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吓着你。”
他的声音如陈年的白兰地般醇厚,听上去令人沉醉。
说点什么,萨瓦娜,她的大脑下达指令。说什么都可以。然而她的脑电波似乎无法与面部肌肉相连,以至于嘴巴丧失了功能。
“我敲了门,但是没人应,”丹尼先她开口。
萨瓦娜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看,以至于几乎没有听见他说话。在她离开的六年里,他变了。岁月无声无息地、一点一滴地改变了他……
丹尼嘴角两边的笑纹依旧清晰,却比萨瓦娜记忆中更深了一些。他面部的轮廓更加棱角分明了,也多了些坚毅。深色的头发盖在太阳穴上,有几缕已经过早地泛着灰色。当年萨瓦娜曾无数次亲吻的下颌,如今看来依然熟悉,只是更加有力,也更加让人有亲吻的欲望了。
一想到这点,萨瓦娜都快窒息了。
“我听见你在尖叫,所以就自己进来了。”他继续道,“我随着声音来到了这里,你看上去像是需要人帮忙的样子。”他指向他来的黑暗角落,“所以我把水关了。”
“谢谢。”萨瓦娜小声道。强烈的情绪几乎让她手足无措。他看上去依然帅气逼人。
我需要时间,她对自己说,我需要时间来思考。
他用褐色的双眼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过了许久,萨瓦娜才如梦初醒,意识到面对这个自己多年前弃之不顾的男人,她的身体正在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
此刻她心跳如雷,剧烈到她能清楚感受到胸腔受到的撞击。血液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在体内流窜,胸部以不正常的频率起伏着,以至于她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她的喉咙不自觉地紧缩,膝盖竟已微微发颤。
“丹尼,我……”她的声音变得微弱。眼下的场景与她所幻想过的重逢太不一样了。
她看见丹尼闭上眼睛,下颌紧绷,快速吸气时鼻翼微张。她太了解这个动作了,清晰得宛若昨日。这代表他感到心烦意乱。
最终他还是睁开了眼睛看着萨瓦娜,但是眼神冰冷而空洞。这样冷静克制的表情是她从前与他在一起时从未见到过的。她搜肠刮肚想从以前的记忆中找寻线索,来解读丹尼现在的表情,却只是徒然。她所发现的,只有面前这个男人已然成为陌生人的残酷事实。
“你身上湿透了。”丹尼终于开口了。“这里很潮湿,你应该去换身干衣服。”
他的语调冰冷而疏离,与她熟知的丹尼如此不同,让她感觉十分陌生。他们两人之间如同隔了一道墙,无影无形、难以触摸,却牢不可破、无法逾越。
她麻木地点了点头,朝他身后的楼梯走去。他退了两步,让她过去,但萨瓦娜走到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便停了下来。有股无形的力量强迫她抬起头,看向他的脸。她感觉喉咙发紧,心中百感交集。
“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这段话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听起来真诚又坦率。
没想到这句话竟让丹尼脸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他双眉紧锁,目光变得深沉,上一秒的冷漠防备不见了,变成了满满的不悦。他紧绷的、泛白的双唇也毫无疑问地证明他正怒火中烧,不过萨瓦娜能感觉到他在竭力克制这种情绪。
“去换衣服。”他命令道。
萨瓦娜赶紧别开头,匆匆跑上了楼,思绪混乱不堪。所有的场景仿佛一场噩梦,但如果真是一场噩梦倒好了,可惜这不是,她没有办法一觉梦醒就摆脱这个局面。
她走过厨房外的过道,然后加快步伐飞奔向二楼的卧室,从毛巾柜里抓了一块毛巾,溜进房间,关上了门。
她翻箱倒柜地找出干的内衣、衬衣、和一条短裤,然后扒下身上的湿衣服,努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丹尼·沃尔什身上的变化,但却事与愿违。
他们见面也就两分钟不到,但萨瓦娜分明看到了丹尼的改变。他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了,不再是六年前那个差点要和她步入婚姻殿堂的男人了。
记忆中的那个丹尼热情、友善又体贴,总是洋溢着笑容,而眼前这个男人却看上去冰冷、漠然……充满了愤怒。
可她又在期待着什么呢?在本应是丹尼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天,她却丢下他独自去面对他们的亲朋好友。他当然应该生气。她还能指望丹尼怎样对她呢?
“好吧,”她低声自言自语着。眼下能做的只有去面对如今的场景。“丹尼在楼下,看起来又烦又恼。”去面对吧。她告诉自己。
她将上衣塞进短裤里,穿上凉拖,走进浴室,用毛巾擦干头发,匆匆梳了一把,用与衣服配衬的黄色发带扎了个粗大的马尾。
下楼梯的时候,她感觉每走一步,肌肉都在颤抖。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抱他,与他交谈,问他无数关于他生活的问题。但与此同时,她又希望能够夺门而逃,跳上车赶紧驶离他,不再面对数分钟前他那冰冷的注视。可她却不得不面对他;关于这一点,她像知晓她自己的名姓一样清楚。她只是期望能够有更多的时间去思索该说些什么。她并不想去感受他的敌意或是他冰冷的抗拒。而她不得不承认的是,当她靠近丹尼的时候,她的身体似乎有种冲动,这样的反应是她万万没有预料到的,她也不希望有这样的反应。
等一等!她在楼梯上停下了脚步。她怎么知道是丹尼让她血脉贲张、心跳加速的呢?当时她感觉肾上腺素简直要将血管都燃烧起来了,但那时她全身湿透了,而且地下室又湿又冷,也许那只是她在那种环境下的正常生理反应。
她继续走下楼梯,几乎都要就这么说服自己了。当她转过转角走进厨房时,迎面撞上了从门口走进来的丹尼。她听见丹尼倒吸了一口气,惊讶之中她也深深吸了口气,空气撞入肺中,夹杂着他身上古龙香水的气味,沉郁而性感,她觉得胸膛之中立马暖了起来。
“抱歉,”她小声道,抬起手臂来支撑自己,一下抓住了他手臂上坚硬的肌肉,但却似乎不足以支撑住她颤抖的双膝。她感觉自己的双腿软得如同一摊泥,而他坚硬紧绷的肌肉触感让她之前感受到的温暖变得灼热而令人焦躁。
他用双臂牢牢将她环住,以免她跌倒,她感觉血流如过山车般在身体里来回滚动。疯狂乱跳的心脏毫无疑问地在向她宣告,正是丹尼让她的身体有了狂野的反应。
她伸手按住他的胸口,试图将他推开。然而在碰触到他的一瞬间,他胸口重重的心跳声让她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他的双眼。在他的眼中似乎飞快地闪过了什么。是惶恐抑或是爱意,她无法判断。但只过了一瞬间,那种情绪就消失了。
下一秒,他的表情又变得疏离、冷漠。但萨瓦娜知道,肌肤碰触的那刻,他的内心也跟她一样震撼。好吧,她有些偏执地想道,丹尼·沃尔什,如果你要抗拒自己的反应,那么我也可以。
“我没事,”她气喘吁吁地说道。“真的。”她向后退了退,挣开了他的怀抱,尽量若无其事地抓住了一只靠背椅以支撑她打着颤的双腿,并尽量挤出一丝笑容,但丹尼的眼睛告诉她自己只是在做无用功。
然后丹尼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环在颈后,看上去因为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而明显松了口气。他紧绷的双唇放松了下来,一边甚至还泛起些笑意,深沉的双眼稍稍明亮了一些,说道:“我稍微清理了一下,但是地板还是很湿。”
“你没必要做那些的。”她说。
他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看了她许久。
“你看上去很不错,萨瓦娜。”他这话说得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面对他勉强的语调,萨瓦娜感觉十分紧张,只好苦笑一下,“我就权当这是在称赞我了。”
他也报之微微一笑。这一笑如同阳光,从他到来之时便弥漫在他们之间的紧张感也随之消弭无踪。
“我就是这个意思。”他低沉的语调现在变得温柔而富有感情,一下让她回想起二人旧时的欢愉以及他曾给予的安全感。
“你变了。”他评论道,托起她的指尖放在自己手里,用大拇指指腹摩挲着她修长而整齐的指甲。“看来你已经改掉一些坏习惯了。”
她点了点头。“那是最难改正的一个坏毛病了。”
萨瓦娜低头看了看自己在他手中的手指,继续说:“总把手指放嘴巴里的话总让人觉得不够专业,而且咬手指也不是淑女该有的习惯。”
“我想也是,”他应道,“但是现在你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哪个地方不端庄淑雅了。”
丹尼边说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萨瓦娜不由地脸都红了。她赶紧把椅子攥得更牢,生怕没扶住就直接摔倒在地上。
当他们的视线再次相对时,丹尼问道:“你这些年都过得怎样?”
“挺好的。”萨瓦娜干巴巴地回答道,“你呢?”
“我熬过来了。”
“你结婚了吗?”这个问题一出口萨瓦娜就后悔得直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她觉得十分羞窘。为什么会这么迫不及待地打探他的私生活?因为她太想知道了啊,这还不是明摆着的嘛。
“没。”
丹尼的回答很简短,没有给出任何解释,而她也没有勇气再谈这个话题了。
“我还以为要过来的是你父亲,”她匆匆说道,没有注意到当她提及老丹尼尔时他脸上的阴云,她实在太想逃开结婚这个话题了,一点也不想向丹尼坦白自己孤单的私人生活。
“当哈钦森女士打电话来说丹尼尔会过来欢迎我回到富尔顿时,我开心极了,”她接着说,“因为刚好可以了解一下你家里的近况。在这些年里我没有听说过关于你们的任何消息,我简直等不及要见你父亲了。”
“镇上的人们现在称呼我为丹尼尔。”她的独白被他冷漠地打断了,如同一辆高速行驶的车子重重地撞上了一堵砖墙。
他的脸色如同在上演川剧中的变脸,让萨瓦娜来不及一一分辨。痛苦、沮丧、愤怒,直到他再一次控制住了自己情绪。萨瓦娜无法猜测他的想法。
“是这样吗?”她弱弱地问道,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让他又摆出了那副疏离冷漠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挪了挪身子,将一只手插进裤子口袋。“从我第一天接过父亲的律所起,镇上的人们就开始称呼我为丹尼尔了。”
“原来哈钦森女士说的是你啊,”萨瓦娜道,一面想起艾达女士也提起了丹尼尔。也许那个喜欢八卦的可爱老太太问的也是萨瓦娜有没有见过丹尼,而不是他的父亲。
“丹尼尔。”她尝试着这么叫他,“我不确定我能不能一直记着,但我会努力这么叫你的。”
她的大脑迅速处理着他所传达的信息,“你是代表富尔顿迎新委员会来的?”
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可以说我接过了父亲的多个衣钵。”
“这么说,你父亲退休了?”她摇了摇头,微笑道。“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放弃他的法律事业。”
“不是。”
他说出那两个字时,语气冷厉,顿时冻住了萨瓦娜嘴角的笑意,让她感觉胃里涌起一阵凉意。她看向丹尼,期待他进一步说明。
当他再开口时,声音却如羽毛般温柔,“你真的不知道,是吗?”
他的问话已经说明了一切。当萨瓦娜意识到丹尼尔·沃尔什并没有与儿子一同经营律师事务所,也没有像她父母那样去某个气候温暖的南方城市退休养老时,泪水浸满了她的双眼。丹尼尔眼中满满的悲伤清楚地告诉她,老丹尼尔已经去世了。这个消息实实在在地镇住了萨瓦娜。
“这真是太让人伤心了。”她想再说些什么,但却哽咽着语不成调。
丹尼尔将她的手指从椅子上掰开,把椅子从桌下拉出来,扶着她坐下。她任由对方摆布,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丹尼尔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用自己温暖的手掌包住她冰冷的手指,并拿拇指在她右手指节上缓缓摩挲,而萨瓦娜则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拇指上。
她必须得控制住自己,然后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敬爱老丹尼尔。
而一个新的念头让她更加恐慌。她抬起脸看向丹尼,问道:“那你母亲呢?”
“她很好,”他宽慰她道,“她搬去里士满与我妹妹一起住了。”
萨瓦娜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嘴边挤出一丝微笑,将一只手从他手中抽出,整理了一下因泪水而黏在脸颊上的碎发。她凝视着丹尼,在他的眼中看见了关心和担忧。他眼中所有的冷漠都消失了,眼前的,正是在她少女时代每每入她梦中的那个男人。这才是她所熟知的那个丹尼·沃尔什。
“你父亲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她说道,“事情到底怎么发生的?还有……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感觉到丹尼尔又与自己拉开了一些距离,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他倏地站了起来,而她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心脏病发作。”他说,“到今年六月就去世整整五年了。”
五年!萨瓦娜看得出,丹尼尔的表情分明在说,你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听说。
“丹尼。”她顿了顿,又开口道,“丹尼尔,很抱歉没有向你母亲表示哀悼,我找不到任何借口为自己开脱。”
“你说的没错,”他语调生硬地评论道,“你没有借口。”
“请你至少让我解释一下,”萨瓦娜恳求道,“我最初离开富尔顿时,我和父母的关系完全破裂了。一开始我根本不敢与他们联系,后来,我终于鼓起勇气给他们打电话,但妈妈却拒绝同我讲话。一直过了好几个月我们之间才勉强重新建立起可以称之为‘关系’的东西。”萨瓦娜顿了顿,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与糟糕的时光,重重的吞咽了一下。“也许这听起来难以置信,但是我们真的从来没有谈论过发生了什么。”她犹豫了一下,解释道,“我是说,我的逃婚。直到今天,我们还从来没有谈论过和富尔顿有关的任何事情。包括你的父母,也包括你。”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因为这样对我们来说更容易一些。我很抱歉对你父亲的去世毫不知情。”
丹尼尔听着她的辩解,深沉的双眼渐渐变得冷淡,如同黑玛瑙冰冷的碎片,闪烁着苦涩的光芒。
“你从来没想过问一下?”
他的问题如同一捧冰水迎面泼来。萨瓦娜睁大双眼,径直站了起来。而他眉头紧锁,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刚刚已经告诉你了……”她迫切地想要解释,却还是被怒火吞没了,“丹尼,我爱你的父母!我爱他们就如同爱我自己的父母一样。”
“但也没爱到去问他们过得怎样,也没爱到让他们知道你过得怎样,或者你在哪儿。”丹尼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你并没有那么爱他们,不是么,萨瓦娜?到头来你只爱你自己。”
萨瓦娜沉默地坐在那儿,看向他紧绷着的脸,吞了吞发紧的喉咙,说道:“我理解你的愤怒。”
他移开了目光,抬起一只手反复前后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当他再次看向她的时候,显然已经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我并没有生你的气,萨瓦娜。”他说道,接着重重地叹了口气,才继续,“我想我不该来的。”他用手扒了扒头发,“噢,见鬼,我的意思是,这与我料想的太不一样了。我只是想……我想……”丹尼尔沮丧地说不下去了。
萨瓦娜站了起来。“你想什么?”她轻声地询问。
丹尼尔往后退了退,萨瓦娜不知道这是否是有意的举动。
接着,丹尼尔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笑,笑意甚至都未达眼底,同时,他耸了耸肩,说道:“当然只是想看看你现在过得怎样。仅此而已。”
一瞬间,由于某种不可知的原因,似乎只有两人之间友善舒服地相处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萨瓦娜朝他走去,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前臂。
“请坐,”她说,“我们喝杯茶或者别的什么,然后慢慢聊。真是过了太多年了。”
丹尼又退了一步,以至于萨瓦娜伸出的手落了空。“我实在是抽不开身,”他解释道,看着他的腕表。“我在这儿已经待了太久了,现在该回办公室了。”
“那好吧。”
他又对她浅浅一笑。“虽然我做的不怎么好,但是,欢迎来到富尔顿。改天我一定会带你到镇上转转的。”说完他转过身,走向了后门。
萨瓦娜朝他挥手,跟他告别,但知道他一定没有听见。厨房餐桌上放着哈钦森太太烹制的巧克力蛋糕。她用手指抹了一下蛋糕的边缘的,感受着软软的糖霜融化在嘴里,无奈地摇了摇头,要收拾好六年前她留下的烂摊子比她最初想象的困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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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六个礼拜无人照料,花床里已经有了杂草丛生的架势。萨瓦娜找来一双花园手套便开始拔草,一面想着丹尼的事情……不,他现在已经是丹尼尔了,她得记住这一点。与丹尼尔意料之外的会面让她的感情像被掏空了一样,因此她倒觉得枯燥无味的除草工作反而很放松。
“嘿,邻居。”
萨瓦娜扭过身子,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绿篱的另一端。
“嗨,”萨瓦娜回应着,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膝上的污垢。走近了,才认出来这是她的高中同班同学。
“希拉?”她试探性地问道,“希拉·米勒?”
希拉咧嘴一笑:“现在姓汤普森了。”
萨万娜愉快地笑了起来,“你和吉姆结婚了!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能鼓起勇气约你出去。”
希拉轻声笑了出来,承认道:“他确实没有啦,最后是我约的他。”
“真的假的?”
“真的。你何不休息一下,进来喝杯果汁?”
“我正好想喝点儿冰的,”萨瓦娜答道,一边绕过篱笆,一边摘下了花园手套。
“吉米,在你摔断脖子之前快从那棵树上下来!”希拉抬起头,冲在树枝上挂着的小男孩喊道,“你赶紧去把你妹妹找回来,我已经好一会儿没见着她了,她肯定又惹麻烦了。”
满脸雀斑的吉米从橡树上跳了下来,砰的一声,吓了萨瓦娜一跳。
“吉米,”他妈妈命令道。
“我这就去,”他顺从地应道,大步向后院走去。
“来,从这儿进,”希拉说着,一只手抚着怀孕的肚子。
“恭喜,”萨瓦娜说道,目光移到朋友的腹部。“这是第三个?”
希拉点了点头。走进厨房,她便转身打开橱柜拿杯子。“你刚刚见到吉米了,他像只猴子似的成天待在树上,今年五岁了。阿曼达三岁,是个捣蛋鬼,我得每时每刻盯着她。”
她看着在后院玩耍的小孩,从冰箱中拿出果汁,倒进杯子里,递了一杯给萨瓦娜。“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她说着,选了个既能好好聊天又能盯着小孩的地方,“告诉我你都过得怎么样。”
萨瓦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希拉她这六年来的经历。说完后,萨瓦娜发现她朋友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渴望的神情。
“你看,”希拉说道,“我已经把婚姻和家庭作为我的终身事业了,但我不得不承认……”她的声音柔和起来,“……我也时常希望自己能有勇气离开,像你一样去追寻自我的生活。”
“噢,希拉,别那么说。”
“我真是这样想的,”她坚持道,“你看看你,萨瓦娜。你有你自己的事业。你独立自主,可以随时去你想去的地方。不用应付尿布、洒出来的牛奶和黏糊糊的指印,也许就连一只配错的袜子也不会有。”她叹了口气,仿佛单身狗快乐得似天堂。“但是你与旁人不一样。你有某种特质,你能抓住机会,去摘取金光闪闪的星星。”希拉继续说道,“你够着了那颗星星,也因此获得了回报。”
“但是,希拉。”萨瓦娜说道,“看看你身边。你有丈夫、有家人、有家。所有这些都是生命里重要的东西。”这样礼貌的陈述原本只是为了鼓励朋友,但萨瓦娜却惊讶地发现这些话语牵动了自己心里的某根弦。
希拉咧嘴笑着说:“也许很快就会有那么一天,我会鼓起勇气抛开这些负担,到时候我可能会直接去找你帮忙。”
“随时欢迎。”萨瓦娜答道。
“我真的觉得你身上有某种特质,虽然我还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希拉搜寻着合适的词语,“大概是某种内在的力量之类的东西。某一种我们其他人都不具有的特质。”
“快别这么说了,”萨瓦娜赶忙摆了摆手,“你这么说我很难为情的。虽然我才刚回镇上没多久,但你也没必要一直恭维我啦。”萨瓦娜用手指擦着玻璃杯边缘冷凝的水珠。“我才没有什么特质。”萨瓦娜想到了那两个在庭院中玩耍的孩童,和将要回家吃晚餐的男人。“事实上,我才是那个错过……”
“你有的,”希拉坚持道,“你一直都有。丹尼尔也知道。”
听到她提起丹尼尔,萨瓦娜的视线立马回到了希拉身上,二人都陷入了紧张的沉默中。
希拉似乎迫切地想知道自己提起过去的事情是不是伤害到了萨瓦娜,她赶忙说道:“抱歉,萨瓦娜,我真希望我能学会什么时候该闭嘴。”
“没事,”萨瓦娜宽慰她道,“提起丹尼尔也不要紧,他是我过去的一部分,是我的一部分。”
萨瓦娜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事实,不由得感到心中一阵刺痛。但希拉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她也就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深究那些感情。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希拉微笑起来,“毕竟这镇子很小,你随时都可能遇见他。”
“啊,我已经遇到他了。”萨瓦娜喝了一小口苹果汁。“他今天早上来我这儿待了一会儿,带来了欢迎问候和一个可口的巧克力蛋糕。”
希拉的脸上简直清清楚楚地写着好奇二字,但碍于礼节又不好意思问出口。
萨瓦娜摇了摇脑袋,说了实话,“我们的见面并不顺利。”
“是吗?”希拉的眉毛抬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
萨瓦娜失望地摇摇头,靠在椅子背上,想了想该如何解释。“他……与我想象的很不一样。我是说,我猜到他会生气,但我以为过了这么长时间他应该已经放下了。”
“那你呢,放下了吗?”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不好回答,并且也来得有些突然。萨瓦娜的第一反应是为自己辩解,表明自己当然已经对丹尼尔·沃尔什没有任何私人感情了,而且也已经完全不再为逃婚感到愧疚和悔恨了。但这趟旅程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去直面她在富尔顿留下的‘未了之事’。最重要的就是去直面那些歉疚与伤痛。
“我不知道。”最终她还是承认了,“说实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已经把这一切放下了。”萨瓦娜不想在此时进一步剖析自己的感受,因此转到了最初的话题——丹尼尔。“他看上去很生我的气。但又不仅仅是愤怒,希拉。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十分……我不知道这么形容是否合适,克制。每次他开始显露出情绪的时候,他都会生生克制住。非常快地克制住。”她伸手拿起杯子,却没有喝。“他夸赞了我的改变,却几乎笑也不笑也一下。我们谈到了他的父亲,我知道他一定很悲伤,但他完全没有表露出来。”
希拉笑了起来,“这倒与我一直认识的丹尼尔·沃尔什很像,总是能控制好自己。有些喜怒无常,有时又直白得过分。”她低声补充道,“活脱像一头老灰熊。”
萨瓦娜静静地坐在那儿,花了点时间来消化这段话,最后皱了皱眉,柔声道:“不对啊,丹尼从来不是那样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希拉问道,笑容也褪去了,“他当然是这样的,”她耸了耸肩,“一直都是。”
“你应该还记得吧,”萨瓦娜说道,“你不记得毕业派对了吗?我妈妈为我们所有人办的那个。你记不记得丹尼……”她迟疑了一下,“丹尼尔简直是整个派对上的宠儿?他让每一个人都开怀大笑,大家嘴巴都快笑歪了,他还给一首歌填了新词。”
希拉张大嘴巴笑了起来,“我当然记得,他当时太嗨了。”
“他还用塑料杯搭了个一米五高的金字塔……”
想起这件事,希拉开心地接话道:“他还怂恿我家吉姆把‘金字塔’放到了头顶的毕业帽上,帽檐上有流苏,根本没法平衡那些杯子,”希拉大笑起来,“杯子掉得到处都是,气得你妈妈暴跳如雷!”
萨瓦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可是我第一次看见吉姆成为众人的焦点。”
“噢,天啊。”希拉叹了口气,“我都已经把这些全忘了。”
喝了一口饮料之后,萨瓦娜朝房间的角落看去:“那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有些出神,仿佛更多的是在问自己,而不是问站在厨房另一端的那个女人。
“你是说丹尼尔?”希拉耸了耸肩,“你得承认,他的人生经历了几个艰难的转折。”然后她有些结巴起来,“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在暗示……我的意思不是……”
“没关系。”萨瓦娜的双手在大腿上来回摩擦着,“我已经长大啦了,能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她扮了个滑稽的鬼脸。“虽然我可能不想负责,但是我会对我的行为负责的。”
“我想这不仅仅是因为你的离开。”希拉说道,“老沃尔什先生去世后,镇上的人都觉得丹尼尔会继承他父亲的衣钵。那段时间他的压力很大。然后他妹妹又病了,因此沃尔什夫人决定搬去里士满。”
“西莉亚病了?”
“乳腺癌。”希拉悲伤地点了点头。
“不是吧。”
“感谢老天,她的病情现在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希拉叹了口气,“至少我听说的是这样。但是现在丹尼尔还得解决医院里的麻烦事……”
“麻烦事?”萨瓦娜问道,前额皱了起来。
“嗯,钱的问题。丹尼尔是董事会的一员。吉米在医院的管理层,他告诉我情况十分糟糕。每个人都绞尽脑汁在想办法。”希拉一边说着,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用手抚着自己的肚子。“所以你看,丹尼尔变成今天这样是种种原因造成的。”
“他的人生如此多舛,我感觉很糟糕。”萨瓦娜说道,“如果当初我留下来了,也许……”
“别去想那些了。你不可能改变过去。”
“我知道。”萨瓦娜说着,凑到了希拉的身边。“但是,他就没有经历过一些……快乐的事情吗?比如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结过婚?”
希拉想了一阵子。“据我所知没有。我认识医院里的好几个护士,她们都是他的脑残粉。但是丹尼尔好像一直沉溺于工作。”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有些神秘地压低了声音,补充道,“我觉得他好像不再相信女人了。”
“妈妈!”吉米风风火火地闯入厨房,纱门猛地在他身后关上,“阿曼达不给我铲子!她在土里挖虫子。”
希拉垂下肩,摇了摇头。“我的阿曼达十分喜爱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行动物。我得在她挖洞挖到中国之前阻止她。你介意吗?我一会儿就回来。”
“当然不介意,”萨瓦娜答道。
希拉从后门出去,吉米紧随其后。
萨瓦娜的手指紧扣着冰冷的玻璃杯,回想着与希拉谈话的所有内容。她将信息一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综合整理了一下。
不可否认的是她六年前的所作所为的确对丹尼尔产生了影响。她在婚礼当天自顾离去也许不是改变他性格的唯一原因,但是她显然推倒了丹尼尔人生灾厄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后来,其他的骨牌也接着倒下了:父亲的故去、妹妹的疾病、母亲的移居以及医院的财务危机。这些灾祸接二连三地发生在丹尼尔身上,把他转变成了希拉口中所说的“活脱一只大灰熊”。
让萨瓦娜最在意的是希拉的最后一句话。在希拉看来,丹尼尔已经不再信任女人了。萨瓦娜逃离富尔顿之后便不用再怀疑自己的能力了,也不用一辈子都过着懦弱、依赖他人、被过度保护的日子了。但是,为了拯救她自己,她是不是无法挽回地伤害了年轻时最亲爱的人?她是不是伤透了丹尼尔的心,以至于他心如槁木,觉得人生了无希望?
这些问题拷问着她,让她肩上如负千斤。不论如何,她欠丹尼尔的,她都要尽量弥补。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向他解释当初她为什么离开富尔顿。
她不断地用手指揉着前额。第一步,她应该原原本本地向丹尼尔解释清楚她在他们大喜之日逃跑的原因。等他理解了之后,就会明白这件事情不能全怪她,然后他就能将这桩意外放下,重新开始他的生活了,这样他就能重拾幸福了。
然而一个小小的、令人不安的问题打破了她美好的想象,这个问题就是,丹尼尔会愿意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