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喜成接了电话马不停蹄地赶到县委大院,当他走进里面的那个常委楼,这才发觉今天是星期天,院里院外都是一片寂静,唯有张春海在那小院里坐在一张藤椅上晒太阳。冬日的阳光把这座小院铺了一片金黄,晒得人浑身都是舒畅。张春海的家属还没搬来,他在这大院里暂时还是单干户,所以星期天才有这份清闲。张春海睡得很香,头歪在扶手上,手搭在胸脯上,那鼾声均匀而舒缓,似乎刚进入酣蜜的梦乡,以致郑喜成在一旁站了好大一会儿竟不忍心把他喊醒,甚至打内心深深地同情起这位新上任的父母官来。当个县一级的领导也不容易啊!郑喜成来县城几次,虽然没有能跟张书记认真说句话,但见那么多人围住张书记,心里反倒可怜起张书记来了。当领导固然有很多老百姓享受不到的东西,但是很多老百姓能享受到的东西他们却也享受不到。就说这张春海吧,他有时间陪妻子上街逛商店吗?他能陪孩子到公园畅快地玩一天吗?他能像一般老百姓那样睡个大头觉吗?不,只有今天他才能这样自由这样舒心地在这温暖的阳光下享受一下大自然的恩赐,而这一切对老百姓来说又是多么平常的事情!
张春海醒了。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这才喊了一声:小郑!
郑喜成双腿并立,诚惶诚恐站在张春海面前,亲热地喊了一声张书记说,我来了一会儿了,见你睡得正甜,没有喊你。
张春海把郑喜成让进办公室坐下,问了问他这几个月的情况。唉,那个老程!张春海有点儿生气地抱怨一声古河乡的新任书记,但也只是从这声“唉”中透出一点点抱怨而已,实际上也没什么具体指责的内容。但就这一声“唉”,已经足以让郑喜成感激的了。一个县里的领导能知道自己下属的处境,这本身不就是最大的体谅和关怀吗?
郑喜成还没考虑好如何提出自己的请求,张春海却主动说,我知道你在古河乡发挥不了作用,这也不怪老程,各乡都是这样。他们忙着收粮收款,催收催种,笔杆子在下边没有用。我想把你调到县里来!张春海深情地看看郑喜成,同时拍拍他的肩膀,话儿说得语重心长:要到县里来,你得拿出点儿成果,摆在那里,证明你的水平,我才好说话呀!
这几句话直让郑喜成心里发热,他还以为是张书记要交给他什么具体任务哩,谁晓得张书记在繁忙的工作中,还惦念着他的工作调动。郑喜成只觉得泪水直在眼圈里打转转,心里也酸溜溜的直想哭。他想,我到古河乡也没干啥,为张书记起草个文章还没署我的名。要想得到社会的承认,就得拿出几篇像样子的东西来!一个耍笔杆子的,没有几篇像样的文章立在那里,谁知你一顿能吃几个馒头喝几碗稀饭呀!但是想想那个新来的程乡长,不由得又抱怨了几句,他不给我分配任务,也不叫我下乡跑跑情况,我整天闷在办公室里,想写点儿东西,也不掌握材料!
我叫你来,就是想向你提供一个好典型!张春海从抽屉里掏出几封信放在桌上,对郑喜成说,现在报上正宣传廉洁奉公的典型,这几封信就是最好的材料,你好好挖挖,一定能写一篇有分量的新闻报道。
郑喜成如饥似渴,伸手抓起那几个破信封。他说,张书记,你还有啥吩咐?我一定下力气写好!
张春海说,你看完材料再说!
【3、《拒贿记》出笼】
原来是几封群众来信,都是表扬县委李书记的。某某说,某月某日他给李书记送去多少多少钱,求他办什么什么事,李书记满口答应给办事,却把钱全部退给他,还批评他不要搞歪门邪道!又有某某说,某月某日他送给李书记一些什么什么贵重东西,要李书记给他办什么手续,李书记坚决不给办,当场退回了那些东西,但后来觉得那手续合理,主动给他办了。还有某某人要办什么事,又是送的什么什么,李书记又是如何如何……总之,李书记廉洁奉公,坚持原则,仅仅一个月就拒贿五万多元,等等。
张春海把那几封群众来信复印件交给郑喜成说,这是来自群众的赞扬,最真实最宝贵。你可根据这些群众来信,给李书记写一篇报道。能在咱市树立一个廉洁奉公的好典型,这对推动当前的廉政建设大有好处!
郑喜成已不是当年那个写假农药案的傻头傻脑的小青年了,他也学会在适当时机拍马屁讨领导喜欢了。他看了看那几封群众来信说,张书记,写人家干啥?我还是写写你吧!你到县委半年多,在发展个体企业和塑料温室大棚方面很有成绩,在全市都能数得着。
张春海却用指头敲了敲郑喜成的脑壳说,你小子也会拍马溜须,给人戴高帽了?我可不是这号人,今后少给我来这一套!现在不是宣传我的时候,你要写写李书记,这是一项政治任务!稿子写好直接交给我,在稿子见报以前,此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郑喜成把那几封来信翻了翻说,光靠这几篇来信难以写得充实,是不是我再采访采访李书记呢?
张书记说,李书记是位很谦虚的老领导,他一向不叫宣传他个人。这是县委几个领导研究决定的,所以暂时不要对李书记说!
郑喜成回到古河乡,翻看着那几封群众来信,暗暗琢磨。张春海过去跟李书记不太融洽,李书记支持的是朱部长,现在张春海是不是想讨好李书记,向李书记靠拢,以后另谋高就?想到这里,郑喜成觉得张春海太不够意思。现在你张春海已是第三把手了,你巴结李书记,是不是下一步想把袁县长挤掉,再来个取而代之呀?你本来是袁县长一手提起来的,你这样干,岂不是忘恩负义吗?人啊人啊!为啥一进入官场就变得这样残酷无情无恩无义了呢?
但是郑喜成从内心讲还是希望张春海能有更大的进步和更大的权力的。他作为一个从农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小青年,无根无底的,能有一个靠山一个支柱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如果张春海今后能当上县长或是县委书记,在县里说一不二,他要把我调到县里来,一句话不就办成了吗?还用得着叫我表现一番,来个曲线行动吗?
几封群众来信已提供了较为充足的素材,要写成一篇千字文,这对郑喜成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两天过后,他便带着那篇《廉洁自律 无私奉献》的稿子去找张春海了。
张春海看了一遍,也不征求一下郑喜成的意见,就提起笔来,抹去了一些褒扬的话说,新闻报道要靠事实说话,切忌作者在那里空发议论。你把这一次次拒贿的事实摆出来,一个廉洁自律的典型不就立在读者面前了吗?
郑喜成连声说,对对对!可又觉得把那些从他心头发出的赞美的语言抹掉怪可惜的。
张春海又把标题改成《拒贿记》,说,什么廉洁啊,无私奉献啊,这都是官话套话!一个人能在金钱面前不动摇,把到手的钱财推出门外,这才是真正的无私,真正的廉洁!李书记的可贵之处就是拒贿,这才是我们要认真报道的!
这番话又叫郑喜成对张春海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个老新闻,人家说话办事就是有根有据。自己写稿总爱融入个人的情感,每到动情处,总爱发一番议论和感慨。但郑喜成只是把这敬佩深藏在心里,静静地站在张春海身边,等待接受新的任务。
张春海把稿子改好,交给郑喜成说,你誊写清楚,寄给郝长江,哎,这会儿人家已是副总编了!你给他附个信,就说这稿子是我叫你写的,给发个头条!
郑喜成觉得这头条可不是好发的,便提出再让张春海亲自跑一趟。张春海却连连摇头说,不用去,不用去,我帮了他那么大忙,这点小事他还能不给办吗?
郑喜成不知道张春海给郝长江帮了啥忙,但他知道在领导手下工作很多事只能靠自己去分析去揣摸。他趴在张春海办公室桌上,很快把稿子誊写一份,便跑到邮电局寄了个快件,顿时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然而,当郑喜成走出邮电局在街头转了一圈儿,忽觉此事不妥。报社每天收到那么多稿子,收发员分给采编科室,科室编辑挑选出来编好报给部主任,部主任审阅后再报给分管总编,就是一路绿灯也得好几个关口。若是哪一道关口卡了壳,我这稿子岂不是白写了?稿子发不出来,不但辜负了张书记的一片希望,我也失去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郑喜成越想越觉得事关重大,又连忙跑回邮电局,好话说了一大串,才把那快件查找出来。他决定亲自把稿子交到郝总编手里,亲自把张书记如何安排他写稿的过程向郝总编汇报一遍,要他亲自签发个头版头题,然后再回来向张书记汇报稿子处理结果,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对领导的忠心,对领导交办的事认真!
郑喜成来到汽车站,一摸口袋,身上仅有三块五角钱。从县城到市里票价是五块多,要坐豪华车那就更贵了。这三块五角钱一下勾出来他一片酸楚,他每月工资三百多块钱,每月交给爹娘一百元,这剩下的二百多块钱每月来县里跑几趟,剩下的几个钱连吃饭都不够。这三块五角钱如何去得了市里?
他忽然想到了二大爷!
一篇假农药稿,几乎把二大爷弄了个人仰马翻。但二大爷自有一套经营策略和处世哲学,他主动承包了一个面临倒闭的棉花加工厂,暗中倒卖计划内棉花,从而为县财政创造了一笔不小的收入。于是他东山再起,当了县棉麻公司的经理,这也是一个相当实惠的单位。
郑喜成自认有了同张春海这层关系,在他来到二大爷家里时也就不卑不亢,并且主动声明,他不久就要调到县里来了。二大爷若有用得着他的时候,他一定尽力效劳。
二大爷经过那场风波,深知笔杆子的重要性儿。他说,大侄子,好好干,二大爷老了,今后就看你们年轻人的了。县棉麻厂也是个烂摊子,今后你别给我戳窟窿就行了。
二人说了一阵话再没啥说了,郑喜成想借钱却又难以开口,吭吭哧哧的,似有难言之苦。二大爷猜想这孩子必有啥事求我,就开门见山地说,有啥事,你快说,自家人还有啥不好意思的?
此时,郑喜成深深体会到人穷志短的滋味。他面对这位宽厚的长辈,只得说出真情。二大爷顺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票说,拿去花吧,不够用再找我!郑喜成羞得满脸通红,伸手去接那张纸币,感到似有千斤重!
郑喜成来到老河报,那郝秃子果然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了。过去是几个人挤在一间办公室里,一转身稍不留意,就会碰着别人的屁股。如今,郝秀子住的是套间,有宽大的老板台,有成套的真皮沙发,有通信员给提水扫地抹桌子,桌子上还放着正时兴的不锈钢制作的老板杯。职务仅仅提一级,其待遇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大小当个官儿都比当老百姓的强。
郑喜成在郝总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自我介绍说,我是古河乡的,上次我跟张春海张书记来找过你……
郝总编就打断他的话说,认识,认识,你的笔名叫夏风,夏天的夏,东风的风,是不是呀?凡在本报发过几篇稿子的,我都能记住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