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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与美女在一起的日子

格查尔看着波波尔,见他眼神坚定,绝无再动摇之意,便说:“你既然已经决定了,只愿你一生一世,坚守你的承诺。”说着伸手将波波尔扶起。

波波尔被她的手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在心头涌动,抬起头来,目光与格查尔的目光迎面相遇,他丝毫不躲闪格查尔澄若秋水的眸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说好了,一生不变。”

格查尔看着波波尔,他脸上虽然还略显稚嫩,但是这一刻的神情却让她动容,她虽然冷静如冰,此刻仍然不免心头微微一热。

只是这冲动仅仅维持了一瞬间,下一秒钟,她又用和以前一样平和的语气对波波尔道:“波波,我们走吧。”

波波尔大喜,这是格查尔第一次用“波波”这两个这般亲昵的字眼来称呼他,她既然这么叫他,那便已经是接受他了。

波波尔心中欢喜,一路上蹦蹦跳跳地跟在格查尔身后,口中时不时哼几首歌,但格查尔却始终面色平静地走在他身前,看不出半点喜怒来。

波波尔却是想方设法地逗格查尔,摘了路边的野花,要给格查尔戴在头上,格查尔摆摆手道:“这花太过艳俗,我不喜欢。”波波尔无奈,只好作罢,却把愤恨都发泄在了无辜的花儿身上,狠狠地把花儿揉做一团,丢在地上。

格查尔带着波波尔赶路,中午也没有时间吃什么像样的饭。只是坐在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从囊中拿出两块玉米饼,两人一人一块吃了,便算作吃过午饭了。

美洲大陆并没有牛马之类的大型动物,所以格查尔和波波尔只能徒步前行。

眼见日薄西山,一天便要过去,格查尔说道:“波波,前面正好是一个市镇,咱们进去找个旅馆先休息休息吧。”波波尔答应一声,点了点头。

格查尔从怀中取出人皮面具重新戴好,把早就整理好的头发弄得乱了一些,然后便向镇中的一家客栈走了过去。

刚到门口,只听有伙计大声吆喝道:“喂,叫花子,还不快闪开了?这里是客栈,不是收容所。”

格查尔也不反驳,也不生气,只是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串金币,放在伙计掌心,淡然说道:“给我找两间上房。”

那伙计一见金币金光灿灿,在夕阳下让人睁不开眼来,入手又是极沉,显然是真金无疑,便嘿嘿一笑,露出一副笑脸:“客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多多包涵。”

格查尔并不说话,脸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只是用一双纯黑色的眸子看着伙计。

伙计急忙向里面喊道:“来人呐,给这两位客官准备两间上房!”他声音洪亮,字正腔圆,若非刚才听过他那几句势利的话语,波波尔倒真还觉得他的声音很是好听。

只听楼上有人叫道:“上房只剩下一间了。”

伙计听了,赔笑道:“对不住啊,这位客官,上房真的只有一间了,要不你们两位……”他看了看格查尔,又看了看波波尔,搞不明白这两人到底是兄妹还是什么别的关系,所以一时迟疑,害怕说错了嘴。

格查尔眉头一皱,还未做决定,波波尔却道:“姐姐你住上房,我去挤通铺好啦。”

格查尔看了波波尔一眼,淡然道:“你父亲托我照顾你,我怎能自己住上房,让你去睡通铺?”然后转头对伙计道:“给我们两个一间房好了。”

波波尔还想再说,但是格查尔刚才看自己的那一眼,却似乎如同棉花一般塞在他的口中,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伙计想不到格查尔竟然如此说道,便说:“那客官请随我来。”说着便在前面带路,引两人上楼。

楼上的房间都是一间一间的单间,配上深红色的家具,倒有几分典雅之意。格查尔看了看房间,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对伙计道:“你给我随便做几个菜,送过来吧。”伙计却并不马上答应,而是怔怔地看着格查尔。

格查尔眸间微微有不快之意闪过,从怀中又掏出一串金币递给伙计,伙计大喜过望,立时欢喜地去了。

很快伙计便端上来几样菜肴,波波尔早就饿了,立刻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格查尔却并不像他那般饥不择食,只随意动了几口,斜眼看见伙计仍然站在一旁,便塞给伙计一个金币,对伙计道:“我这里用不着你了,你先回去吧。”伙计连连鞠躬,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波波尔这顿饭吃得格外地多,连汤也喝了两大碗,直到连打了好几个嗝,实在吃不下去的时候,这才罢休。

吃过了饭,格查尔牵了波波尔的手,走到里屋,指着里屋的一张床对波波尔道:“你便在这里睡吧。”

波波尔见床上被褥整齐干净,的确是个好地方,但想起格查尔还没有地方休息,便道:“姐姐,那你睡在哪里?”

格查尔道:“我就在外面靠椅上睡吧。”说着伸手从床上抽出被褥来,抱在怀里,便要出去。

波波尔伸手拦住格查尔道:“我怎么能让姐姐睡靠椅,自己睡床呢?姐姐,我到外面睡吧。”

格查尔脸色一沉,说道:“你说过要永远听我的话的。”说罢连看也不看波波尔一眼,便关了里屋的门,自己出去了。

波波尔见她第一次和自己生气,不觉有些害怕,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他见天色已黑,便脱好衣服,熄了蜡烛,盖上被子钻进被窝中睡觉。

他走了一天的路,早就疲惫得厉害了,所以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他喝汤喝得多了,半夜起了夜,从窗户向外看时,眼见月亮挂在半空,看来夜已经深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手披了件外套,遮住身上,便摸着下床去。

刚刚走到里屋门口时,忽然听到好像有低低的叫声传来,似是女子的声音。波波尔不由得心中一惊,急忙伸手推开了门,匆匆点了茶几上的蜡烛,昏暗的光线下,只见长椅上格查尔散乱着头发,半裸着身子,双手在空中乱抓,已经将被子撕裂了一半……

波波尔不由心中大惊,急忙奔到格查尔身旁,伸手扶住她身子,低声唤道:“姐姐,姐姐!”

格查尔被他从身后搂住,却是尖叫得更厉害,拼命地挣扎,口中似是低声喃喃地说着:“你这老贼……杀我父母……毁我社稷……我与你势不两立……”声音虽是低沉,但是却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要把牙齿咬碎一般。

波波尔想起格查尔平日里温和的话语,想不到她竟也会如此失态,如此凶恶地说话,心想:以她这么温和的性子,到底经历过什么苦难凌辱,才会对一个人如此地痛恨?

格查尔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着,双手在空中乱挥,眸子中第一次露出凶恶之色,恨声道:“老贼……我总有一天要亲手杀了你……杀了你……”波波尔见她状若癫狂,急忙紧紧将她环腰抱住,只觉她腰肢纤细,不由心中一动,口中柔声唤道:“姐姐……”

格查尔感觉腰被人搂住,不由又惊又怒,反手狠狠掐住了波波尔的肩膀,波波尔没有防备,格查尔指甲又利,一下子被掐了个鲜血淋漓,疼痛之下,再也顾不得许多,伸手一把将格查尔的手臂摁住。

格查尔被摁住手臂,挣扎得更是厉害,波波尔身上又被她抓伤好几处,每次都留下一道血痕。

波波尔看着她如藕一般的手臂在空中不断地挥舞着,心想:难道她是中魔了不成?想到这里,便伸出手来,在她臂上狠狠地掐了一下。

这么一掐,格查尔先是一怔,然后竟是醒了过来,朦胧地睁开两只眼睛,定了定神,转过头来。

波波尔见她转过头来,想起自己还抱着她身子,不由大窘,急忙将手臂收回,站在地上,低头不敢看她。

格查尔看着波波尔身上的好几处血痕,温言道:“波波,我刚才做梦的时候伤着你了吗?当真对不起。”

波波尔一怔,随即道:“姐姐梦中做的事情,算不得数的。”

格查尔关切地看着波波尔的伤口,又温言道:“快包扎一下,伤口可别感染了。”说着披上睡衣,站起身来。

格查尔从随身带着的衣服中取出药膏来,一点一点地轻轻抹在波波尔的伤口上。波波尔虽然疼痛,但是咬了咬牙,整个过程中一声也没有吭。

波波尔就着蜡烛的微光,看着格查尔衣服头发虽然有些凌乱,但仍旧美若天仙一般的容颜,不由痴了:若是姐姐能这般天天和我在一起,那该多好。

格查尔给波波尔上过了药,说道:“你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波波尔站起身来:“波波怕姐姐做噩梦,波波陪着姐姐好啦。”他对格查尔原来一直是敬重之中带着几分依恋与害怕的情感,但是如今看着格查尔散乱的头发,削瘦的身子,不由爱护之意大起。他此时才感觉到:原来姐姐也是一个女孩子,一个要我保护的女孩子啊。我是堂堂的男子汉,怎能不保护她?

格查尔却淡淡地道:“好啦,我不会再做噩梦了,你快回去睡吧。”说着便把波波尔往里屋推。

波波尔无奈,只好关门回屋。但躺在床上,想起刚才格查尔的模样,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偷偷从床上爬了下来,俯身到了门口,从门缝中偷偷看大屋中的格查尔。

只见她躺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却并没有再发出之前那种尖厉叫声,只有胸膛一起一伏,看来已经睡着了。

他这才放心,爬回床上,因为困得实在太厉害了,所以一沾枕头,便又睡着了。

殊不知,他刚刚睡着,格查尔便低低地苦笑:“这个傻孩子,我若是不假装睡着,他恐怕非要守一晚上不可……”

第二天,波波尔或许因为晚上起夜的缘故,直到很晚才醒,格查尔也并没有叫他,只是任凭他睡到自然醒。

格查尔却早早就起了床,整了装,一直安静地坐在厅里,望着窗外街旁的车水马龙,一双眸子平淡如水,好像昨天晚上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

波波尔醒来时,见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知道自己起得晚了,害怕格查尔斥责,急忙穿好衣服,走到厅中。

格查尔见他起来,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波波,你醒啦?”

波波尔见她并不斥责自己,这才放了心:“姐姐,说好了今天要赶路的,我今天起得晚了……真是……对不起……”

格查尔温言道:“波波,我昨天晚上打扰你了,这才害得你没睡好,不怪你的。你吃点早饭,我们这就走吧。”

波波尔听她对昨天晚上的事平平淡淡地一笔带过,再想说什么却也不好开口,只好走到桌前,随便吃了一点可可豆和玉米饼,便说饱了。

格查尔斜眼看了盘子一眼,道:“你还是多吃些吧,明天要赶路呢。若是吃得少了,只怕你路上又要肚饿。”

波波尔听她这么一说,便连忙低头大口咬着玉米饼,很快便如风卷残云一般,将盘中食物打扫个干净。

格查尔见他吃饭的样子,不由嘴角微微翘起,想起他对自己言听计从,不觉感到满意,微微点头。

波波尔吃罢,对格查尔道:“我们该走了吧。”格查尔微微点头,伸手从怀里取出面具戴上,伸手拉住波波尔的手:“波波,我们走啦。”

两人又走了许久,过了一个分岔路口之后,便走到了一条小径上去。小径开始还算平坦,后来却是渐渐开始崎岖起来,原来这条小路竟是一直通向山上的。

又走了一阵子,山路越发狭窄,只能侧身前行,格查尔走在前面,侧过身来,伸手拉住波波尔,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

波波尔年纪虽小,胆子也是不小,纵然如此,走在如此陡峭的山道上,两旁又没有任何护栏,不由也害怕起来,若不是格查尔温软的手掌一直拉着他的身子,恐怕他还未必敢走下去。

走着走着,格查尔见波波尔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渐渐不均匀了,知他累了,便放缓脚步,伸手向前一指道:“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要到啦。”

波波尔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头顶不远处是一方平台。平台上似有一座以巨石堆砌而成的建筑,却一半都隐在草木丛中,若非格查尔刚才伸手提示,寻常人极难发现。

山上有轻风吹着脸庞,一路行走着,也并不觉得有多么疲惫。一眨眼间,波波尔便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平台。只见格查尔缓步走上前去,站在石门之前。

石门有一人多高,上面雕着各种图纹,以蛇的图案为最多。石门上有两个门环,也是石制,看模样颇为沉重。

格查尔走到石门旁,伸手先叩打左边的门环一下,然后打右边的门环两下,再打左边的门环三下,打右边的门环五下。她打过最后一下之后,忽然只听嘎吱嘎吱地响了数声,竟从硕大的石门中间,开了一个小缝,出现了正好可以让一个人通过的通道。

格查尔拉着看得目瞪口呆的波波尔,从狭窄的通道中侧身而过,然后再小心地把门关好。

通道向下,眼前黑洞洞的一片,看不到尽头,若非有格查尔带路,波波尔恐怕根本不敢涉足。

格查尔默默从怀中取出火折点燃,然后拉着波波尔一路向下走去。大概下了二三十阶台阶,便不再向下,而是平缓前行。

通道两旁的石头都十分平滑,不像天然形成,看来是人工开凿的。波波尔心道:这么浩大的工程,若是单纯以人力完成,不知要多少人的血汗才能完成?

又走了一阵,前方便隐隐有了光明,看来前方便是尽头。波波尔想到这几天的跋涉总算是到了头,心中欢喜,便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格查尔却并不着急,只是缓缓跟在波波尔身后,任由他在前面跑着。

波波尔很快便到了石洞的尽头,重新看到阳光,不由得精神一振。但他刚刚一低头,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前方竟是无底的深渊,若非身前有一段木栅栏拦住,波波尔只要一个不小心,掉落悬崖,便是粉身碎骨。

难道格查尔走错了不成?竟带着自己来到了悬崖的边上!

波波尔想到这里,不由回头看向格查尔,只见她脸上并无什么惊愕表情,只是一如往昔地平静如水。

格查尔看到波波尔脸上的惊讶表情,拉住波波尔的手道:“波波,就是这里了。”说罢伸手握住木栅栏的边缘,轻轻摇晃了三下。

只见木栅栏中间的那根木头忽然向上长出一截来,竟是一个铃铛。格查尔伸手轻轻摇晃铃铛,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在山间回荡。

片刻之后,忽然听见有轱辘的声音,紧接着从更高处降下来一个吊篮来,吊篮用一根有人的胳膊那么粗的绳子吊着,从高处抛下,不知来自哪里。

格查尔看了看波波尔,道:“波波,我们上去吧。”波波尔看着吊篮,不由有些害怕,停步不前。

格查尔淡淡一笑,温言道:“波波,别怕,没有事的。”见波波尔仍然犹豫,便伸手将波波尔抱在怀里,然后用另外一只手握住吊篮的边缘,纵身跃上了吊篮。

她坐稳之后,伸手摇了摇绳子,示意上面控制绳子的人。很快,吊篮便开始缓缓上升了。

波波尔见自己身子悬空,不免有些害怕,两只手仍然紧紧地环抱住格查尔的腰不放,只闻到格查尔身上清香阵阵,便也不那么害怕了。

越往高处,风便越大,格查尔的发梢、衣角尽数吹起,一头乌丝在风中飘扬,犹如九天仙子落入凡间,波波尔怔怔看着,不由痴了。

格查尔却似乎若有所思,丝毫没有注意到波波尔不老实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只是怔怔地望着天空出神。

两人在空中不知走了多少时候,这才到了山巅。吊篮刚刚停稳,波波尔便赶快从吊篮中翻了出来,双脚踏实地站在了地上,才算是安了心。

格查尔也从吊篮中缓缓走了出来,抬起头来,叫道:“山叔!”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灰袍,面庞呈古铜色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看着格查尔和波波尔,微微一怔。

格查尔笑道:“山叔,戴了面具,你就认不出我来了吗?”说着伸手摘去面具,露出她那张绝美的脸庞来。

山叔见她摘去面具,显出真容,不由一惊,急忙跪下磕头道:“山某拜见龙翠公主殿下,刚才多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勿怪。”

波波尔心中奇怪,在一旁默默地望着两人。

格查尔伸手扶起山叔,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山叔脸上微微一红,说道:“公主殿下出落得可是越发漂亮了,和娘娘当年一模一样……”说着说着,却见格查尔眼圈微红,便连忙住口不谈。

格查尔深深吸气,伸手抚了抚脸庞,这才平静下来。

山叔连忙岔开话题,指着波波尔问道:“公主,这位小公子我之前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格查尔淡淡一笑道:“这孩子于我有恩,又父母双亡。他父亲临死前托我照顾于他,我便把他也带来了。”说着对波波尔道:“波波,过来见过山叔。”

波波尔转过身来,躬身向山叔行礼,道:“波波尔见过山叔。”

山叔伸手将波波尔扶起,看着波波尔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其中透着真诚,心中喜欢,便笑着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

这时一阵风吹过,拂过格查尔的头发,格查尔眉头微微皱起,对山叔道:“外面风大,我们进屋再说话吧。”

山叔笑着道:“哎呀,我真是老糊涂了,咱们快进去,快进去。”便拉着波波尔的手走进里屋。

山叔的手很大,硬而有力,和父亲的竟是有几分相像,波波尔被他这么拉着,隐隐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被父亲的一双大手拉着,走东奔西……

转过门,却是一间客厅,因为窗户敞着的缘故,所以感觉极是明亮。厅中央摆放着一把紫色椅子,光泽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寻常木材。两旁各摆着一排椅子,虽然不如当中那把那般显眼,但也都不是平常之物。中央铺着厚厚的红地毯,绘着蛇的图案,明丽大方。这布置虽然简约,但却显然不是一般人家可以拥有的。

格查尔在主位坐了,一挥手道:“这里也没有别人,大家都坐吧。”波波尔和山叔便也都在两旁坐下。

格查尔拿过椅子旁摆放着的茶壶,倒了一杯茶,端在手中小小地抿了一口,看向山叔道:“山叔,最近可有什么消息吗?”

山叔眉头一皱,道:“自从老贼破城,我国王公贵族几乎被屠戮殆尽,除了公主之外,只有百胜侯侥幸逃脱,不过至今还没有消息……”说到这里,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怅然之色。

格查尔眉梢微蹙,咬着嘴唇,本来白皙的脸庞此时显得血色更少,恨恨地道:“老贼欺我太甚,早晚我定要让老贼也尝一尝这国破家亡的滋味!”

山叔道:“我那日听说公主从老贼那里逃出来以后,便日日夜夜地在此盼着,只盼公主能早日逃脱老贼魔爪……羽蛇神保佑,公主今天终于来了。”

格查尔见山叔脸上似有风霜之色,知道他这几日一直在等待自己,不由得心中一热,道:“山叔,我卡拉克穆尔有你这等忠心臣子,何愁大事不成?”

山叔面色严肃,森然道:“山某世代受卡拉克穆尔大恩,无以为报,愿为公主效力,扫平蒂卡尔,报仇雪恨!”

格查尔心中热血沸腾,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方咬牙道:“契伦巴伦老贼,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那个昔日在你身下委曲求全的小女孩也能手提雄兵,将你踩在脚下!”

波波尔听他两人说得激烈,却是不知缘由,脸上迷茫之意更盛,但见格查尔说得激动,也不好打断她的话,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格查尔转过身来,正好与波波尔目光相接,见波波尔眼中满是疑惑,便道:“波波,我还没和你讲过我的家世呢,今日便都和你一并说了吧。”

波波尔见她向自己透露家世,心中大为好奇,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瞧着格查尔。

只听格查尔道:“刚才你也都听见了,我就是卡拉克穆尔的龙翠公主。”波波尔一怔,他从小听父亲说过一些故事,也曾听说过卡拉克穆尔。只是在这些故事里,卡拉克穆尔往往是以反面人物的形象来出现的,最后被无所不能的契伦巴伦王打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连国都“蛇之都”也被攻克。他刚才听两人说话,隐隐也听出了些端倪,但是听到格查尔亲口承认,这才肯相信。

格查尔继续道:“我卡拉克穆尔原来不过一个小邦,经过数代先王的励精图治,终于强大起来。从此以后,蒂卡尔人便以我们为最大的威胁,五次三番地前来挑衅,先王终于忍无可忍,出兵攻打蒂卡尔,把他们的君王杀死,用他的头骨做成了酒器。”

“蒂卡尔人从此对我卡拉克穆尔恨之入骨,虽然脸上恭敬,但是在暗中一直招兵买马。契伦巴伦老贼继位之后,从奴隶之中提拔了卡斯蒂略,从战俘之中提拔了努尔,此后这两人都成为老贼的左膀右臂。再加上前几代蒂卡尔君王的励精图治,终于在此时达到了顶峰。”

她这般站在那里,平静地讲着。她如若切冰断雪的声音在风中轻轻地飘荡着,似乎这数百年来的恩恩怨怨也如翻书页一般地掠过。

“我父王考辛王不愿与蒂卡尔交锋,但契伦巴伦老贼实在欺人太甚,频频挑起事端,两国终于开战。

“契伦巴伦老贼连使诡计,再加上我父王误听谗言,最终我父王在红山口一战大败,折损了大半兵马,逃回蛇之都。

“契伦巴伦老贼一旦得势,怎肯罢休?立刻挥兵围城。我父王亲冒矢石,指挥将士们英勇抵抗,两军足足酣战了三天三夜,最终蒂卡尔人仍旧没能破城。

“契伦巴伦老贼久攻不下,卡斯蒂略奸贼便想出一计,屯兵城下,围而不攻。过了一个多月,我城内粮草已尽,将士和城中百姓只能以草根、柳絮等物为食,到后来竟然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就这样,抵抗了一个多月后,我们的国都终于被攻破了。最后,我们的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忍着饥饿,在城门口排成一道人墙,用身体来阻挡蒂卡尔人的进攻,血染红了街道的每一寸土地……蒂卡尔人终于还是攻了进来……”

“蒂卡尔人久攻不下,一进城便大开杀戒。城中军民被杀死的不计其数,宫墙外人尸体堆成的小山几乎有宫墙的一半高,护城河的水被鲜血染得通红……

“父王战败之后,以为无颜去见历代先王,便以发遮面,拔剑自刎了,母后也追随父王悬梁自尽,父王临走之前安排山叔带我出城,谁知我们换了衣服刚刚出宫,便被乱兵冲散了,我找不到山叔,心里害怕得很,看到一顶被八个人抬着的金色轿子,便走过去向他们打听山叔的下落……

她说着,自嘲地笑了笑道:“那时候的我,可真是傻得很,什么也不知道。波波,你知道吗?那顶轿子,是契伦巴伦老贼的轿子……

“老贼见了我之后,眼珠子都不会动了,伸手拉我上了轿子,骗我说他带我去找山叔,我那时还真信了他的话,便跟了他走。

“这时候有投降了蒂卡尔的内侍认出了我来,说我就是父王的小女儿龙翠公主,老贼听了这话之后,瞪着眼睛看了我好久,那眼神,冷冰冰的,可怕极了……

“老贼为了斩草除根,将我卡拉克穆尔的王公贵族尽数屠戮,但他不知怎么,却偏偏把我留了下来。

“可是,他也没有侵犯于我,只是一直怔怔地瞧着我,和我说话,直到很晚才睡。

“以后的日子里,他时常要我和他在一起。我恨他害死父王,但却又迫于他的威势,不得不和他说话。不过他对我却是极好,平日里赏赐接连不断,可我却都不喜欢。我只想能够自由自在地活着,不要被关在冷冰冰的蒂卡尔王宫中。

“直到后来,有一天,老贼喝醉了酒,居然跌跌撞撞地走到我的房里来。我见他双眼通红,显然是痛哭过一场,心中不免有些害怕。可是他却大步走近我,一把将我揽在怀中。

“我拼命挣扎,但却始终挣扎不脱,他温柔地注视着我的双眼,抚摸着我的脸颊,口中却不住地叫着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如痴如狂。

“老贼一定是把我误当做了他的心爱之人,居然要摁住我身子,和我亲热。我拼命抗拒,但是当时年纪太小,老贼力气又大,终究……”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下去,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山叔听到这里,禁不住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道:“公主,那时候,你才十二岁啊,十二岁……”他喃喃地说着,惋惜地看着格查尔,但见她苍白的脸上并无任何血色,眸间只有深深的恨意涌出,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慨,继续道:“老贼色胆包天,连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也不放过,当真天地不容,天地不容!”

波波尔这才明白,为什么格查尔那天晚上会做那样的噩梦,为什么平日里冷静如冰的她,一提到契伦巴伦就会如此失态……

原来这深深的仇恨,岂是这一句话就可以表达的?

他原先听说的契伦巴伦,往往是以一个高大的形象出现的,但是那往往只是一些虚无缥缈的溢美之词,一点也不感到生动形象,仿佛他只是庙里供奉的神祗一般。如今听了格查尔这番讲述,不由对契伦巴伦充满了愤恨,一个强暴了十二岁小女孩的人,一个将卡拉克穆尔屠城的人,他还算是人吗?

想到这里,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了,学着山叔朗声道:“格查尔姐姐,波波尔虽然年幼,但是以后也一定要和你一起,把契伦巴伦老贼踩在脚下!”

格查尔看着波波尔的模样,默默地点了点头,继续道:“但是自从这件事情以后,老贼却再也没有骚扰过我,而是给了我一间宫殿,派了下人伺候我。偶尔到我这里来坐一坐,和我说说话,再不曾有什么非礼举动。

“但是蒂卡尔朝中文武知道此事,不止一次让老贼处死了我。可是老贼不知是因为什么,每次都把这些大臣痛斥一番,然后对我依旧如往常一般。

“我为了不让老贼生疑,在他面前装作乖巧的模样,对他极是顺从,背后却暗暗学习本领,蓄谋逃脱。

“只是老贼防备得极严,我很难找到机会。但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六年之后,我趁着老贼祭祀之时,从蒂卡尔逃了出来。”

她说到这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我离开蒂卡尔的时候,心里暗暗说:‘蒂卡尔是世界上最肮脏的地方,总有一天,我要率领我卡拉克穆尔的勇士,踏平这里。’”

“我戴上面具,一路逃亡,第二天便到了波波家里。当日追兵追得极紧,若非波波收容,我还不那么容易逃出来呢。”说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波波尔的肩膀,淡淡微笑道:“波波,你长大以后,我们一起,把蒂卡尔踏平,把契伦巴伦老贼踩在脚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波波尔抬头看着格查尔,跟着她坚决地说:“等我长大以后,我和姐姐一起,把蒂卡尔踏平,把契伦巴伦老贼踩在脚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从这时开始,仇恨的种子,就在小小的波波尔的心里,深深地埋下了。

当晚,波波尔做梦了。

在甜蜜的梦境中,他不知睡了多久。只是隐约中感觉,眼前一亮,只听耳旁有山歌声响起,似乎又回到了小村中平静的岁月。忽忽间心中一冷,眸子正好对上了卡斯特冷冰冰的目光,他张大了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心中愁苦时,又觉眼前有青烟飘过,烟云笼罩之中,有老者的慈祥面容若隐若现,离得近了,那老者的面容却越发模糊,幻化成格查尔清丽的容颜来;忽然间电闪雷鸣,风云变幻,交错的风雷声中,夹杂着一声惨呼,竟是父亲的声音,眼前又似乎闪现出了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惨状。

波波尔大骇,浑身发抖,因为恐惧而张口大喊。猛然间却又看见一个头戴王冠的中年人正坏笑着扑向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他义愤填膺,当即大吼一声,上前便要扑向那中年人。

谁知他这一扑,却是扑了个空,扑倒在床上,眼前奇奇怪怪的景象猛然消失,趴在床上,竟又是睡着了。

醒来时揉揉眼睛,只见自己竟躺在一张软绵绵的床上,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梦境。

“波波,你做梦了。”一个淡雅女声此刻在耳旁响起,声音熟悉,正是格查尔的声音。他转过头来,只见格查尔倚床坐着,一只手掀起床边的纱帐,眼波温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格查尔容颜依旧清丽无双,只是略微梳洗了一番,脸上却不施妆,但眉目不描自黛,双颊不抹自白,朱唇不点自红,一头清洗过的散发着清香的整齐乌黑长发从双肩自然垂下,衣衫也不像以前那般破旧,而是换了一身白衣,一尘不染。

波波尔的眼珠不由得转不动了,当他的眼眸对上格查尔的眼眸,这才一惊,知道失礼,急忙收敛心神,定了定神道:“姐姐……”

他取过睡衣简单披上,只听格查尔道:“波波,想必你昨天听了那些,受了刺激,所以晚上才会做这种噩梦。”

波波尔点了点头。正在此时,肚子却因为一天没有吃饭,已经开始唱空城计了。格查尔听了,便道:“波波,现在已经是中午了。你睡了这么久,一定是饿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吧。”

波波尔也感觉到了腹中的空虚,便点了点头。

格查尔缓缓起身,转身去了。波波尔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对自己的种种照顾,无不细致入微,心中一热。他已经醒了,便想扶着床,下床来走一走。

谁知他睡得久了,腿上已经微微有些麻了,脚刚刚落地站稳,便是一滑,险些摔倒,仓促间急忙扶住床沿,这才站稳。

入手处,却觉得微微有些温热,不由一怔,想起此处正是格查尔刚刚坐过的地方,心中一动:我睡着的时候,她竟在我的床边一直守着!想到这里,心中热血涌动,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格查尔此时正好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走了进来,脸上露出淡淡笑容,温言道:“波波,吃粥了。”

波波尔趁着接过碗的工夫,伸袖把泪拭了,但这个小小的动作却被格查尔看在眼里,眉头微微一蹙:这孩子父母双亡,所以时时伤心,我该让他快乐起来才好。

波波尔接过碗来,只觉得瓷质细腻而光滑,与自己平日吃饭的粗碗完全不同,不由向那碗多看了几眼。只见那只碗釉面呈淡黄色,光泽明亮,饰有清晰细致的花纹,一时不由得看得呆了。

格查尔见他发呆,不由笑道:“傻孩子,你看什么呢?快吃粥啊。”她出身富贵,平日里用的从来是这种器皿,从未想到过这种器具对于一个普通农家的孩子来说是何等的冲击,何等的震撼。

波波尔面红过耳,急忙抄起勺子,大口大口地把粥向自己的口中送去,只觉口中温热,入口极是香甜,不由脱口赞道:“好吃。”

格查尔淡淡一笑道:“山叔可是我父王的御用管家,以前我父王的一日三餐,可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呢。”

波波尔听了,心中却想:有御厨做饭,仙女相陪,波波尔啊波波尔,你因何能享此仙福?

波波尔想着,张开了大口,很快便把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把碗翻过来向格查尔一比,摸摸肚子道:“吃饱啦。”

格查尔脸上浮上笑意,随手接过碗来,道:“你既然已经起来,我今天便开始给你上课吧。”

于是,波波尔便随着格查尔一起往书房去。书房位于西侧,正好能望见群山起伏,风景颇佳。两人坐下后,格查尔道:“波波,我从前从未教过你,也不知你的基础如何。我便先考考你。”说罢便从书桌上取过一支笔来,执在手里,在纸上随手写了几个字,道:“波波,你把这个几个字读给我听。”

波波尔跟随卡斯特学习数年,轻而易举地认出了格查尔写下的几个字,甚至连格查尔后写的几个生僻字也都准确无误地读了出来。

格查尔心中吃惊,手中的笔微微一抖,险些落在纸上,虽然格查尔随即用力握紧笔杆,但仍然在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她转过头来,问道:“波波,是什么人教你识字的?”

波波尔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格查尔,答道:“是我们村中的卡斯特祭司教我识字的。”他便将自己自出生以来的主要际遇和格查尔一一讲了。

格查尔万万没有想到波波尔竟会有如此神奇的经历,不由叹道:“想不到你就是那些村民口中的‘圣婴’!我一路上路过的几个村子,都在讲你的故事呢。”

波波尔脸上一红,伸出手来拉住格查尔的手,微笑道:“那天有格查尔鸟飞到我家里来。看来你我之间的缘分,冥冥之间,早已注定啦。”

格查尔露出淡淡笑容,缓缓抽回双手,看着波波尔,忽然问道:“你遇到我的那天晚上,可否听见了门外有什么异动?”

波波尔猛然想起那一日门外的那一声奇怪的声音,道:“是啊,难道……”他说到这里,竟说不下去了。往日村子里很少有士兵经过,为何那一日竟是接二连三地来了士兵?而且自己分明记得,在士兵来之前,自己并没有听到士兵厚重的马靴踏在地上的声音,显然那些士兵是一进村就直奔自己家中……

他只觉背脊一阵冰冷,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支吾道:“你是说……”

格查尔叹了一口气道:“你现在年纪还小,等以后长大了,我再和你说吧。”波波尔心中好奇,还要继续相求,但格查尔却已经别过头去。波波尔了解她的性子,知道便是再求恳也是无用,便暂且按住这个念头,转头看向书桌。

格查尔料定波波尔定会缠着自己求恳,早已经做好硬下心肠的准备,但想不到波波尔竟是一言不发,微感诧异,转过头来,仿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一般,平静地道:“波波,我们继续上课吧。”

她转过头来,抬眼处,正好看到了纸上墨迹宛然,眉头微蹙,顺手提起笔来,在纸上添了几笔,便画出一枝兰花来,在洁白的纸上开放,似乎是在枝头傲然怒放一般。

波波尔见这梅花画得生动,便拉住了格查尔的衣袖道:“姐姐,你画得真是好看,能不能教给我呢?”

格查尔淡淡地道:“画往往与心境相连。若能有相同心境,便可掌握其神,既得其神,再得其形就容易得多了;若无相同心境,纵然画工再细,亦难以画出那份神韵来。”

波波尔轻轻点头,心中却想:格查尔姐姐看似柔弱,心中其实坚强至极,不正如这兰花一般?

格查尔怕纸上的兰花干扰波波尔心神,便伸手重新拿了一张白纸来,把原来的纸遮住了,这才开始给波波尔讲课。

就这样,格查尔渐渐给波波尔传授本领,先是算学,语文等最基础的,然后慢慢渗透到写诗作文、机械、逻辑、占卜、星象等等,玛雅世界的知识结构包罗万象,波波尔虽是聪明,但也不免有疑难不解之处,每每遇到疑惑,波波尔便向格查尔询问,格查尔总是一一给予答复,波波尔对格查尔便越来越佩服了。

恍惚间已经过了四载春秋,波波尔已经长成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了,个子也和格查尔一般高了,但仍和以前依恋母亲一般倚在格查尔身旁,因为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感觉到家一般的温暖感觉。

格查尔见波波尔已渐渐长大成人,便开始教习波波尔兵法武功。两人上午学习兵法,下午到院子中练武,格查尔削了两柄木剑,与波波尔在院中共舞,强身健体。波波尔幼时曾随父亲练武,上手自是极快,很快便把木剑舞得虎虎生威。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波波尔已经十八岁了。个子又长高了些,已经超过了格查尔。他长大了,便抢着干活,不让格查尔受累。甚至他有时夜里也会偷偷爬起来,看看格查尔有没有做噩梦,见格查尔一切如常,这才放心回屋休息。有一次格查尔在夜里惊醒,波波尔奔过去抱着她身子安慰,等格查尔安静地睡着这才离开,但是格查尔不知因为什么,从此便搬到了远离波波尔的屋子睡觉,而且将门锁上,不让波波尔再进去了。

西元707年(玛雅历3820年),乌夏克吞王发动叛乱,蒂卡尔王契伦巴伦随即出兵平叛,享受了很长一阵子和平时光的玛雅地区,正在逐渐走到战争的深渊。

这一日,格查尔与波波尔下午练过了剑,坐在厅里吃晚饭。两人正吃着饭,忽然只听脚步声响起,山叔急奔而入,叫道:“公主殿下,乌夏克吞那边有动静了。”

格查尔眉毛一挑,问道:“怎么回事?”

山叔道:“据我们安插在乌夏克吞的密探报告,乌夏克吞王暗中铸造兵器,不巧被人发现,这人正好与乌夏克吞王有隙,便暗中逃走,将消息告诉了契伦巴伦老贼。乌夏克吞王知道事情败露,决定连夜起兵谋反,今天早晨便已经易帜了。”

格查尔道:“我等了六年,整整六年,终于等到天下有变了。”

山叔脸上也露出笑容道:“公主,我在这一带丛林之中,已经暗中筑起了两座营寨,暗中购置了大量兵器,招募故国遗民。他们平日里和其他农民一样种地,只是每十日暗中集合操练一次。目前,这支队伍已经壮大到千人了。”他这般向格查尔汇报自己家家底,显然是要鼓动格查尔趁着这次动乱,起兵复国。

格查尔却并不立时同意,只是淡淡点头道:“山叔,这件事情你干得漂亮。总有一天,这些人会派上用场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然后,格查尔转过头对波波尔道:“波波,你说契伦巴伦老贼会马上对乌夏克吞用兵吗?”

波波尔立时答道:“不会。”

格查尔笑着问道:“为何?”

波波尔道:“有纳兰永在。”

格查尔继续问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波波尔决然答道:“挑起契伦巴伦老贼和纳兰永之间的矛盾,让老贼腹背受敌!”

纳兰永和乌夏克吞都是蒂卡尔的附属国,只是乌夏克吞在蒂卡尔的北方,而纳兰永则位于蒂卡尔的南方。纳兰永和乌夏克吞的先辈都是跟随着早年蒂卡尔王征讨天下的大将,被封做藩王。藩王不但可以世袭,而且在封地可以完全实行自治,包括可以建立独立于政府军的部队。只是到了契伦巴伦这一代,契伦巴伦为了控制地方藩王的势力,便规定藩王的部队的数量,不得超过建制。但藩王历代为王,难免有从蒂卡尔独立之心,所以大多都在私下里偷偷铸造兵器,扩大自己军队的规模。

纳兰永正是藩国中实力最强的一个,经过了历代纳兰永王的苦心经营,到了现在的纳兰永王卡特手上,已经达到了顶峰,据说纳兰永的军队精锐程度和数量,几乎已经可以和蒂卡尔王的军队抗衡了。

只是卡特这么多年来一直对契伦巴伦一向恭敬,每每岁贡从来不少,韬光养晦。

而契伦巴伦则早就把纳兰永当做了自己最大的一块心病,这次乌夏克吞有变,如果贸然出兵北方,纳兰永又在南方闹出事情来,恐怕事情便不妙了。

所以波波尔的这个提议,很明显是正确的。

格查尔赞许地看了看这个自己教出来的优秀弟子,对波波尔说道:“现在纳兰永还风平浪静,我们就给他制造点风浪。”

她顿了顿,又道:“波波,咱们明日便动身去纳兰永,你现在回去收拾东西吧。”

波波尔点了点头,转身回屋去了。他心中隐隐觉得在格查尔平淡如水的眼波背后,有无数暗流悄然涌动,只是这暗流是福是祸,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去预测,只能默默期待着谜底的揭开。

格查尔缓缓起身,正回房收拾行装,忽然听见山叔沉声道:“公主殿下。”

格查尔回过头来,看着山叔道:“有什么事情吗?”

山叔道:“这次时机虽好,但纳兰永乃是龙潭虎穴,公主千金之躯,可万万不可以身犯险。这件事还是交给我办好了。”

格查尔看着山叔,缓缓开口道:“山叔,我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这几年来这些事情,都是你出面在做,我也该去做一点事情了。”

山叔见她脸上有决绝之色,知道以她的性子,再劝也是无用,便道:“公主,一切小心。”

格查尔慢慢抽回双手,淡淡一笑道:“山叔,这次又不是生离死别,何必落泪?你只管在这里等着我的好消息吧。”说罢转身回屋去了。

大厅中只留下山叔一个人在轻轻叹息:“公主这个倔脾气,从小到大还是没有变啊……”

注:

蒂卡尔与卡拉克穆尔

蒂卡尔是玛雅文明的文化和人口中心之一。这里最早的纪念碑建造于公元前四世纪。城市在玛雅古典时期——大约公元200年到公元850年左右,达到顶峰。

卡拉克穆尔是玛雅文明古典时期最重要的城邦之一。在玛雅的时代,她是城邦“Kana”(玛雅语意为“蛇”)的首都。因此卡拉克穆尔的王朝也被称为“蛇之王朝”。

卡拉克穆尔是玛雅中部地区大国,与另一个大国蒂卡尔保持着互相竞争对立的关系。卡拉克穆尔可能于公元五世纪时立国,公元六世纪之前,蒂卡尔强大,是中部玛雅地区的实际霸主。公元562年卡拉克穆尔与邻国卡拉阔尔(Caracol)结成同盟,大败蒂卡尔,卡拉克穆尔一跃成为中部玛雅地区新的霸主。七世纪起,蒂卡尔重新强大,卡拉克穆尔的霸主地位受到挑战,公元695年,卡拉克穆尔被蒂卡尔打败,蒂卡尔重新成为中部玛雅地区的霸主。此后卡拉克穆尔政权迅速衰败,直至九世纪至十世纪才与其他玛雅城邦一样,不明原因地被永远遗弃在丛林之中。

本书引用了蒂卡尔、卡拉克穆尔、纳兰永、帕伦克等等玛雅城邦,不过因为本文是小说,并非历史书,所以考究并不仔细,只是借用其地名和恩怨,并未严格按照史实,这里把史实罗列,以供对这段历史感兴趣的读者参考。

另外,契伦巴伦、格查尔等人均是作者杜撰,历史上并无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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