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6422000000008

第8章 天命椅子(8)

二十一

李巧猪离开了孩子的家。风从四面围过来,天气冷了。这个季节的第一片树叶落下来,打在她头上。她要去喊她男人章木匠,他不会死,他还在门前的大榆树下面刨木头。她要喊上他一起去看她女儿李银多。他们去城里走亲戚。

每年天气转冷的季节,第一片树叶落下来的时候,他们都会约好去她女儿李银多那里走亲戚。有一个女儿在城里当银行行长,这是多么荣耀的事啊。村子里的人在李银多上省城银行学校的时候就催李巧猪去看望女儿,他们想知道银行工作的人是不是每天枕着钱睡觉?李巧猪到了省城,但是没有勇气去见女儿,只在省城买了一套衣裳。她回到村子里,村里的人都围着她看,他们羡慕她有福气。他们说她女儿买的衣裳真好看,她心里很高兴。

李银多工作后,章木匠每年都陪李巧猪去城里看女儿。她的女儿在银行工作,银行的大楼多么高大威武。李巧猪站在银行门口,看西装革履的人们从大门口出出入入,看银行上面的字金光闪闪,心里无比自豪。但她没有勇气进去。这么有出息的女儿李巧猪当年都不准备让她读书了,现在哪有脸进去见她呢?

章木匠陪着李巧猪进城,陪着她找到银行,陪着她站在银行大门口,陪着她回到村子里。他对村子里的人说,女儿又给她买新衣裳了。每年换季节的时候,他们都要去城里买一套新衣裳。章木匠知道李巧猪这个村子里的人,你女儿在城里有出息,你每年不换新衣裳,不是遭人笑话吗?

每年他们站在银行门口,章木匠都鼓励李巧猪进去。孩子毕竟是孩子。但是李巧猪每次都没有这个勇气。章木匠这么劝她,临到他去找他儿子,他还不是不敢去?还不是没有勇气?

章木匠给李巧猪讲故事,李巧猪也给章木匠讲故事。她给他讲得最多的,是她的女儿李银多。但是他们讲她讲到今年,她却把他们分开了啊。

那一天,李银多和章木匠的儿子又准备将两人分别接走的时候,一颗簸箩大的夕阳罩在门前。

李巧猪和章木匠不同意分开。

他们这一回生病,章木匠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腰闪了,李巧猪胆囊炎犯了。这么小的病对他们来说却是生命的关口。这两年里,他们的腰都弯了。这次犯病,他们用他们过去的经验扛病,这是抗命啊。

李银多和章木匠的儿子这次一定要把他们分开。

李银多和章木匠的儿子认为,原来那几回过关,只有一个人病了,这一回是两个人都病了。十几年前能过关,几年前能过关,现在更老了啊,这个关过不去了啊。

李巧猪和章木匠挣扎着起来。他们要去厨房的灶台上烧开水,他们要证明自己还行。他们起床,慢慢下床。他们搀扶着从堂屋出门,踩着门口的青石,朝厨房里一点点走。来接他们的两班人都很焦躁。夕阳一点一点地往下落,压住对面的小山顶了。

火点着了。章木匠在灶门口填柴,李巧猪在掌锅。她从缸里舀水,水缸就在灶台边上。原来顺手就能做的事现在要反复挪动步子。面前的缸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深井,里面有半缸水,她弯腰探下去舀水。她开始舀水往锅里添,李银多进来看了一下,出去了。章木匠的儿子也进来看了一下,出去了。李银多和章木匠的儿子一会儿看看表,一会儿看看手机。夕阳从小山顶上往下滑。火亮起来,水开始冒热气。

这个时候出事了!章木匠侧身去够一块胡叶柴,李巧猪在火光中看见他伸手展腰,他的腰像豆腐一样,稍不留心就会闪。他的手够远了一点,身子侧狠了一点,把持不住了。他一下子歪在灶门口!

李巧猪手中的瓢惊得掉在地上。

李银多和章木匠的儿子冲进来,夸张地尖叫,指手画脚。

这样的情况,还能撑吗?

走,一刻都不能停,李银多和章木匠的儿子说。

李巧猪和章木匠说不动话了。

李巧猪和章木匠分别被架着上车,他们请来接他们的两班人把那把鬼脸鸳鸯椅子分成两把椅子各自带上。车子开动后,李银多长出了一口气。李巧猪忽然感觉到,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章木匠了。

二十二

孩子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和我拉了钩。孩子让我等他放学回来,晚上再讲故事。他和我在晨光中挥手,他不知道我要离开了。

下课的时候,孩子拨打我说的那个电话号码,那个号码还处于停机状态。第二节课下课以后,孩子又打那个电话号码。这几天来,孩子每天一有空就打这个电话。大人们只打一两次就不打了。但是孩子相信这个电话是存在的,他相信姥姥说的每句话。连续几天来,我给他讲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太阳月亮,白天黑夜,风雨雷电,大米白菜萝卜都和他看到的不一样。在这个世界里,太阳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太阳是落在山里面的。黑夜是带盖子的,树木里面有河流。这个世界空气干净,家具是木头做的,萝卜从地里拔出来就能大口大口地吃。这个世界的人是一天一天地变老的。这个世界的老人不会突然丢失,丢失了也是在村口牌坊找。更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里,有一把鬼脸鸳鸯椅子。这个世界的哭喊吵闹,都是真实的,不掺杂质,恨了恨了,哭了哭了。这个世界还会来吗?

这一次电话居然打通了。

孩子的心激动得要跳出来。如果是男的接,那一定是当过小偷的舅舅。如果是女的接,那一定是当过行长的大姨。却没有人接听。上课铃响了,孩子关机上课。

第三节是作文课,老师布置了一个题目: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老师要孩子们发挥想象,展望和憧憬未来。对于孩子们来说,未来和过去,都没有经历过。他们不明白什么是未来的生活。在他们心中,未来和现在一样,爸爸妈妈把一切都操心办好,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被父母安排好了,弹琴、游泳、参加各种培训班。

同学们都在苦苦思索未来,孩子又在想象姥姥讲述的那个神奇的世界。时间一定是朝前走的吗?时间能不能朝后退?孩子写下自己的题目:我想过姥姥那样的生活。

孩子继续写。孩子把村子里的太阳月亮树木禾苗都写到了,该写人了。姥姥昨天给他讲到大姨,一个当过银行行长的大姨,她叫李银多。姥姥说,她是让姥姥一生最骄傲、最敬佩的人。

孩子写到李银多的时候,李银多正对着弟弟刚刚恢复开通的电话发呆。又在街上寻找了一夜,开始困乏打盹的李银多早上突然惊醒。她让弟弟立即把原先停机的那个电话恢复开通。

为什么要开通?她弟弟不理解。章木匠的儿子不是已经联系上了吗?妈会打这个电话吗?李银多不耐烦了,冲着弟弟大吼。李金多赶紧恢复开通。

电话开通不久,孩子就打过来了。

李银多没听到。她思想准备不足。等她回电话过去,孩子已经上课关机了。

电话号码显示出孩子打出的地址是襄阳城。

妈真的一个人跑到襄阳城去了?

孩子继续写,继续写当过行长的大姨李银多。姥姥说,这个大姨,你别看她当行长,在外面有司机、有秘书、风风光光,其实她苦啊。她怎么苦呢?她和丈夫离婚,孩子出国去了。她一直都不愿再找男人,为什么?她不愿意学我啊。她不愿过像我这样的生活,但是她刚好也和我一样,在相同的年纪没有了男人啊,她要过一种和我不一样的生活。和我不一样的生活就是好生活吗?

姥姥说,她有多苦多难我不知道吗?她为什么刚参加工作一年就结婚了?她撑不住了啊。别人刚参加工作,还有孩子气,还要父母照顾,她不一样,她已经带着弟弟上学几年了。这几年里她名义上是姐姐,实际上在当妈啊。再早一点,她爹死得早,我又打她,她依靠谁呢?她特别想找个依靠,特别想成一个家。姥姥说,我最敬佩你大姨,她在上学的时候就能管她弟弟,能养她弟弟。她怎么养呢?她每天不得不看很多人的眼色,每天都要手脚勤快,嘴比蜜甜。她高中毕业后读银行学校,食堂还不时兴用饭菜票,还不时兴排队打饭。那个时候食堂采取分饭制,一个班分一个大木桶,食堂把饭分到每个班,班上的生活委员再把木桶里的饭分到每个人。你大姨每天帮忙抬木桶,收木桶,为什么?她总是把木桶里面没刮干净的饭刮干净,拿回去给她弟弟吃。

班上的同学一开始都惊诧,后来都习惯了。学校食堂里帮厨做工的师傅一开始也惊诧,后来也习惯了。他们习惯了一个黑而壮的女生,每天饭后拿着饭碗在每个木桶里面刮饭。学校几十个班,几十个木桶堆在那里,你大姨在木桶中间窜来窜去。她不让一粒粮食浪费。食堂的师傅都和她熟悉。她帮他们洗木桶,一个比一个洗得干净。她帮他们扫地。校园外面站着她的弟弟,一个虎头虎脑正长身体永远吃不饱的弟弟。

孩子写完了。

李银多反复拨打着这个号码。孩子下课的时候,她终于拨通了。

责任编辑 刘洁

【作者简介】普玄,原名陈闯,出生于湖北省谷城县,现居武汉。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后读北师大作家班。曾在《人民文学》《收获》《当代》《十月》《小说月报·原创版》《钟山》《花城》等刊物发表小说数十篇,并多次被《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小说选刊》选载。获《当代》《长江文艺》《芳草》杂志小说奖,湖北文学奖,新屈原文学奖,百花文学奖。

同类推荐
  • 谜案故事

    谜案故事

    无数事实、经验和理性已经证明:好故事可以影响人的一生。而以我们之见,所谓好故事,在内容上讲述的应是做人与处世的道理,在形式上也应听得进、记得住、讲得出、传得开,而且不会因时代的变迁而失去她的本质特征和艺术光彩。为了让更多的读者走进好故事,阅读好故事,欣赏好故事,珍藏好故事,传播好故事,我们特编选了一套“故事会5元精品系列”以飨之。其选择标准主要有以下三点:一、在《故事会》杂志上发表的作品。二、有过目不忘的艺术感染力。三、有恒久的趣味,对今天的读者仍有启迪作用。愿好故事伴随你的一生!
  • 锐读(第6期·悬疑新主张)

    锐读(第6期·悬疑新主张)

    《惊奇档案》专栏编辑,觅骨寻踪,亲历惊奇与惊险,探寻神秘的不可思议,用科学的态度解读怪谈与诡闻。
  • 故事会(2017年6月上)

    故事会(2017年6月上)

    《故事会》是中国最通俗的民间文学小本杂志,是中国的老牌刊物之一。先后获得两届中国期刊的最高奖——国家期刊奖。1998年,它在世界综合类期刊中发行量排名第5。从1984年开始,《故事会》由双月刊改为月刊,2003年11月份开始试行半月刊,2004年正式改为半月刊。现分为红、绿两版,其中红版为上半月刊,绿版为下半月刊。
  • 故事会(2016年10月下)

    故事会(2016年10月下)

    《故事会》是中国最通俗的民间文学小本杂志,由上海文艺出版社编辑出版。《故事会》创刊于1963年,是中国的老牌刊物之一。先后获得两届中国期刊的最高奖——国家期刊奖。本书包括:【我要转学】“这几天,妈妈每天都到校门口等我,见了我,妈妈就抱着我使劲地哭。爸,我怕看见妈妈哭,我要转学!县一中妈妈认识,我要转到妈妈找不到的学校……”【一笔善款】听老王如此一说,那个劫匪“扑通”跪在地上,连扇嘴巴,哭着说:“大叔,我错了,我也是为了孩子想不到其他办法,听大夫说你家得到了善款,这才起了异心,我这就去自首。”……等等内容。
  • 口才故事

    口才故事

    无数事实、经验和理性已经证明:好故事可以影响人的一生。而以我们之见,所谓好故事,在内容上讲述的应是做人与处世的道理,在形式上也应听得进、记得住、讲得出、传得开,而且不会因时代的变迁而失去她的本质特征和艺术光彩。为了让更多的读者走进好故事,阅读好故事,欣赏好故事,珍藏好故事,传播好故事,我们特编选了一套“故事会5元精品系列”以飨之。其选择标准主要有以下三点:一、在《故事会》杂志上发表的作品。二、有过目不忘的艺术感染力。三、有恒久的趣味,对今天的读者仍有启迪作用。愿好故事伴随你的一生!
热门推荐
  • 马歇尔(名人传奇故事丛书)

    马歇尔(名人传奇故事丛书)

    乔治·卡特莱特·马歇尔(George Catlett Marshall,1880.12.31~1959.10.16),美国军事家、政治家、外交家,陆军五星上将。他于1901年毕业于弗吉尼亚军校,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
  • 恶魔王子挑战恋人魔法师

    恶魔王子挑战恋人魔法师

    甜甜心雨爱上宇豪,最终心雨遇到魔界王子冷,婚后心雨回到人界,莫名其妙成了魔法师。封印牌竟是冷创造的,他俩由恋人成了对手。而宇豪却爱上了从天而降的天使,宇豪抛弃了甜甜。甜甜同她妈妈去了日本,遇到了日本黑社会松方龙一,龙一的手下,还有美国黑社会联邦一同爱上了甜甜。一系列的刺激挑战。
  • 鲜血玫瑰之冠

    鲜血玫瑰之冠

    骑士眼中的孤独与长剑,公主手中的玫瑰与酒杯,不老不死的魔女梅林睁开了她的双眼,眼中满是时间的灰烬,以及帝国将要覆灭的预言。从地球穿越而来少年艾伦茫然的降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当中,虽然贵为伯爵长子,孤独却一直充斥着他的内心当中挥之不去,他将为帝国带来怎样的改变?预言中将要毁灭帝国的魔王,以及会用长剑刺穿魔王心脏的预言骑士,他们是否真的会如期而至?鲜血与玫瑰,皇冠与蔷薇,阴谋与诡计,魔法与战争,皇权与教权,刺客与骑士,爱与泪,血与火,尽数在帝国的土地上悄然上演。
  • The Angel and the Author

    The Angel and the Author

    本书为公版书,为不受著作权法限制的作家、艺术家及其它人士发布的作品,供广大读者阅读交流。汇聚授权电子版权。
  • MINECRAFT之创世神

    MINECRAFT之创世神

    林辰:有的时候真的身不由己,不得不去保护身边的人。Notch:什么时候你变得那么正义凛然的?Herobrine:明明昨天还想说当个宅男。303:加一。Null:加一。林辰:创世神的能力与责任,使我可以替身边的人承担一切。林辰:2022年6月25号,我将要回归(第二季)!
  • 爆宠甜心:恶魔校草是女生

    爆宠甜心:恶魔校草是女生

    【新文,萌宝凶猛:爹地,亲够没!已发】这是个开头就有金手指的故事。这是个前世局局吃鸡,今生被男主在游戏里狂虐的故事。这是个同时进入两个世界以上的故事。(注:不是快穿!)这是个女扮男装,装逼虐渣的爆宠校园故事。这是个拥有异能,不打怪不升级的故事。她,天生异瞳,哦!不!生下那一刻被坏人植入亿年异瞳……他,天生冰冷,哦!不!当他沉睡时,另一个温暖如春的他会出现……他,老顽童,哦!不!一个蓄谋已久想让女主当他孙媳妇的小老头……不废话了!这是个校园宠文、爽文!不信,就点开看看哟!
  • 天命主宰一切却又略输神明

    天命主宰一切却又略输神明

    庙宇:“出家人怎能受如此肌肤——阿弥那个陀佛。”应心璃月:“我真的只爱寒烟一个,不信你试试!”波澜壮阔的世界,暗流涌动的登天路,飞升背后的黑手……各路妖孽层出不穷,至亲的背后又是谁?(本书唯一主角,次角都会死)
  • 摩利支天一印法

    摩利支天一印法

    本书为公版书,为不受著作权法限制的作家、艺术家及其它人士发布的作品,供广大读者阅读交流。汇聚授权电子版权。
  • 青崖集

    青崖集

    本书为公版书,为不受著作权法限制的作家、艺术家及其它人士发布的作品,供广大读者阅读交流。汇聚授权电子版权。
  • 孤竹国里的饥饿艺术家

    孤竹国里的饥饿艺术家

    首阳山的深秋叔齐觉得四肢无力,头有点儿晕。早上有些冷,依然还在睡觉的伯夷头上已经结了一层清晨挂下的秋霜。叔齐哈了一口气,一小团雾升到眼前。在破旧的木门外,风呼呼作响,就像上个冬天牧野城外周国虎贲“隆隆”的行进声。他走到灶台前,陶缶里有昨天煮的野菜汤。他颤颤巍巍地用木勺舀起一点,尝了一口——和热的时候一样难吃。“公信。”叔齐轻声叫着哥哥的名字。伯夷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