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那些认真而执着的爱，
越要等时光沉淀才越值得说出来，
也才越觉得“我爱你”不廉价，
美丽动听得连时光也愿意驻足。
【文 邻居家的猫】
如果有一天，她老到再也走不动，那么就请让我强大到无法再强大吧，让我有足够的勇气去为她承担一切吧。
1.
其实这篇稿子一度让我不敢接。
收到虫的微信的时候，我还兴冲冲地打电话来问她是不是在我走之前要交代点啥，可是在拨通电话后，我马上就后悔了，因为她说，亲爱的，写一写你的妈妈吧。
我顿时就不知道该怎么去接下一句话。“妈妈”这两个字，每次想起来，我都愧疚万分，鼻酸心痛。我想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像她一样，帮我承受这个世界上最恶意的命运，抵挡住所有时光的伤害。
不止一个熟悉我的人和我说过，你应该写写你妈妈，你们之间的感情写出来一定非常非常感人。
我能为我的作者写最煽情的序言和最真挚的读后感，我也能信手拈来地写出一篇感人肺腑的日志来，可是，我却一直写不出来一个字给她。我害怕我写的每一个字都让我热泪盈眶，我害怕我只要一想她，就会像一个小孩一样哇哇大哭。
越是深爱就越害怕触碰，越是在乎就越是不知所措。
我时常觉得任何文字都不足以表达我和她之间的那份感情，那是一种即便知道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却依旧不会放弃彼此的血浓于水；也是在灾难和意外中，所有人都只顾自己逃命，却只有她会紧紧抓住我的手，为我毫发无伤而至死守护。
那种感情，怎么可能用寥寥几个汉字能够表达得出？
2.
我不知道在她一米五都不到的小身板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力量：坚强的，隐忍的，用尽全力的，又温暖无比的。
从我三岁开始，她就一个人扛下抚养我的使命。那时候她才二十四岁，那一年我爸刚走。
我爸在我印象里很模糊，他几乎在我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高血压病发离开了人世。可我爸爸走的时候，我妈没有在外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她说她那时候整个脑袋里面想的都是如何料理我爸的后事和怎么安排我们母女俩将来的归宿。
她说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悲伤，因为太多的事情需要她站起来。只有在深夜的时候，她才能想起原来那个会做好所有家务的男人。那个能帮她挡住风雨的肩膀已经不在了啊，她得在很短的时间里学会坚强啊！因为还有一个那么小那么不懂事的女儿。
记忆最深的一幕是我爸走后的第三年，我要上小学了，她带着一个红色的存折拉着我去了大伯家，她想要大伯把我的户口上在他们家，这样我就可以留在城市里面读小学，可是大伯支支吾吾的，好像显得很为难。她也没有多说，拉着我，然后揣着那位数不多的存折又默默离开。经过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时，我眼巴巴望着柜台上的棒棒糖，迟迟不肯移动脚步。她见了，掏出五毛钱，买了一根棒棒糖给我，然后蹲下来，双眼望着我说：“以后妈妈会给你买最好吃的棒棒糖。我们再也不求任何人。”
之后，她就带我去了外婆家。那是一个厂矿的家属区，每次去市区都得跨过一条江，而她却留在了江的另一边，她说她要去工作，去赚钱给我读书，给我买文具，给我买好吃的。我懵懵懂懂不知道什么是赚钱，可是我知道从那之后我就很少能见到她，很少能再在她怀里睡觉。
所以小学的记忆里，我特别珍惜和她相处的时光。她在外面做零工，有时候是大厦里打扫卫生的清洁工，有时候是路边干洗店里的“小妹”，有时候是幼儿园的生活老师，什么都干过，却什么都干不长。可是她在外面受的气从来不让我们知道，每次回来看我都笑吟吟的。小时候我非常非常贪恋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如果哪个周末她说会回来，那么我会从星期一开始就开心得睡不着，然后每天数着日子等待星期五的到来。
那种舍不得，让小小年纪的我充满心酸，也是那个时候我学会了像一个大人一样隐瞒自己所有的心事。每次她走的时候，我都要躲到厕所里默默掉眼泪。我特别不敢送她，每次看到她走出外婆的家门，下楼梯的时候，我就会假装冷漠地跑回房间。我不敢看她渐渐消失的背影，不敢说一声“妈妈，再见”。
3.
后来，我渐渐长大，有喜欢的男生，也开始做一些少女的白日梦，对她的依恋不再那么明显，能够在她离开的时候不掉眼泪，也能平静地送她离去。我读初二的时候，她南下去了广州。我很久没有再见到她，只是每个星期五晚上在楼下小卖部里能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她先和外婆说点什么，然后再和我说。说话的内容我已经忘记了，无非就是问我学习怎样。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在广州做什么，干的什么工作，我以为广州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那里有好吃的还有好玩的，我以为她在那里过得很快乐，所以才会那么长时间不回来看我。半年后她回来了，下了火车没有马上到家，住在市区朋友家里。那时候我一直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离我那么远，回来也不愿意到外婆家里看看我。比起小时候的贪恋和不舍，我开始有点疏离她，觉得她不回来看我，我也能和外婆过得很好。可是很多年之后，如今长大成人的我通过我妈那个朋友的嘴才知道，那时候她在广州的一家工厂里面做流水线，二十几个人一起挤在一张大木板上睡觉，没有棉絮，没有床垫，睡久了，整个腰板都是僵硬的。每天做十四小时的工，一个月只赚一千多块钱，她舍不得花，饿了只吃馒头和白面，其他的钱都攒着带回来，却在下火车的时候全都被人偷走了，她去追那个偷钱的人，抓住人家的衣角死不放手，最后把自己摔了，从火车的站梯上摔下来。她的膝盖、手臂全破了皮，被粗糙的石头划出一道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疼得她咬紧了牙蹲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那时候她不敢回来，怕我们看见她这样担心。她也不想回来，只想找个地方，自己和自己生着气。
那个阿姨说，你妈掉了钱多心疼啊。有一次她丢了十块钱，都在宿舍哭了整整一晚上，仅仅就为了十块钱啊！
我听了之后，完全受不了，我不知道那时候的她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受过多少委屈，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艰难，都是她在默默地扛着。我在她建筑起来的围城里，安然无恙地长大，却还不知道体谅她。
是的，我不懂她的困苦，因为我的青春叛逆期来了，在十七八岁的年纪里。我做了一件非常非常不务正业的事，我迷上了文字，我学会了在数学课上戴着耳机一边听朴树、听王菲、听孙燕姿的歌，一边看《花溪》《南风》《萌芽》和“新概念”。我还学会了逃晚自习，坐在江边对着凉风抽烟、喝酒，为了自己莫名其妙的忧愁和矫情。我写一些很酸的故事，那里面有一些爱而不得的女孩，我以为她们都是现实里的那个我，为了一份不安的暗恋，为了那个非常喜欢，喜欢到足够让我掏心掏肺的少年而放任自己、放弃自己。
那个时候我已经来到市区读高中，和她住在一起。我越来越晚回家，有一次居然超过了十二点。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在网吧里面写完一篇小说走出来，一身烟味。回到家，她还没睡，只是房间里没开灯。我一开灯，看见她坐在椅子上，一脸的冷漠，却通过她充满血丝的双眼能感受得到她的疲惫。那时候她开始在电器城上班，每天搬那些钢铁材质的微波炉，生意好的时候嘴巴一天不能停，回到家的时候话都说不出来，咳出来的痰里面都会有些血丝，却还是舍不得花钱去打消炎针，只是在家里用毛巾围着脖子，她说这样也能好。
我应该很心疼她，可是那却是我们关系最不好的时候，因为我的叛逆，我们经常吵架。
那天晚上我们吵得很凶，我责备她不懂得我的梦想，不懂我的文字，我嫌她管我管得太多，我甚至埋怨她在我小的时候不在我身边，不管我不要我，现在我长大了却来干涉我。
仅仅是为了这句话，她伤了心。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哭过，那天晚上却落了泪，她连哭都是倔强的，隐忍的，不动声色的，好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似的，嘴巴一直不停地颤抖，却没有多大声响。她气得要走，打开家门脚就踏进了雪地里。我突然就害怕了，这么多年，我没见过她这么生气。
我跑出去拉住她的衣角，她把我推开。在雪地里，我们互相拉扯，像两只找不到出口的小兽，雪水打湿了我们的衣服，也淋湿了我们的心。
我们彼此伤害着，却又彼此心疼。
她说，我要是那时候天天在你身边，你就长不到现在这么大了。她一说这句话，我就哭了，我就后悔了。简简单单一句话，可能在你们看来多么的平常，多么的无所谓，可是只有我明白，这其中含有多少无奈和不得已。我戳中了她最柔软的地方，那就是我自己。她对我愧疚，小时候让我孤单地长大，她多么愧疚，可是她又多么没有办法。在我身边，她就不能保护我，不能养育我。她只有离开我，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去独自承受生存的压力，独自学会怎么在这个社会里打拼，才可以让我在该读书的年龄不用懂得什么是复杂，什么是人心叵测，什么是忧愁，什么是绝望。
我突然就明白了，我和她，除了血浓于水，还有彼此守护。
我们一无所有，所以我们相依为命。
4.
我似乎一夜长大，继续读着之前荒废了一阵的教科书，上了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我离开她的时候，她是开心的，欢天喜地地请了假，风风火火地帮我收拾东西，然后大包小包地扛着，送我到学校里。她没读过大学，也许她的欣慰是感觉我终于圆了她的梦，哪怕是一所三流的大学，在她眼里都是出息了吧。她一直对我没有多大要求，小时候就是。只要我尽力了，她都满意。她从来没有因为我数学考不及格而惩罚过我。她说，你平安长大，我就心安了。那时候她还像个少女吧，没有想过要我出人头地，只求我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她以为我只要快乐，就不用承担什么，她以为她可以一直为我拼搏，可以为我打算好所有的将来。
可是她还是会老的啊，在宿舍帮我挂蚊帐的时候，她一不留神扭了下腰，她没叫出声来，可是我明显感觉到她身体僵硬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我的妈妈，那个能吃下所有苦的妈妈，她也会慢慢不再年轻，她也会有越来越多办不到的事情。
那天晚上送她上火车离开的时候，我竟然像童年时候的自己，那么不舍，那么不忍，以至泪眼婆娑。
这一次，换我离开了她，带着我的未来，还有她的希望。
大学四年，我一直很乖，我想为她分担点什么，所以拾起自己的笔来，再重新开始写点什么。我想上帝还是对我不错的，她给了我一点小才华，还有一点小坚持。我没有放弃过，在文字这件事情上，所以，我得到了回报。我不知道发表第一篇文章的时候，我给她打电话，她有没有像小时候的我一样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为我拿到第一笔稿费而笑出了眼泪，但是我想，我终于能够报答她点什么了吧，哪怕其实是那么不起眼的成绩。
于是，我一写就写了整整四年。当我毕业顺利进入了杂志社工作后，我以为我们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笼罩在我们头顶的乌云终于消散了，她那紧绷了二十年的神经也终于可以松懈了。看着她渐渐舒展起来的笑颜，我觉得一切都好起来了。
5.
可是，我不得不说，最让我心痛的地方，就是在一切幸福的假象后，有一个巨大的深渊。像抛物线，我们从最高点猛地跌落到了最低点。在我的心脏还没有做好准备下坠的时候，我却接到了噩梦一般的通知，我得了脑瘤。是的，我非常非常不愿意提起这一段经历，但是它偏偏就像我身上的胎记一样，成为我人生一个永远的标志。在我觉得我已经足够强大能够来保护她的时候，命运却偏偏选中了她，灾难也偏偏选中了她。我不止一次问过上帝，为什么不能让我来照顾她一次，在我什么都还没有回报她的时候，就又要换她来为我承受所有。我非常非常对不起她。
我不知道她当时在诊断室里面是怎样接过那张薄薄的、看似脆弱却异常无情的诊断书的，我不知道她要有多坚强才足够平静地站到我面前来，告诉我这个事实。
得到通知的那个晚上，我曾想过无数可能，最差的可能是，我会像我爸一样，离她而去。她四十多岁的人，如果要经历两次疼痛彻骨的失去，她怎么受得了。我曾和她说，要不我们不治了吧，我不想因为我又拖累你。
她终于受不了了，含着泪，颤抖地说，即使救不活，我也不能放弃你啊，我得让你过好最后的日子啊。
无路可走的我们并排躺在床上，睡不着，就两个人轻轻说着话。她时不时帮我揉揉太阳穴，像很小很小的时候一样，把我箍在怀里。我多想这个时候有个人在她身边，能够扶着她过完以后的人生，哪怕就算没有了我，还是有人能够照顾她，在她孤单的时候陪她说说话。
可是，没有那么一个人啊。她没有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她这些年，都在为我奔波，上小学，读初中，升高中，考大学，一样接着一样。好不容易忙完了，终于有机会喘口气了，我又生病了。她这一辈子似乎都在为我操劳，从来不为自己打算。想到这里，我愧疚得不能自已。我第一次恨上了一个叫作“命运”的词。可是即使恨，也得妥协，也得低头。
因为我还想活着。
活着吧，不为别的，就为了她。再痛苦的治疗，再坏的结局，也要争取活下去啊。
去手术室里躺一躺吧，为了她付出的那二十几年的光阴啊！
就去和死神搏一搏吧，就为了她在广州啃过的馒头、睡过的木板啊！
我在噩梦里，哭湿了整个枕头。
6.
第二天，我决定去治疗，并且好好地治疗。可是，没有那么如我所愿，因为床位紧张，我们找不到空病床，只能拖着住院的行李在医院外面住昂贵却又潮湿得不行的小车库改成的家庭病房。她每天天还没亮就轻手轻脚起来，去住院部的神经外科帮我等号。
长沙阴冷的初春，还下着细细的雪粒子，她六点就起床，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等护士渐渐都醒来，然后一个一个问他们有没有病床，最终的结果却都是没有。有一次她回来的时候眼睛肿肿的，神情却很开心，她说，终于有个病床了，我们收拾收拾就住进去。
我也欢天喜地，因为南方的阴冷潮湿，加上住在不通风的车库里，我发烧感冒了好几天，可是医生却不让我吃一点药，说要做手术，不能随便吃药，所以我就一直烧着。她什么都不让我拿，自己大包小包地扛着。我又想起四年前，我刚读大学，她也这样一个人包揽了所有的重物。她永远都像个女战士，永远在保护着我。唯一不同的是，那些袋子上粗糙的绳子勒住她手臂的地方，已经不像当年那么细嫩和有弹性了，以前那些红印子会马上就消失，可是现在那些勒痕，要很久才会消失。
我多么不忍心看到她渐渐苍老的痕迹啊，我觉得那是我在她身上造的孽。
她的白发已经随便一拨头发就能看得见了，她的手掌抚过我的手背时已经有明显褶子的触感了。我多想去抱抱她瘦小的肩膀，那个为我扛得太久的肩膀，那个永远不说累的肩膀。
我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不懂事，不懂她的辛苦。我知道她在强忍着不崩溃，努力坚强给我看。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要来的那个病房，直到我出院的时候，才听护士长说我妈那天早上在医生的办公室里面拉着医生的袖子，跪着哭求了好久，求医生赶紧给我做手术。她没说很多，只是反反复复说着她只有我，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我，所以她必须救我。她说她一定要救我，求医生帮帮她。
她只有我，她只有我！她什么都没有！
她多么的无助，没有人能帮她。命运把她逼到了一个悬崖边上，她连哭的地方都没有，她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她是多么倔强的一个人，在大伯拒绝让我把户口上在他们家后承诺要给我全世界最好吃的棒棒糖；她是多么不服输的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人生地不熟的广州打工给我赚学费；她是多么不信命的一个人，她在我爸去世之后和命运抗争过多少回！
这样的一个人，为了不让上帝夺走我，她甘愿向别人下跪。
她很渺小，渺小得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势，我们住过最廉价的出租房，穿过亲戚朋友接济的旧衣裳。
可是她又多伟大，伟大到可以让我这一生都能活在纯白的、没有灾难、没有风雨的城堡里。
她对我的爱，真的已经不足以用爱这个字来形容了，那是比爱还要深的东西，那是她的一生，是她身上所有的骨骼和血水，是她眼睛里所能看到的整个世界。
没有人会比她更让我有活着的动力，没有人会比她更爱我。
7.
现在，我活着的全部意义都是为了她，因为我知道，我要是不在了，她绝对绝对不会活下去。
写到这儿，我已用完了一整包纸巾。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篇感人肺腑的励志文，也不知道有没有传递给你们，要懂得珍惜自己的亲人的这个感触，也不知道有没有将我要说的故事表达完整。
但是，我终于，可以写点什么送给她，在她五十岁生日的这一年，在她经历了所有大风大浪后的今天，在她可能戴着老花镜也看不清楚我写的文字的现在，我终于为她写了一篇文章，为全世界最爱我的那个人，说一声迟到的，怎么也说不出口的，却一直想说的——谢谢。
其实大家可能更关心的是，我有没有康复，我有没有好起来，我的妈妈，她有没有比以前过得好。
我只想告诉大家，我出院了，也已经结束治疗整整两年了，我渐渐好了起来。我的妈妈也即将退休了。我希望我们的生活将会平静地、不再有黑暗地过下去。
如果有一天，她老到再也走不动，那么就请让我强大到无法再强大吧，让我有足够的勇气去为她承担一切吧。
所以，亲爱的妈妈，在这之前，请你千万不要离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