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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论下雨或晴天(4)

“很好。你转过弯来了。拿支笔来,雷。记下来。啊,行李终于来了!”他一定是把手机放到口袋里了,我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重新拿起电话说道:

“我没时间多说了。记下来。准备好了吗?中等大小的长柄锅一只。可能灶子上已经有了。放入一品脱左右的水和两块牛肉浓缩汤块、一小勺孜然、一大勺辣椒粉、两大勺醋、一大把月桂叶。记下来了吗?然后放进一只皮鞋或皮靴,底朝上,别让鞋底完全浸在水里,这样就不会有烧焦橡胶的味道。接着就可以打开煤气,把这堆东西放上去煮了,让它慢慢炖。很快就会有味道出来了。不是很难闻。托尼·巴顿原来的配方里还加了鼻涕虫,可我这个更像狗的臭味。我知道你要问我去哪里找这些材料。所有的香料什么的都在厨房的柜子里。楼梯底下的储物柜里有一双旧靴子。不是那双高筒靴,拿破破烂烂的那双,有点像加长的鞋子。我以前常穿去散步。已经不能穿了,该扔掉了。拿一只。怎么了?听着,雷,就这么做,好吗?救救你自己。因为我告诉你,发标的埃米莉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得挂电话了。哦,对了,记住不要卖弄你的音乐学问。”

也许是因为得到了一系列清楚的指示,不管这些指示多么荒唐,我放下电话时,刚才害怕的感觉没有了,变得干劲十足。我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我走进厨房,打开电灯。炉子上确实有一只“中等大小的”长柄锅等着执行任务。我装了半锅水,然后放回炉子上。我虽忙活着,但心里清楚,在我往下做之前得先确认一件事:即我到底有多少时间来完成这些事情。我走回客厅,拿起电话,拨通埃米莉办公室的号码。

助理接的电话,告诉我埃米莉在开会。我半是亲切半是坚决地要她把埃米莉从会场叫出来,“看看她是否真的在开会”。不一会儿,埃米莉来了。

“怎么了,雷蒙德?什么事?”

“没事。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雷,你怪怪的。怎么了?”

“什么叫我怪怪的?我只是想确认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懒人,但我还是想要个时间表什么的。”

“雷蒙德,没必要生气嘛。我想想。还要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半小时。我真的很抱歉,公司里出了非常要紧的事情……”

“一个到一个半小时。好的。我就想知道这个。那我们一会儿见。你回去工作吧。”

埃米莉可能还想说些什么,但我已经把电话挂了,大步走进厨房,决心不让我现在坚定的心情很快消失。事实上,我现在慢慢地越来越兴奋,想不通之前怎么会让自己那么绝望。我搜遍厨房的柜子,把我需要的香料和调味品在炉子旁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然后我各取适量倒进水里,很快地搅拌一下,开始找靴子。

楼梯底下的储物柜里藏着一大堆破破烂烂的鞋子。我搜寻了一番,发现确实有一只查理方子里的靴子——有一只特别破烂的靴子,脚后跟的边上结着陈年泥土块。我用指尖捏住鞋,拿到厨房里,小心翼翼地底朝上放进锅里。接着我打开炉子,开到中火,然后就坐下来,等水开。当电话再次响起时,我真不愿意离开我的锅,但我听见查理在答录机里说啊说,最后我还是把火关小,去接电话。

“你刚刚说什么呢?”我问。“听起来一副可怜样。我很忙,没听清。”

“我到旅馆了。只有三星级。你能相信这种厚颜无耻的事吗!那么大一家公司!房间也小得要命!”

“可你就住两三个晚上……”

“听着,雷,之前我没有完全说实话。我觉得对你不公平。毕竟你是在帮我,在尽全力帮我,帮我弥补和埃米莉的关系。而我却没有对你诚实。”

“你要是想说狗气味的配方,已经太迟了。我已经全都弄下去了。我想也许还可以再加一种香料什么的……”

“我之前没有对你诚实是因为我没有对自己诚实。可现在离开了家,我的脑子清楚多了。雷,之前我跟你说没有第三者不完全正确。有这么个女生。没错,年轻女生,顶多三十出头。她很关心发展中国家的教育,关心更加公平的全球贸易。她吸引我的不是性,那只能说是副产品。是她还未失去光泽的理想主义,让我想起以前的我们。记得吗,雷?”

“对不起,查理,我不记得你以前特别理想主义。说实话,你一直很自私,喜欢享乐……”

“好吧,也许以前我们都是一群没用的笨蛋,我们这些人。可是在我心里一直有另一个我想要跳出来。这就是她吸引我的地方……”

“查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婚外情。”

“没有什么婚外情!我没有和她性交,没有。连一起吃饭都没有。我只是……我只是喜欢看见她。”

“什么意思,喜欢看见她?”我边说边踱进厨房,盯着那锅东西。

“啊,我喜欢看见她,”他说。“我总是找机会见她。”

“你是说她是应召女郎。”

“不是,不是,我说了,我们没有性交。不是,她是个牙医。我老去找她,说这里痛,那里不舒服,能多去几次就多去几次。当然,最后埃米莉怀疑了。”说到这里,查理好像在强忍着不哭出来。但大坝还是决堤了。“她发现了……她发现了……因为我老用牙线清洁牙齿!”他现在几乎是在叫嚷。“她说,你从来没有这么勤快地清洁牙齿……”

“可这说不通啊。你越保护你的牙,就越没有理由去找她了……”

“谁管它说得通说不通?我只想取悦她!”

“听着,查理,你没有跟她约会,没有跟她性交,那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在于,我太想要这么一个人,一个能把关在我心里的那个自我放出来的人……”

“查理,听我说。接了你上一次的电话以后,我就大大地振作了。老实说,我觉得你也应该振作起来。你回来以后我们可以把这整件事好好地谈一谈。可埃米莉再过大概一个小时就回来了,我得把一切都布置好。我这儿正忙着呢,查理。我想你可以从我的声音里听出来。”

“笑死人了!你正忙着呢。很好!他妈的什么朋友……”

“查理,我想你是不喜欢那个旅馆才会这么心烦意乱的。但你应该振作起来。理智一些。打起精神。我这儿正忙着呢。我得先解决狗的事,然后我会尽全力帮你。我会对埃米莉说:‘埃米莉,看看我,看看我多没用。’其实,很多人都和我一样没用。可是查理他不一样。查理比我们优秀。”

“你不能这样说。太假了。”

“我当然不是照这样说了,白痴。听着,交给我吧。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要冷静。好了,我得挂电话了。”

我放下电话,查看锅里的东西。锅里的液体已经沸腾了,不断冒着蒸汽,可是还没有什么味道。我把火开得再大一点,锅里开始不停冒泡。这时,我突然很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而我又还没去过他们的天台,于是我打开厨房门,走了出去。

对于六月初的英国,今晚特别暖和。只有微风中的少许凉意提醒我现在不是在西班牙。天还没有全黑,但已经布满了星星。越过天台尽头的那堵墙,我能望见数英里内的窗户和几码内邻居屋里的家具。很多人家的窗户都亮了;眯起眼,远处的窗户就像星星的延伸。天台不大,却很有情调。你可以想象一对夫妇在繁忙的都市生活中,在一个温和的夜晚,到天台上来,手挽着手,漫步于盆栽的小树丛里,交换彼此一天的故事。

我本可以再多待一会儿,但我怕我的干劲消失,就回到厨房里,走过冒着泡的锅,走到客厅的入口,端详着我之前的布置。突然,我意识到我犯了一个大错,我完全没有从亨德里克斯的角度来想问题。现在我明白了事情的关键是把自己当作亨德里克斯。

这么一来,我发现不仅我之前的努力全是白费,而且查理的建议大多都没有用。一只精力过剩的狗怎么会从音响中间把一只小瓷牛拔出来砸碎呢?割开沙发、掏出海绵这事儿也太不现实了。亨德里克斯得有剃刀般的牙齿才能做到。厨房里弄翻糖罐的主意还行,可是我发现客厅得完全重新布置。

我弯着腰走进客厅,以便更好地从亨德里克斯的视角来看东西。我一眼就看见咖啡几上的那堆杂志是最明显的目标。于是我一把把书扫了出去,就像一只畜牲用嘴甩出去的一样。书掉在地板上的样子看起来很真实。我受到了鼓舞,跪下来,翻开一本杂志,揉碎其中的一页,希望能模仿日记本的效果,但结果并不理想:一看就是人手弄的,不像狗的牙齿弄的。我又犯了之前的错误:我还没有完全把自己当作亨德里克斯。

这次我四脚着地,低下头,把牙齿伸进同一本杂志。味道香香的,不是很糟。我翻开另一本掉在地上的杂志,翻到中间,重复同样的动作。我渐渐领悟到,最理想的动作跟在露天市场里玩不用手咬起浮在水里的苹果的游戏类似。轻轻地咀嚼、下巴不停地轻盈摆动,效果最好:这样书页就会变得乱糟糟、皱巴巴的。相反,咬得太用力只会把书页都“钉”在一起,没有明显效果。

我想我太在意这些细节,才没有早点发现埃米莉站在走廊里,就在门口,看着我。看见她,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或者尴尬,而是受伤:她居然就那么站在那里,不告诉我说她回来了。想到几分钟前我为了避免现在这种情况还特意打电话给她,我觉得自己被骗了。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的第一个动作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仍旧四脚着地跪在地上,没有起来。我看着埃米莉走进屋子,一只手很温柔地搭在我的背上。我不确定她有没有跪下来,但她说话时,脸离我很近。

“雷蒙德,我回来了。我们坐下来吧,好吗?”

说着,她扶我起来,我强忍着不把她推开。

“真奇怪,”我说。“几分钟前你才说要去开会。”

“没错。可是接到你的电话以后,我发现有必要提早回来。”

“有必要?什么意思?埃米莉,你不用这样抓住我的胳膊,我不会摔倒的。你说有必要提早回来是什么意思?”

“你的电话。我后来明白你为什么打电话。你打电话找我求救。”

“没有的事。我只是想……”我停住了,因为我发现埃米莉正好奇地打量着客厅。

“哦,雷蒙德,”她轻声说,几乎是自言自语。

“我刚刚不小心把这里弄乱了,正在收拾,想不到你提早回来了。”

我弯下腰去捡倒在地上的落地灯,但是埃米莉拉住我。

“没关系,雷。真的没关系。待会儿我们可以一起收拾。你先坐下来休息。”

“埃米莉,我知道这儿是你家什么的。可是刚刚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偷偷地进来?”

“我没有偷偷地进来,亲爱的。我进门时叫你了,可你好像不在。我就赶紧去了下厕所,出来时,咳,发现你在。好了,别说这些了。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我回来了,我们可以一起过个轻松愉快的夜晚。坐下来吧,雷蒙德。我去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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