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言声,抹了一把泪,便起身去喂猪。猪食烧得稠稠的,搅得匀匀的。鲍秉德好久没见她这么利索过了。头发梳平了,光溜溜地在脑后窝了个纂,海昌蓝的褂子很可体。鲍秉德不由看呆了。他想起她做姑娘的时候:他提着两包果子去相亲,一上台子就看见一个小姊妹坐在门口纳鞋底。她看看他,他也看看她。她脸庞像一轮满月,额头上一排牙子齐崭崭地盖到眉毛上头,细细的眉,细细的眼,眼梢微微挑了挑。他看呆了,她忽然脸红了,站起身进了偏屋,只见一条大粗辫子在他脸面前扫了过去。他想起她做新娘子那天:大辫子窝成一个硕大的髻,小山似勾坠得脑袋往后仰,乌黑的头发里埋着一截红头绳,大红袄儿,脸儿像一朵桃花。她端坐在那里,任人怎么闹她只不言声,也不笑,也不恼。鲍秉德只盼着闹房的快走,快走……他想她刚有喜的那阵子:她想吃酸,他跑到山那边去找杏子。每天夜里,他都要趴在她肚子上听听动静,他听得清清冷冷,有一颗心跳,扑通扑通的。他记得他做了个梦:她生了,下了一个大蛋,再仔细瞅瞅,不是蛋,是个大地瓜。后来,生了个死孩子。他揍过她,关着门揍。她一声不哼,任他拳打脚踹,也不哭,也不叫。揍过了,也不和他怄气,照样的,他要咋,她就咋。他揍过了,也心疼,也后悔,可是急了,便什么都忘了,外人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渐渐地,她的圆脸变长脸了,红颜色褪去了。后来有一天,鲍秉德收工回家,见地没扫,锅没烧,一地的碎碗碴子。正要发火,却见他家里的坐在小凳上拔自己的头发玩儿,一边拔,一边朝他乐……
“上工去吧!”她叫醒了他。他这才听见上工的锣在敲:当当当,当,当。他抹了把眼睛,站起身走了。
在湖里平地,鲍二爷和他挨着趟。他告诉鲍二爷:
“她的病见好哩!今天早起清清冷冷地说话哩!”
“她咋说?”鲍二爷问。
鲍秉德一五一十地把那些话都说了。不料鲍二爷变了脸,锨把子拍了一下地:
“不对啊!秉德。”
“咋了?”鲍秉德头皮一麻,心里咯噔的一下。今儿早起,他心里隐隐的,也有点觉着不对劲,只是说不上来。
“我说老七,你还是回去守着她的好。”鲍二爷说。
“她今早清冷得很哩,比往常都要清泠。”他说,心里“怦怦”地乱跳。
“就是这清冷不对啊,她糊涂着倒不怕。”鲍二爷跺跺脚。
众人都围拢过来,纷纷劝鲍秉德回家去守着她。鲍秉德额头上沁出了冷汗,提起铁锨走了。
他快快地抄着大步往庄里跑。平整过的土地一大片,一大片,看不到边。远远的地方有一丛绿树,那就是小鲍庄。他快快地跑着,跑了半天也跑不近。四下里静静的,隐隐传来说笑声。太阳高了,烤得背上发烫。好像有鸟叫。风贴着地过来了,把裤腿灌满了。
他跑进了庄子,庄子里静静的,见不到人。像是有个小孩担着水穿过杨树林子走过来,再一细瞅,又没了。他跑得喘不过气来了,稍稍放慢了脚步,心想:不会有什么事了。这一庄子都静得睡着了似的,能有什么事?一只狗在喉咙里吼着跑过来,几只鸡悠闲地散着步,啄着土坷垃。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他吐出一口气,有点笑话自己疑神疑鬼。这会儿,再跑回湖里去,也不值得了。他掮起铁锨,慢慢地上了台子。
有一只烟囱冒烟了,不是他家的。
他家的门闩着。他推了推,推不动。里面杠上了。他拍着门,叫:“哎——”
他叫她“哎”,她也叫他“哎”。不能像别人那样,叫“孩他大”,“孩他娘”。没个孩子,连个叫头也没了。
她不应声。
他又叫:“哎——”
还不应声。
他急了,砰砰地拍着门,脚上来踹了几下,铁锨头拍掉了。招来一群小孩和老娘儿们,一起打门,一起叫。门硬是叫顶开了。进了门,鲍秉德扑通一下坐倒在地上了,只看见一件海昌蓝褂子在眼前晃悠,地上一条踢翻的板凳。他家里的,悬在梁上。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放了下来,放平在地上。她居然还有气,没勒对地方。鲍秉德上前一把搂住她放声大哭起来,屋里顿时唏嘘一片。
捞渣早已往湖里去喊人了。不一会儿,呼啦啦来了一大下子人。鲍仁文拖开鲍秉德,上来就做人工呼吸,是那年在中学里上生理卫生课时学的。队长那边就招呼人,整好了凉床,把人抬起就走。
“钱!”鲍秉德绝望地叫道,“我兜里半个钱也没啊!”
“队里给你齐。”队长回头对他嚷。
“大伙儿给你齐。”众人对他嚷。他这才踉踉跄跄地跟着跑去了。
两天以后,鲍秉德用挂平车,把他家里的推回来了。他家里的坐在平车上,啃一颗青桃,三岁毛娃似的。像是什么事也不记得了,什么事也不曾有过似的。
二十
耕读老师来动员捞渣上学了。捞渣七岁了,该上学了。
可是文化子已经在公社上中学了。一家供不起两个学生。他大说:要就是捞渣上,要就是文化上。
要早二年,就好办了,文化子巴不得不上学呢!可如今不同了,文化子不知咋的开了窍,一下子学进去了。从班上最后一名蹿到第一名。小鲍庄只有三名考上公社中学的,他就占了一名。他读书上劲多了。家里没得粮票给他带去吃食堂,他就每天来回跑,二十里路哩,中午带一卷煎饼,泡着茶吃。苦死了。
捞渣也想读书。庄上在学校的孩子,脖子上都有一条红围脖,这就叫他羡慕。他虽然还不知晓这红围脖是啥意思,可他知道是叫人学好的。那天二小子的红围脖叫老师要回去了,因为他和人打仗,把人门牙敲掉了。可见,做了坏事是不能得的,反过来,就是做好事才能得红围脖了。
他大说,还是让捞渣读吧,文化子能写个信儿记个账就管了,回来做活也算是个大半劳力。文化子不干了,又哭又闹还不吃饭,捞渣便说:“让我二哥念吧,我不念了。”
文化子这才收了眼泪,下湖去给捞渣逮了一只叫天子,小翠用秫秫秸编了个小笼子。捞渣玩了小半天,就把它给放了。“它自个儿在笼子里,太孤了。”他说。他大摸摸捞渣的头,叹着气:“好孩子,过年大一定叫你念。”
捞渣不念书了,成天下湖割猪菜,和着一班小孩子。小孩子都围他,欢喜和他在一起。谁走得慢,捞渣一定等他。谁割少了,不敢回家,捞渣一定把自己的匀给他。谁们打架了,捞渣一定不让打起来。跟着捞渣,大人都放心。这孩子仁义呢,大家都说。
捞渣能割猪菜了,鲍五爷却连绳头都搓不动了,成天价只能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一直晒到中午,懒懒起来走回家烧锅。捞渣就不让走了:
“来俺家吃吧!”
鲍五爷也不推了。吃长了,他大就逗捞渣:“你老叫五爷来家吃,俺家粮食不够吃了,咋办?”
捞渣认认真真地回答:“我少吃一张煎饼,少喝一碗稀饭。可管?”
他大这才笑出来,摸摸老儿子的脑袋。
这天,嫁到山那边的大闺女带着孩子回来了。捞渣就到鲍五爷那里去借一宿,和鲍五爷脚对脚地挤一床。鲍五爷偎着捞渣小猫似的身子,说:
“捞渣,五爷的被窝叫你焐热了。”
“五爷,我每天给你焐被窝。”捞渣说。
鲍五爷偎着捞渣暖暖和和的小身子,心窝里滚烫滚烫的,话也多了:
“捞渣,你来和五爷睡,你大答应吧?”
“我大最依我了。”捞渣说。
“你娘答应吧?”
“我娘也依我。”
“他们要说我这老头子啰唆哩。”
“不会哩。”
“我老不死,自己都活烦了。”
“好日子都在后头哩,”捞渣开导五爷,“二小子每天上学,他说老师说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哩!‘四人帮’打倒了,立马有好日子哩!”
“捞渣,你想不想上学?”
“想。”捞渣说,然后又说,“不想。”
鲍五爷看出他是想的:“你们学费要几块钱呢?”
“不老少,三块多哩。”
“五爷给你付了吧。”
“不能,五爷,你的钱是大伙儿的……”
这一句话提醒了鲍五爷:“是啰,我吃的是百家饭,我是个老绝户!”
“五爷,你咋是绝户呢!咱都叫你爷爷哩。”捞渣说。
“鬼吔,你的嘴好乖哟!”鲍五爷说,过了一会儿又说,“捞渣,你有点像我那社会子哩。”
捞渣没应声,睡着了。
“眉眼像,脾性也像。”鲍五爷说。
捞渣睡得安静,连丝鼻息声都没有。窗洞叫堵上了,屋里黑得伸出手不见五指。
“和社会子一样,都仁义。从不和人吵嘴磨牙……”鲍五爷对着黑暗拉着呱儿。
墙根有一只虫吱吱地叫着。
二十一
牛棚里在唱古:
写一个九字挂金钩,
七狼八虎窜幽州。
就数十字写得全,
刘邦去也没回还。
……
二十二
拾来走了两日,又回来了。他把货郎鼓插在腰里,没让它响。他走到他头回停下来卖货的那台子下,对着台子上喊:
“二婶!”
喊了两声,二婶出来了,穿了一件半旧的褂子,不露肉了。两手黄澄澄的大秫秫面:
“大兄弟,咋又回来了!”
“我上回把二婶的烟荷包带走,忘还来了。”拾来从兜里掏出烟荷包,朝她举了举。
“这还值得送回来吗?给你了,不要了。”二婶说。她低低的,哑哑的,又带点甜味儿的声音叫人心里十分舒坦,像喝了一口热茶。
“哪能。”拾来说着走上台子来了,把那烟荷包朝二婶跟前递过去。
“不要了呢。”二婶说,举着两手黄澄澄的面,朝后退着。
“哪能。”拾来朝她走去。
她只能要了,可是两手的面,怎么好拿?她便侧过身子:“替我搁兜里吧!”
拾来把手伸进她斜开的兜,兜里暖暖和和的。他的手停了一下才抽出来,手上带着她的体温。
“进来坐坐,喝碗茶吧!”她说。
“不了,走了。”他说,脚却不动窝。
“坐坐歇歇吧。”她说。
“走了。”他却不走。
“进来坐坐嘛!”她伸出肩膀头子抗了他一下,他顺势进了屋。
屋子不小,有三间。可是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地上爬着两个小孩,一个三岁模样,一个四岁模样。门前架了张鏊子。二婶接着和面,拾来坐在板凳上吸烟。
“这是老几?”拾来问。
“老三老四。”二婶回答。
“怪喜人的。”
“烦人呗。”
他们一句去、一句来地拉呱儿。不知咋的,他在这个二婶跟前,觉着很自在,很舒坦。
他觉着这二婶虽说是第二次见面,却好像老早就认得了似的。
“他大做活还没收工?”他问。
“他大做鬼去了,死了!”她回答。
“哦。”他愣了,过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二婶也是个苦命人啊!”
“苦惯了。大兄弟,你能帮着烧把火吗?”
“能。”拾来忙不迭地站起来,挪到鏊子跟前去,点了火。
“大兄弟。”二婶叫道。
“嗯哪!”拾来答应道。
“你打山那边来,那边是分地了吗?”
“都吵吵呢,嗷嗷叫,怕是快了。”
“分了地,就够俺娘几个苦的了。”二婶叹气。
“大伙儿会帮忙的,这庄上的人情特好。”拾来安慰她。
“一分地,劳力就是粮,劳力就是钱,谁知道会是咋样哩。”
“都是一个庄一个姓,大家锅里有,不会少你几张碗的。”拾来说。
“你这个大兄弟嘴怪会说哩。”二婶笑了。
“我嘴最笨了,我说的是实情。”拾来红了脸。
“你说的是实情。”二婶瞅了他一眼,小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面和好了。二婶搬了张小板凳坐到鏊子前,伸手将面团在鏊子上轻轻一抹。嗞啦啦的一阵轻烟腾起。拾来忽然心里一咯噔,他咋在这轻烟里看见了大姑的脸。
一只竹劈子将那煎饼一挑,二婶的脸又清澄起来:“别走了,在这儿吃吧。”
“不了。”拾来嗫嚅着,二婶没听见,将面团子在鏊子上一抹,抹得溜溜圆,再一挑。拾来看着二婶的手:手腕圆圆的,手指肚鼓鼓的,手背的皮有点起皱,却结结实实的。他见过最多的是媳妇姊妹的手,每日里有多少双媳妇姊妹的手在他眼皮子底下翻腾,挑来拣去。可他却从没觉得有哪双手像这双那样,看着心里就自在,就舒坦,就亲近,就……怎么说呢,心里就暖暖和和的。他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么双手,要不,咋这样眼熟呢!
“你也是个苦命的,”二婶抹着面团子,悠悠地说,“往后路过这里了,就进来喝碗茶,吃顿饭,歇歇脚,就算是个落脚的地方吧!”
拾来鼻子酸酸的,不说话。
“有洗的涮的,就搁下。一人在外苦,不容易。”
“二婶!”拾来抬起头喊了一声,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泪。
二十三
这天夜里,大姑耳朵边没听见货郎鼓响。一夜睡得安恬。
二十四
地分到户了。不论文化子怎么哭怎么闹,他大都不让他念书了。文化子急得没法,找了鲍仁文来说情。鲍仁文对他大说:
“我叔,你眼光得放长远点。分地了,要多收粮食,就看个人本事了。让文化子上学,学点科学,种田才能种好哩,单凭死力总不行。”
鲍彦山只是吸烟,不搭话。
鲍仁文又翻报纸念给他听:某某地方一个高中生养长毛兔成了万元户;某某地方一个大学生种水稻,也挣了不老少……听得鲍彦山眼珠子都弹起来了,可话一回到文化身上,他便又泰然下来。似乎文化子与那些人是一无联系的。任凭鲍仁文深入浅出地解释,他亦是不动心。说:
“远水救不了近火啊,大文子!你不知晓。”
“还是多读书好哇!”鲍仁文不放弃努力。文化子在一边抽抽搭搭的,要放弃也放弃不得。
鲍彦山斜过眼瞅瞅鲍仁文,不吱声。其实,鲍仁文来做这个说客是最不合适的了。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极有力的反证,证明着读书无用,反要坏事。时时提醒着人们不要步他的后尘,万万别把自己的孩子们弄成这样:赔了工夫赔了钱,弄了一肚子酸文假醋,不中看、不中用,真正是个“文疯子”。
没有任何办法了。文化子晓得哭也是没用,便也不哭了,省些力气吧。倒是小翠背地里说他:
“就这样算了?”
“算了。”文化子垂头丧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