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母亲葬礼之后某个晴朗的秋日，恰逢方雨涵的三十三岁生日。过了三十岁，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对于生日的感觉往往是惶恐胜于欣喜。方雨涵努力想把这个日子当作日历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方格。只是这个日子，还是如里程碑那样屹立在那里，提醒她青春岁月的流逝。
“你出国十年了，难得一次在家过生日。我请亲戚朋友聚一聚，给你办桌生日酒。”方雨涵的母亲建议，“这不常说，三十三，乱刀斩。三十三岁是一个坎啊。大家热闹热闹，喜庆点。”
“妈，我现在真的没心情。再说，江海妈妈刚刚去世，也不太合适吧。”方雨涵摇头拒绝，“什么三十三是个坎，该来的坎怎么都逃不过去的。”
方雨涵母亲叹息，也不再坚持。灯光下的女儿看起来如此憔悴落寞，方母觉得心里隐隐作痛。女儿的房间自从她出国以后就没有变过，甚至桌上还放着女儿临走来不及念完的小说。只是她这些年来用心维持的不变，此刻却更加衬托出物是人非的伤感。墙上那幅放大的照片里面是女儿黑白分明澄澈的眼睛和青春无敌的笑容。那是临出国那一年雨涵去拍的艺术照片。那时候这两个孩子是多么相亲相爱啊，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只是方母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改变。虽然女儿什么也不肯说，但是在美国陪女儿坐月子的那段时间，她怎么可能会一无所知。他们关起房门的争吵，女儿的心事重重，还有车库门打开的声音在夜深人静显得如此刺耳。
方雨涵生日那天晚上，亲戚们还是不请自来了，方母也就顺水推舟请大家去附近的饭店开了一桌酒席。或许亲戚们只是好心地觉得一场热闹的生日酒席，能够冲淡一点哀伤的气氛。方雨涵也不好继续推却众人的好意，只能跟着去了。切生日蛋糕的时候，大家起哄让方雨涵许三个愿望。方雨涵许完第一个愿望，希望女儿诺诺健康成长，正准备许第二个愿望时，那是关于她和江海的，她希望他们能够天长地久。江海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方雨涵听不清江海说了什么。这边大家正在逗5个月大的诺诺玩，饭店里人声喧嚣。
“你在忙？”江海问。
“哦，亲戚们过来给我过生日呢。其实也不算过生日，他们也是临时决定来的，自己家亲戚随意聚一下而已。”方雨涵慌忙解释，怕江海有什么误会。
“哦，没有关系，反正我现在这种情况也不方便参加什么生日聚会。”江海的声音遥远而冷淡，“你不说，我倒差一点忘了，今天是你生日，祝你生日快乐！我挂了。”江海说罢，挂断电话，把手里的生日蛋糕用力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掉转头往方雨涵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哦，好的。”方雨涵挂了电话，有点怅然。凭她对江海的了解，她知道他多半是误会了，以为她是故意不想他来参加。对于有些事物你越是小心翼翼地呵护，往往越是容易一不小心就破损或者丢失。
这边，方母则以为她已经许完了愿望，正在忙着给大家分蛋糕。
而方雨涵则懊恼地想着，这第二个关于自己和江海的愿望，居然连许下的机会都没有了。
江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失去了母亲的家，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是完整意义上的家了。父母因为工作常年两地分居，是母亲一手把他带大的，因着母亲工作的调动，他们从上海到天津到南京再回到上海。纵然童年的印象中充满着流离颠沛，更多却仍然是母亲的慈爱和温暖。他人生最初留有的清晰印象是那年唐山大地震，天津感受到强烈的震感，母亲抱着他随着惊慌的人群在街上奔跑，外面的世界危险纷乱，母亲的怀抱是如此安全稳妥。母亲是宠爱他的，即使母亲对他再严厉，他还是能够深深地感受到母亲对他的宠爱。所以，当母亲命令说在有了孩子之后不能轻易离婚，即使他不愿意重蹈父母的覆辙，也终究无法忤逆母亲。而父亲于他来说，更多的只是一个称呼，一种关系而已。
母亲的离去让江海有种深深的孤独感，也让他突然明白哪怕在外面如何叱咤风云，内心深处的自己还是一个需要被宠爱的男人，虽然这个认知让他不太舒服。他也开始有点明白，不能离开方雨涵也许并非只是因为孩子的存在和母亲的命令。因为他一度觉得，母亲和妻子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两个女人。是的，他明白方雨涵对他的好，凡是他喜欢的东西，她总是从不计较价格。记得有一次和方雨涵逛商场，他一眼就看中一只有着漂亮弧线形状特别的旅行箱。可是箱子的价格对于刚刚上班的他们来说真算是蛮奢侈的了。他说不买了吧，不过是一个旅行箱，拉着方雨涵就走。没想到第二天方雨涵偷偷一个人开了十几英里去那家店把箱子给买了回来。从那以后，那只箱子陪着他几乎跑遍了美国。而他的每一件衣服都是他和方雨涵一起买的，他还清清楚楚记得在哪一家商店，以及当时他们买衣服时候的情景。黑色的Burberry风衣、阿曼尼的西装、刻着他名字缩写的Tiffany袖扣，所有这些都是方雨涵说不贵不贵，然后坚持买下来的。她说，一个衣着得体的男人可以体现他太太的品位。每次当他想离开，总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粘在身后，让他挪不开脚步。
自从在大学校园遇到方雨涵，江海曾经以为他会和方雨涵白头到老，尽管不再激情浪漫，却也能相濡以沫。而所有的一切却在结婚第七年的时候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如果说在婚姻最初他们的感情到了岌岌可危的阶段，江海喜欢上别的女孩子，或许尚在情理之中。可是，现在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在他们感情融洽并且方雨涵怀孕这个节骨眼上对林菁菁动了心。
江海知道，林菁菁吸引他的绝不仅仅是她的年轻美丽，甚至不是她的聪颖，至于到底是什么，他无法做出理性的分析。江海第一次见到林菁菁的时候，她穿着藕色的衬衣配着一条莫名其妙都是口袋的卡其布裤子，莽撞地在办公大楼里面找新员工报到的地方。他们坐同一部电梯上楼。她低头研究手里的入职通知书。她的一头长发，还保持着天然的样子，乌黑、笔直，扎成一个马尾。相比之下，和很多商学院毕业的女生一样，方雨涵总是妆容精致，穿着得体，从来不会顶着一头未经打理的头发出门。她的一头大波浪总是被染成带点点酒红的深棕色，那种颜色在办公室看不出来，在阳光下看起来却很美。她总说黑发配黄种人的肤色不太好看，要染一下才比较漂亮。她思考问题的时候，会不经意地将长发捋到耳后，露出小巧耳垂上晶莹的钻石耳钉。而此刻，眼前这个不化妆不修眉没有耳洞，顶着一头未经打理的黑发的女孩的出现，居然莫名其妙地让江海在人群里面多看了几眼。当时他心里闪出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没想到，当他刚在办公室坐定，人事部门领着那个女孩来到江海的部门报到了。
“JH，这是我们刚入职的管理培训生，Lin。普林斯顿大学金融工程毕业的硕士。先到你部门轮岗三个月。交给你了。”人事部经理Helen说话一贯简单利落，少有温度。
“这是投资部总监JH。”Helen转向林菁菁。
江海这才想起来的确有这么回事，这个月会有一批新入职的管培生，分散到各个部门轮岗。他们部门也分到了两个，其中一个就是Lin。美国的招聘为了显示完全公正、没有任何歧视，所有的简历都没有照片、年龄和性别这些信息。江海一直先入为主地以为这个在校GPA3.9，在Data Mining（数据挖掘）方面的论文独树一帜的J.J.Lin，会是一个戴着近视眼镜的中国男生。没想到却是一个漂亮腼腆的女生，虽然内心有点意外，但职场老到的江海自然是面上不露声色。
林菁菁显然是刚出茅庐，江海的不苟言笑让她有些紧张，她一开口居然说了句中文：“你好，我叫林菁菁。”
江海微微皱起眉头，冷淡地用英文回道，“Welcome，but whyareyou so sure thatI understand Chinese？（欢迎，不过你怎么确定我会说中文？）”
林菁菁顿时窘迫，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用英文重复了一遍自我介绍：“Hello，my name is Lin.I graduated from Princeton University with master degree in FinancialEngineering.（你好，我是林。我是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金融工程的硕士。）”
她的英文带着些中国南方口音，L和N分得不太清楚，紧张之下Lin的发音倒有几分像是“拧”。以至于后来江海一直笑她是拧姑娘，一个拧巴的姑娘。
站在一旁的人事部经理Helen难得地拍了拍林菁菁的肩膀，表示同情。她和江海在工作中交情不错，了解江海的脾气，“JH，she is all yours.But get easy on the newbie.（江海，她是你的了。不过别太为难新人）”说完，她风姿绰约地走了，把一脸尴尬的菜鸟林菁菁独自留在江海办公室。
这时候江海倒是开始用一口字正腔圆的国语教育林菁菁：“在公司里的任何公开场合，尤其是有美国同事在场的时候，要使用英文，这是对他人的尊重，也是职场规矩。最忌讳两个中国人一碰面就旁若无人地用中文高谈阔论。这是公司，不是中国超市。”
林菁菁只有拼命点头的份，就差拿小本子做笔记了。教育完毕，江海分配了部门里美韩混血儿Ann做她的mentor（导师），简短交代几句后，就让秘书带着林菁菁去领取办公用具，然后分了一个临时的格子间给她。林菁菁坐在自己位置上半天没回过神来，原来所谓的职场是这么恐怖的，早知道还不如在校园里继续念博士算了，她默默有一丝后悔。
不可否认林菁菁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她的到来在男性员工居多的投资部引起了小小的轰动。甚至几个单身的美国小伙子有些蠢蠢欲动，而林菁菁却始终温婉又疏离。有时候，她会忽闪着美丽的大眼睛，表示听不懂他们用英文开的玩笑或者不明白他们的邀约。几次下来，小伙子们也就兴趣索然，不再有事没事去招惹她了。
当然，林菁菁能够在无数应聘者中胜出得到这份令人羡慕的工作，靠的绝对不是她的美貌。她对于构建估值模型有着独到的见解，大家嘴上不说内心却是暗自赞赏，连以严苛出名的JH都很少能挑出她建模上的逻辑漏洞。
最初真正引起江海注意的却是林菁菁每天中午的便当。那些便当精致美观，如同艺术品一般呈现，在微波炉里一热，香气四溢，对于中午匆忙啃着三明治工作的江海简直就是一种“酷刑”。然后或许是她说话的语调，温柔得让人如沐春风却又入骨三分地难忘。当两个人渐渐熟悉起来后，林菁菁会悄悄地给同样加班赶项目的江海多准备一个便当。她说中国人的胃怎么能够真的适应那些汉堡三明治呢。她的温柔，她的美丽，她的聪明，让江海慢慢觉得和林菁菁讨论项目变成了一种享受。
他不是没有抗拒过逃避过这种吸引。他甚至邀请林菁菁和她的男朋友张凯到家里来做客，企图化解一场隐藏的危机。看着热情开朗的方雨涵兴致勃勃地介绍费城哪里有好吃的餐馆，而林菁菁只是沉静地微笑，说自己更喜欢在家洗手做羹汤，他心中没由来地一阵悸动。方雨涵喜欢美食，可是她最不擅长厨艺了，她喜欢发掘各种餐馆，拉着他出去品尝。而在江海的内心深处，从厨房里面为全家人端出冒着香气的晚餐，是他对于女性作为妻子和母亲角色的最初定义。
方雨涵心无城府地夸奖林菁菁的美丽，并对她那书生气十足的博士男朋友戏言：“张凯，你可要看好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啊！小心有人居心叵测！”方雨涵可能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的戏言成真，而居心叵测的却是自己的丈夫。那天晚上，林菁菁去客户那里做项目回来的路上开错了方向迷了路，汽车又爆胎了。她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给江海打了一个求救电话。当江海出现的时候，林菁菁哭着扑到他的怀里，面对如此温香软玉，江海怦然心动，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后来当方雨涵想方设法得知夺走了她幸福的女人竟然是她真诚以待过的林菁菁时，江海从她眼里读到了质疑和怨恨。一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看来是如此虚伪又荒诞的对白，可是江海想说，他真的不是故意欺骗，甚至他本质上是一个不善于说谎的男人。否则他也不会在还没有完全搞清楚自己的感情之际，就向方雨涵坦白了一切。只是失落的心，覆水难收。
江海在上海那些熟悉却又陌生的街道游荡到深夜，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刚才电话那头的热闹，让他更加感到自己的孤单冷清。他渴望有一个人在他最软弱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于是他一意孤行地认为方雨涵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故意排斥了他，孤立了他。似乎唯有如此，他才能从这些日子以来的对方雨涵的内疚中解脱出来。在准备母亲葬礼的那段时间，他无数次摁掉大洋彼岸林菁菁的来电，一是因为忙碌和悲痛，更多的是因为他最爱的母亲的遗愿，希望他和方雨涵重归旧好。而此刻，他如着了魔一样再次拨通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电话号码……
好不容易亲戚们散去。方雨涵把女儿诺诺哄得入睡后，想给江海打个电话解释刚才的事情。电话一直忙音。她反复重拨了一个多小时，电话还是忙音。凌晨时分，方雨涵终于放弃了，她心里当然明白江海在和谁通话。方雨涵曾经天真地以为她长久以来的宽容和隐忍，她努力营造的温暖，她对他无条件的好，还有她依然玲珑剔透的心意，都是赢他回来的砝码。只是，她还是低估了所谓的爱情的力量，低估了恋爱中的男人的狂热。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十年感情到头来不如一时激情。只是，什么是爱情？她不也是当年他深深爱过的那一个，那个承诺要呵护一生的人？江海手机里面从不间断的美国来电记录，还有他依然频繁占线的电话，让她刚刚爬升的心又慢慢跌回谷底。
很久以前，当他们手拉着手在大学校园漫无目地闲逛时，江海会把他小时候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给方雨涵听。平时寡言的江海其实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如果他愿意讲的话。他会故意漏掉一点细节，却又让方雨涵注意到，于是她会皱着眉头说：“这不对啊……”他就会笑着夸她是个“聪明的孩子”，然后抖出一个大包袱，把她逗乐。有的时候，他会在关键的时候故意停下来看风景，她急切地拉着他胳膊问：“后来呢？后来呢？”他就会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好，好，讲给你听。”后来的岁月，方雨涵才渐渐发现江海其实并不是一个多话的男人，他总是把最深沉的心事放在无人触及的角落，以至于任方雨涵如何玲珑的心思，也不能揣测。有些夜晚，她会缠着他讲故事，他总是淡淡地说：“我的一切你都已经参与，哪里还有什么故事可以再讲给你听呢？”于是，她只有沉默。再后来的某一天，方雨涵无意听到有人在唱：“我想你早就把我给遗忘，为别的温柔女人买美丽衣裳。”她顿时泪流满面。她怀念着的那个会讲故事的江海，这个时候是否在给大洋彼岸的谁讲故事呢？他会不会讲起他十年以来的故事，那个故事里面会不会有她？方雨涵想应该不会有吧，也许一切都是枉然，也许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是她的柳暗花明又在哪里？
昏黄的灯下，方雨涵凝视着女儿诺诺天使般的睡颜，哀伤如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整个淹没。那年江海拉着她的手说，我们要有两个孩子，不管男女，一个叫江以诺，一个叫江以言。因为我们要一生一世地相守，孩子就是用来见证我们今生许下的这个诺言。只是如今，孩子有了，诺言却虚飘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