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带着车上的几分颠簸,我们趔趄着快速穿过大厅,站在夹层中俯瞰楼下的餐厅。餐厅的四面墙中有三面全是巨型玻璃,高达十五英尺,长一百英尺,后面注满海水作为水族馆。客人在这里可以一边吃法式蜗牛一边惊叹着欣赏十英尺长的蝠鲼从身边逡巡而过。
大厅如同迷宫一般,在飘满了水母、海马和海鳗的的巨型水缸中蜿蜒伸展。其中最引人入胜的区域从顶端到两侧都挤满了龙虾,他们外星生物般的腹部让观众一览无遗,还能观察他们如何向后推进身体。迷宫曲折穿过一个泻湖,其优良的咸水生态系统带给我们变幻莫测而又光怪陆离的视觉享受。
每面玻璃墙后的景观都以失落的爱琴海文明为主题,大厅除了水里透出的灯光没有其他照明。由于是晚上,那些追忆过往的巨大克里特公牛雕塑和巨型鱼类族群都只露出隐隐的轮廓,逝去的地中海文化就这样如梦似幻地与现实交相辉映。水槽内有些地方刻意被灯火通明的高塔所照亮,使得观众可以从底部直接看到水面。
我们如痴如醉!这样壮观的场景无法用语言形容,令任何海底世界都相形见绌。我们在里面徘徊逗留了约有一个半小时之久,才依依不舍回到赌场。
作为我们当中的最高海拔,菲丽帕注意到前方有去往鲨鱼馆的指示标志,便领着我们走了过去。我还一直停留在刚才的无限暇思中,直到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僵在那里。
“那是奇胡利!”
我赶在女士前头跑进了赌场,一直奔到一个信息展示亭前才停住,几乎要屈膝跪下。一个由玻璃平板构成的巨大球体矗立在那里,周身闪射着令人迷醉的蓝色、银色和白色之光。
“那是什么?”菲丽帕问道。
“那个,亲爱的,是达尔·奇胡利雕塑的真身,随便一个都价值连城。”
“七狐狸是谁?”
“是奇胡利,”我纠正她,“他是世界顶尖的玻璃艺术家。你真该看看他为拉斯维加斯百乐宫酒店设计的东西,他把整个酒店花园都摆上了价值不菲的玻璃花而且还……喵了个主的!这儿还有一个!”
我在赌场里飞奔,完全臣服在这个直径超过十英尺装置发出的橙色和黄色的灿烂辉光之中。这一晚上我们看见了奇胡利的四尊作品,亚特兰蒂斯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哎,可惜女士们完全没有心情这么晚还参拜大师杰作,她们尖叫着把我踢了出来。
棕榈树在我们头顶耸入云霄,在灯光下翩翩起舞,巴哈马的夜晚敞开湿润的胸膛将我们拥抱。这里的夜晚虽然温度很高,但出奇的活力四射。上次我也这么晚出来逛过,当时以为这一切喧闹来自船员派对,而现在我才明白,事实上,这座岛本身就如此生机勃勃。
这里可是加勒比海!我们工作得如此卖力,就是为了享受这一刻。当然,我们都是为了赚钱,或者从我的角度来说,为了追随比安卡。但除此之外,灵魂深处,我们都有一颗冒险的心,想要阅尽世间繁华!这可是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的生活!我们一贫如洗,默默无闻,但踌躇满志。不然傻子才来这里忍受长期缺乏睡眠的折磨。
“这次旅行真是太让我满意了,女士们。”我发自内心的告诉她们,“你们能想象比这还魔幻的地方吗?我们买力工作就是为了这个,每一滴辛劳的汗水,每一个不眠之夜都是值得的。”
迎面拂来的海风将棕榈树吹的弯下了腰,仿佛是上天对我们的嘉奖一般,在沉思了片刻之后,我们几乎同时看见了一个树立着玛雅金字塔的水池,里面满是鲨鱼!
我们震惊地向它奔去。成年鲨鱼在水池里来回穿梭,许多柱子从水底升起,支撑起一座金字塔。除此之外整个建筑全是玻璃墙,以便于观众更好的欣赏。我们任由它们在身边逡巡游弋,默默无言站了有数分钟之久。
“你们知道第一座埃及金字塔也是阶梯状的吗?”我提醒大家。
“是吗?”迪美雅回答我。
“是的,是法老左塞尔的金字塔,位于塞加拉,比吉萨金字塔还要早上许多年。它的建筑师名叫印和阗,新版《木乃伊》电影里把这个角色改得毛骨悚然,我讨厌极了。当然,这部电影是我在半夜乘巴士穿越埃及撒哈拉沙漠的时候,闲极无聊窝在后座看完的,还是匈牙利语配音的,带罗马尼亚字幕。如果你要是想听,我可以再给你讲一遍。”
“你真奇怪。”
“嘿,”菲丽帕问,“水缸里那些横着的透明塑料管子是什么?”
惊喜来的太突然,连戴安娜都发出了这个夜晚的第一声叫喊,“看呀!是水上滑梯!快看头顶!”
一列小小的楼梯一直延伸到金字塔的顶端,撑起两条直接贯入鲨鱼池内的水上滑梯。这些滑梯被透明管道所包围,可以让人安全穿越水域,但鲨鱼就在管道上方虎视眈眈,依然能把人吓得魂飞魄散。
“这地方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说,“你们看,连一根栏杆都没有,人们大可跳进池子里。”
“所以呢?”迪美雅问道。
“这还要问?所以我可以跳进去与鲨共舞啊!”
“你干嘛要这样做?太愚蠢了。”
“你太不了解美国人了,”我尖刻的回敬她,“如果这里没有标牌命令禁止,总会有人这么做,管它愚蠢不愚蠢。当然,之后他还可以就他愚蠢的行为起诉酒店的所有者。如果现在是在美国,我肯定就跳进去了,然后被咬掉一条腿,接着再把亚特兰蒂斯告上法庭,因为它们没有警示我此处相当危险。然后我的余生就有着落了。”
“这是鲨鱼池好吗!明摆着这里很危险。你要是自己跳进去,你就是咎由自取。”
我悲伤的摇摇头,不再争论。我怎么能向别人解释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行为呢?
午夜过半,我们四人回到了幻想号上。此次旅行让我们获益匪浅,我的冒险欲望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尽管我誓死抵抗,女士们还是逼着我去船员酒吧参加长袍狂狂欢派对,爬船员楼梯耗尽了我最后一丝体力,终于半死不活来到了船员酒吧。
刚一走进小小的酒吧,巨大的音浪就迎面袭来,几乎所有的新员工都挤在舞池里围着布塔转圈。和其他受训员工不同,布塔跳着疯狂的印度舞步,身上古罗马式样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四处翻飞,俨然已是全场的焦点。秃头的意大利大副瑞拿托再度化身DJ,一边不由自主的撕开上衣一边用意大利语猥亵地尖声淫叫着,极尽狂野。
突然大家嚎叫起来,我慌忙环视四周是否有什么异常,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改变了聚会的气氛……直到大家又开始念念有词。
“美国佬!美国佬!”
布塔和斯利尼瓦斯穿过人群向我走来,脸上挂着狡黠的微笑。矮壮的斯利尼瓦斯大力和我握手,然后猛的把我上衣剥了下来!四面八方伸来许多手给我围上了一条白床单,这样的待遇让我受宠若惊,直到有人开始拽我的卡其短裤前我都没有反抗。人群拥挤推搡着,音乐震耳欲聋,我的短裤终于不知道被谁扯了下来,丢到了黑暗里的什么地方。
人群再度向我涌来,把穿着山寨长袍的我围在中央,起哄要我跳舞。我根本不会跳舞!我尴尬的杵在原地,自我发现女孩儿的那些秘密之后我就没这么尴尬过,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越是不知所措,大家越是笑得疯狂,每个人都欢呼着朝我挤来,圈子越收越小终于打成一片。我瞅准机会溜了出来,到吧台边要了一杯喝的,当然我身无分文,我的钱包此时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打转呢。幸好酒价不贵,登记一下工号就能赊账,更幸运的是我的组员慷慨解囊,让我蹭了不少便宜。
我穿着长袍和内裤站在吧台边看热闹,大家逐渐涌起了跳舞的兴致,而我居然也愿意试一试。我自认不是个跳舞的材料,但不知怎么回事就成了亚希敏娜的舞伴。
亚希敏娜是保加利亚人,比我见过的任何女人都要美。她的上半身有超模般的完美比例,只可惜屁股太大。她带银条纹的蓝色礼服极具异国情调,浓密的黑发用亮片丝巾裹了起来,像吉普赛人一样跳着舞,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她确实是吉普赛人。每个人都停下来被她的舞姿所吸引。
随着益发激烈的电子音乐,我越来越兴奋地举起手在空中狂舞,但好景不长,碰翻了一盏吊灯,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亚希敏娜的头上!万幸那只是一盏不值钱的塑料小灯,重量很轻。
我吓得不轻,但她只是耸了耸肩。就这样不知不觉玩儿到了凌晨3点,每个人都酩酊大醉外加一身臭汗,但舞池里还是一片欢歌曼舞。意犹未尽之下,我决定要模仿一下意大利大副。
我一把撕下了长袍,学着用意大利语淫叫起来。由于不会说任何意大利脏话,所以我用意大利菜名儿凑数,朝着闹哄哄的人群大吼道:“帕尔马小干酪唷!通到你心里的小粉儿!还是没感觉……你就是我亲亲的迪乔诺披萨饼!”
当我意识到人群的欢呼并不是因为我的话,而是因为我只穿着内裤时,已经太迟了。
之后不久派对草草结束。我注意到很多在派对上新结识的情侣都成双成对地走了,于是我也打算离开,明早7:30我还要起来干十四个小时的活儿呢。
我穿着内裤和拖鞋踉踉跄跄地走出船员酒吧,差点没从楼梯上摔下去。我紧紧握住栏杆为生命祈祷,脑中不断回想即使在我清醒时依然艰难的攀爬岁月,终于摇摇晃晃下到I-95。令人惊讶的是凌晨3:45居然还有这么多船员醒着,我的打扮当然赢得了许多注目礼,个别人还用掌声欢送我一路下到B甲板。音乐的回声还在我耳边萦绕,但直到我走回大厅的附近才发现那并不是回声,而是我邻居把嘻哈音乐开到前所未有的响,有人则不甘示弱用印度音乐与之抗衡。
走道内的场面令人几近崩溃。
左右邻居的舱门都大打开着,我终于可以一睹这些音乐发烧友的尊容。两个高大的牙买加男人只穿着裤头站在走道里挡住了我的去路,他们的面前则立着三个穿着厨师制服更加胖大的印度男人。我试图在铺天盖地的音乐中理出一些头绪,虽然他们的话被噪音彻底覆盖,但完全不影响交流。我能看见他们胳膊上跳动的腱子肉和铁锤似的拳头都在蠢蠢欲动。
我客舱的门突然打开,小个子艾米一阵风似的卷了出来,冲到这五座巨塔的鼻子下大声叫骂。由于尚不清楚这个小东西的战斗力,他们试着后退了几步,但艾米步步紧逼,甚至开始戳其中一个牙买加人那与她视线等高的肚子。
“现在都早上4点了!”她咆哮着,“你们这群没屁眼儿的从哪儿钻出来的?11点后禁止播放音乐,我忍了你们这么久,简直忍无可忍!你们再不滚回房间去我就叫保安了,而且我要叫的不是你们那些印度小老乡儿,而是直接找保安队长来!他是菲律宾人,比起你们,他绝对更喜欢我!现在,全都给我上床睡觉去!”
她气势磅礴地甩手关上了房门,一分钟之内大厅就变得空旷寂静,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美国人,半裸着身体呆呆的立在那里。
【船上生活101】
晚上的实习课程我终于可以在餐厅当服务生,再不用做大锅饭伙夫、洗盘子工或酒窖管理员了。嘉年华邮轮餐厅的每个服务台通常由两人一组的服务生负责:其中一人为领头服务员,另一人为普通(或助理)服务员。我作为新员工协助两位亚洲服务生。在这个小组里,领头服务员马赫代是个肥胖过头的中年印度尼西亚男子,他的助手叫罗丹提,是个精力旺盛,满脸堆笑的小个子菲律宾人。
我们的工作台设在一个面积可观的配餐室里。幻想号这样级别的邮轮虽然又小管理又松懈,但配餐室是其难得的优点。那些更新更大的船上的生活设施虽然更为整洁有序,更加人性化,但配餐室往往不尽人意。我一天只有六小时睡眠时间,但却要在餐厅工作十二小时,所以我更在意配餐室的好坏。
每个小组都按照相同的程序和内容事先排列好垃圾缸:一个装剩饭或液体,一个装废纸、塑料或木制品,另一个装换下来的餐桌布。脏盘子应放到椭圆形的大托盘里,要是没有那么多托盘可用那就只能去偷一个。所有的银餐具都在显著位置标有其所有者名字,并放在专门的蓝色架子上。
材料的短缺永远是当务之急,每个领头服务员分到的银餐具有限,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它们。放银餐具的架子更是军机重地,谁要是想“借”走一把用过的勺子都将受到严厉的谴责。如果谁被发现妄想顺走干净的银餐具,则将面临灭顶之灾。第一用餐时段结束后,每个领头服务员就马不停蹄拿着自己的银餐具冲向洗碗工,狗一样守在那里寸步不离,直到全套餐具被洗干净并清点完毕。期间如果服务员不得不离开,洗碗工会因为帮他保护餐具而获得不菲的赎金。
起初,我相当不满嘉年华故意不给员工备足餐具的做法。每个工作站都要消耗不计其数的茶托、水杯、葡萄酒杯、银餐具、边盘、咖啡杯等等。但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够数的时候。更荒谬的是,每天晚上这些玩意儿全都得放在桌面上进行盘点,一个小组想要通过盘点的常用手段就是派一个服务员去对别的工作站实施盗窃。热门偷盗品当属面包夹和黄油小碟,不过后者难度更大一些,因为大部分都被客人顺手牵羊了。
一个称职的服务员通常都提前一小时来工作站进行准备,以确保能向客人提供够的餐具。
在对餐厅员工长期的观摩中我逐渐明白了嘉年华政策的博大精深。大部分服务员对这些餐具都毫不关心,由于不是自己掏钱,其破损率更是高的惊人。嘉年华财大气粗,一个劳累不堪的服务员失手砸了个杯子算得了什么?但如果仅一艘船一晚上就摔碎十二个杯子,二十艘船加起来简直是天文数字!嘉年华于是要求每个工作站必须确保向客人提供足够的餐具,并强制执行夜间盘点,完美的实现了太极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