先生给他看看。”

关殿臣将关梁和朱七巧支走,走到佟保三身边说:“既然谢掌柜把事情都告诉你了,那我就实话实说。保三,关梁是你的亲生儿子!”佟保三脑子“嗡”的一声。关梁咋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关殿臣说:“当年,你相信相士说孩子是灾星,悄悄将孩子扔在荒野中。可这事儿让凤儿知道了,她跑去告诉了我,我就尾随在你身后将孩子悄悄抱回抚养。”

佟保三想不到,当年的孩子竟被关殿臣收养并送到了他的身边。佟保三跪在关殿臣脚下,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泪水夺眶而出:“殿臣哥,我不是人!”

“兄弟,知道我为啥这么做吗?你妈是我干佬,我和你一块吃佟老妈的奶水长大的。我们不是亲生,却情同亲生!在朱家,我们同过甘共过苦呀!想起你们佟家对我的恩德,我就想方设法帮你的生意起死回生并让你续了弦,还记得奉天药材商李岳霖……”

自己续弦,竟也是关殿臣暗中托陆老太说的媒!当年,奉天药材行外柜李岳霖请他代收一千担天麻的事儿也是关殿臣从中帮忙的。佟保三跪在关殿臣脚下:“殿臣哥,我对不起你呀!”关殿臣继续说:“我担心你会对关梁有不好的想法,就让王嬷嬷相陪。如我所料,我托陆老太说媒试探,你果然拒绝。”

“殿臣哥,是我不好!”佟保三此时不知说什么才能表达内心的忏悔了。

“阿弥陀佛,殿臣,佟施主既已悔过,往事就不追究了。佟施主,还记得当年你写匿名信致使关掌柜入狱,有人送给你一封写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想要生意好,拿出平常心’的那封信吗?当年,要不是我给王蓓九下了一封镖函,关掌柜也早就死于非命,而你也难逃一死。”

佟保三惊讶不已,当年给自己送信的那个人是觉尘。关殿臣也没想到,当年,救自己的是觉尘。关殿臣说:“法师,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访救我的恩人,没想到是你!”

“你被王蓓九缉拿入狱,我正云游到此。后来,我无意间看到佟保三和白盛轩在一起喝酒,见佟保三得意忘形,才得知写匿名信的人是他,就写信敲打他!”

关殿臣觉得觉尘身上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神秘。这么多年来,觉尘一直没断了和他的联系,家中发生的几件大事,差不多都和他有关。觉尘年纪和阿玛不相上下,他寻找阿玛多年,阿玛生死未卜,却和觉尘有了扯不断的缘分。

“法师,你怎么和徐大人在一起?”关殿臣问。

觉尘说,他拿到那一万两银子后,和谢三膘子在双台子河口和东洋兵进行了一场血战,怎奈东洋兵武器精良,敌众我寡,最后不得不撤出战斗。后来,徐庆璋组建民团,他便和谢三膘子率部投奔。目前,盘山和海城吃紧,徐庆璋率部设防。得知关殿臣被人告发,这才赶来相救的。

“砰、砰、砰……”不远处,传来了爆豆般的枪声。有人来报:“大人,东洋兵来了!”

徐庆璋说:“慌什么,东洋人来了,正好迎头痛击!”

佟保三觉得自己光着身子般臊得慌。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头一回感到什么叫难堪。他觉得人们都在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晚上,他被和卓骂了一番后让白盛轩请入了全盘山最大的酒楼包间内压惊。因为心情不好,很快,佟保三就觉得头晕目眩了。

“白东家,还是你够朋友。”

白盛轩诡秘一笑:“佟掌柜,现在战事吃紧,我明早清就去奉天了,临行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啥事,你说。”

白盛轩说:“佟掌柜,有些事你还蒙在鼓里,实话告诉你,当年,那个相面先生是我花钱雇的,为的就是让你断子绝孙。”佟保三大惊。白盛轩说:“你做买卖忒黑,我妈就是吃了你铺子里的变质药材死的,为给我妈报仇,我雇个相面先生想让你断后。你这等人,不配有子嗣。”

佟保三今儿个竟出奇得平静,任由白盛轩诉说。白盛轩说:“说起来,我对不起关东家,当年,要不是我当你面说起他私通乱匪,关殿臣也不会被你告进大牢。没办法,谁让他和我做一样买卖呢?我知道你恨他,就想借你的手除掉他,没想到人家吉人天相。现在我不恨他了,人家资助民团打东洋,够爷们儿!”佟保三没想到,因为自己狭窄的心胸,让白盛轩利用了。

“佟掌柜,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此时我才明白,往日和关东家明争暗斗纯是小人之举。我去奉天,并非贪生怕死,是我觉得没脸再见关东家。我已将我的全部银两捐资徐大人组建民团了,佟掌柜,好自为之吧!”

佟保三眼睁睁看着白盛轩走出了房间,他想追上去,可身子瘫软如泥,任凭白盛轩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此时,徐庆璋和谢三膘子、觉尘等人在衙门里商讨退敌良策。

谢三膘子说:“徐大人,小东洋占领旅顺、大连,不到四个月控制了辽南,并扬言要到奉天度岁,辽阳为奉天的南部屏障,辽阳的得失,事关奉天安危。”

“谢掌柜的说得对,盘山的得失,却也关系到辽阳的安危!目下小东洋将盘山围住,咱们得想出退敌的良策呀!”徐庆璋看了看觉尘,“不知大师有何良策?”

觉尘说:“咱们的武器与小东洋比起来太原始,依老僧之见,最好采取昼张旗帜、夜燃火把、出没往来、虚实兼用的战术。”徐庆璋点头:“大师说得极是,小东洋现在狂妄轻敌,我们不如以攻为守,夜里袭他军营,打他个措手不及。”

当天子夜,徐庆璋领部队夜袭盘山城外的东洋兵大营。东洋兵没想到徐庆璋会来这一手,梦中被歼数百,第二天拼死进攻盘山。由于徐庆璋采用以攻为守的战术,在城外的河口芦苇荡中设伏,东洋兵伤亡甚众。因为装备落后,只好退守。一时间,盘山夯土城头血雨腥风,火光冲天。关殿臣带着关栋、关梁以及镖局里的趟子手也赶到城头加入民团和清军的行列。这时,一发炮弹呼啸而至,觉尘纵身将关栋压在身下。关栋无恙,鲜血却从觉尘胸前涌出。

“法师!”

“师父!”

关殿臣和关栋将觉尘扶起大声呼唤。几个东洋兵爬上城头,觉尘袍袖一扬,几只金镖飞出,东洋兵麦捆般倒在城头。关殿臣冲着关栋大声喊:“还愣着干啥,将法师抬下去,快!”

“殿臣,来不及了,”觉尘喘息着,“我大限已到,殿臣,我的儿……”

关殿臣惊呆了。他怎么听到法师叫他儿呢?难道,这个数次帮过自己的法师是自己苦苦寻找的阿玛?觉尘微笑着点头:“孩子,我就是你要寻找的阿玛!当年,我从胡匪手中抢过那只羊脂玉观音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儿子!阿玛对不住你和你额涅,没脸儿和你相认呀!”回想起这么多年来和觉尘交往的一幕幕,关殿臣泪如泉涌。

“孩子,我有个请求,能答应我吗?”

“你尽管说!”

“叫我一声……阿玛……”觉尘嘴角哆嗦着,用期盼和哀求的目光看着关殿臣。

“阿玛!阿玛……”

“哎!”

突然,关殿臣觉得觉尘摩挲他的手垂了下去,觉尘已经辞世,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挂着微笑。几个东洋兵爬上城垛,关殿臣和关栋操刀冲过去。怎奈东洋兵越聚越多,关氏父子和守城的民团渐渐不支。有三个东洋兵将关殿臣围在中间,关殿臣杀红双眼,一刀将一个东洋兵的脑袋砍下,扑向另一个东洋兵,没留神身后那个东洋兵的刺刀捅向他的后背。一个汉子扑过来将关殿臣一推,刺刀捅在了汉子的前胸上。那汉子是佟保三。

“保三!”关殿臣将东洋兵砍倒,扑过去将佟保三拥在怀里。

“殿臣哥,这辈子对不住你,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殿臣哥,我求你件事!”

“说吧兄弟!”关殿臣攥住了佟保三的手。

“殿臣哥,别对关梁说我是他的亲爹!”佟保三冲着关殿臣咧嘴笑了,将头歪在一边。

“好兄弟!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关殿臣操刀再次冲向东洋兵。想起和佟保三几十年的交情,泪水涌出了关殿臣的眼眶。

几个东洋兵再次围上,关殿臣渐渐不支,一个东洋兵的刺刀正要刺过来,东洋兵突然倒下,关栋正冲自己笑呢!原来,关栋用镖将东洋兵打倒。这当口儿,在城墙垛口,一个东洋兵正将枪口对准关栋。

“关栋,小心身后!”关殿臣冲关栋喊道。可是,在关栋回身的时候,东洋兵的枪响了。关栋冲着关殿臣看了看,倒在血泊中。关殿臣冲过去将这个东洋兵的脑袋砍下,趴在关栋的身上痛哭起来。

“阿玛,我没事儿!”

原来,东洋兵只伤了关栋一条胳膊。关殿臣喜极而泣:“臭小子,快把阿玛吓死了!”这时,城外尘土大起,旌旗猎猎,一队人马狂飙般冲向攻城的东洋兵,东洋兵猝不及防,潮水般败了下去。徐庆璋喜说:“夹皮沟的韩边外率民团来增援了!”于是,打开城门,率部里外夹击,东洋兵溃不成军,死伤无数。

韩边外原名韩登举,是吉林夹皮沟的淘金王,听说辽东战事吃紧,自率部下三千人赶来参战,前日接到谢三膘子派人传来的急信,连夜赶奔辽东,解了辽东之围。

关殿臣没想到,觉尘竟然是自己苦苦寻找了多年的阿玛,更没想到,佟保三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入殓觉尘和佟保三时,却找不到佟保三的尸体了。关殿臣大放悲声。关栋说:“佟叔叔可能和战死的官兵一道掩埋了,你就不要伤心了。”

“关栋,你不知我和你佟叔的恩恩怨怨,我们俩自小长大,一起在烧锅当伙计,在阿玛的生命中,他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虽然不是亲兄弟,却和亲兄弟一样。还有你玛法(爷爷),阿玛愧对他呀!”关殿臣冲天大吼:“阿玛,保三,一路走好!”

柳絮般大雪飘落下来,很快,将天地间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飞雪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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