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6595200000009

第9章 冷眼看娇几何忧何喜 热衷作说客频去频来

人类的道德,老实说一句,完全是勉强制造出来的,一到了人的感情冲动,要做出一种反道德的事出来时,这种勉强制造出来的道德,就不能够去拘束这种真情的流露。所以当春华把心坎里的话,向小秋说了以后,小秋实在忍耐不住了,再也不管春华是不是用正经的面孔来抗拒的,猛可地向前一抱,两手伸着,将春华的肩背抱住。春华来不及抗拒,将头缩到小秋的怀里去。天上飞起了一片白云,将太阳遮住,将这风雨亭子后面,展开了一片薄阴,似乎太阳对于他们这种行为,看了也有些害羞,所以藏躲了起来。于是这周围的桔子树,它们也静止,连一片叶子都不肯摇动。那向桔子林里穿梭觅食的燕子,本来掠地而飞,可是飞到了这风雨亭后,它们也就折转了回去,不肯来侵扰小秋。总而言之,似乎这宇宙为了他们,都停止了五分钟的活动。然而在这五分钟的静止时间里,春华的恐惧心却一分钟胜过一分钟,她口里连连说着人来了,人来了,终于两手撑开了小秋,身子向后一缩,缩着离开了小秋三四尺远。她一面用手理着鬓发,一面顿了眼皮向小秋微笑道:“说着说着,你怎么又不老实起来?下次你不许这个样子,你若再是这个样子,我就要不理你了。”小秋向她脸上望着,做了很诚恳的样子道:“你待我太好了。”春华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你既然知道我待你很好,为什么对于我还是这种样子?”说着,又微微地笑了。小秋道:“我也不知道什么原故,对于你就没有法子说那‘发乎情止乎礼’的那句话了。”春华向身后看了两看,对他道:“你必定……”这就听到风雨亭外面有了咳嗽声。春华红了脸,走了出来,看时,却是两个挑担子的过往行人。她不敢抬头,匆匆地走进对过树林,就回到学堂里去了。

她到书房里,心里还是不住地跳着。虽然对了桌子上所摊开的书来望着。但是眼睛看到书上,书上究竟是些什么字,自己却毫无知道。她抬起一只手撑住了自己的头,于是就沉沉地想了起来。后来听到对过屋子里,有了小秋的咳嗽声,她才醒悟过来。这件事,自己应当极力来遮盖住,为什么还这样心猿意马,只管露出破绽来给人看呢?自己鼓励了自己一番,立刻挺起胸襟来坐着,还将衣襟扯扯,头发摸摸,表示着自己振作的样子。但是无论如何,今天这书念不下去了,只要自己静止一分钟,那风雨亭子后面的事情,就继续地由脑筋里反映起来。试验了许久,这书总是读不下去。这就不必读了,将书一推,又将手撑起头来想心事。只听得父亲在外面连喊了两声,声音很是严厉,口里答应着来了,却又摸着脸,理着头发,各处都检点了之后,方始走到父亲面前来。姚廷栋正了跟光望着她,问道:“你今天怎么了?”只这五个字,春华已是失了知觉,手上捧的一本书,扑地落到地上。但是她不知道去拾起,依然正了眼望了父亲。姚廷栋向她周身上下看看,又向地上那本书看看,心里也就想着,这孩子什么原故?因又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样了?你看看,书落在地上,自己都不知道捡了起来?”春华这才一低头,看到自己的书,却是扑在地上。于是弯腰捡起书来,连连地向书页上吹了两口灰。姚廷栋将桌子上的镇尺笔架之类,都各移动了一下,将面前放着的书本,用手也按按,然后两手肘向里抄着,架在桌沿,皱了眉望着春华道:“你今天出了什么事故吗?”春华这才明白了,父亲并不知道自己什么事,于是苦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没有哇。”廷栋道:“我看你神色不定,好像犯了什么事。”春华心里,极力的镇静着,向书上看看,低了头道:“好像又是害病。”廷栋在停了科举以后,为着防患未然起见,适用儒变医的老例,也就看了不少的医书,关于男女老幼大小方脉,却也知道不少。他看到春华这样神色不定,心里若有所悟,这必然是女孩子的一种秘密病,讲理学的父亲,如何可以问得?于是变着温和的态度向她道:“既然是身上有病,对你娘说明了,就可以不必来,为什么还不作声呢?”春华手上捧了书本望着,向后倒退了两步,没有作声。廷栋道:“我本是叫你来,出一个题目你做做,你既然有病,这题目就不必出了,你回去吧。”春华真不料这样一个重大难关,便便宜宜地就过去了。低声答应着是,又倒退了两步,这就向自己书房里面去。

到了书房里刚是伸头向窗外看看,便见小秋在对过窗户里,张着大口,对了这边望着,仿佛是在那里说,先生叫了去,有没有什么问题?春华用个食指指了自己的鼻子尖,小秋看到,就点点头。春华带了微笑,向他摇摇手,那意思就是说,这并不要紧的。小秋见她如此,料着没有关系,就把舌头伸了一伸,表示着危险,于是缩进屋子去了。春华靠了窗户站着,用手撑了头,就不住的发出微笑来。正好姚廷栋也要由这里回家去,见她会伏在这里发笑,这却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就站住了脚向她望着道:“什么?你不是生病的人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笑起来了。”春华真料不到这个时候,父亲会由这里经过的,立刻正了颜色道:“我哪里是发笑,因为肚子痛。没有办法,就伏在窗架上来搁着,搁着也止不住痛,所以我就笑了。”廷栋道:“你这真的是叫做孩子话了。肚子痛是内病,你在外面搁着有什么用?快别这样,那是笑话了。”春华听了父亲的话,果然就不做那小孩子样的事,而且肚子也跟着不痛了。廷栋道:“这样大的姑娘,还是只管淘气,跟我一块儿回去吧。”春华也不再说话,跟着父亲后面,一路走回家去。

刚刚进门,这就让春华受了个不大不小的打击。原来是管家的一位伙计,坐在堂屋里椅子上,看到廷栋来了,老远地站起来,就向他作了个弯腰大揖。春华心里想起婆婆家的人来了,没有什么好事,不是来讨日子,就是要什么东西的。立刻将脸沉了下来,急急忙忙的走回房去。在这要路上,有一只碗放在地上。春华不但是不捡起来,而且用脚一踢,踢得那只碗呛啷作响,连在地面上滚了几滚。她的母亲宋氏,究竟是个妇人,对于女儿和管家这一头亲事,知道是二十四分不愿意的。无如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退缩不得的,所以心里明知女儿是委屈极了,没法子安慰她。只有谈到了这个问题时,便将话扯了开去,减少女儿一时的痛苦。今天管家差了一个伙计来,心里就在那里计算着,假使这件事让姑娘知道了,也许欷欷歔歔又要哭了起来。因之连忙赶了出来,打算三言两语地把那位伙计打发走了也就完了。不想自己走了出去,刚好是女儿走了进来。不必说别的,只看在女儿用脚来踢那只碗的份上,便知道这气头子已经是来得不小的了,这也就不能再去撩拨她,只当是不知道也就完了。因之侧了身子,让她过去,自向堂屋里和那伙计去谈话。

春华一心怒气,真个要由头发梢上,向半空里直冒上去。一口气跑到屋子里去,向床上倒下,什么话也不说,先叹了一口气。睁着两眼向床顶上望着,许久,忽然坐了起来,手按了床板,偏头沉思了一会。她觉得这样地沉思,好像不是办法,立刻又起来,向堂屋后面那倒座的板壁下站定。在这里却是很清楚的,可以听到堂屋里人说话。只听到那伙计做个叹气的样子道:“若不是到了十分要紧的时候,敝东家也就不会派兄弟到府上来了。若是姚相公不能去,我想请姚师母去一趟也好。”只听得廷栋答道:“这更是不妥了。请想我们是没有过门的亲戚。便是兄弟自己前去,还觉得有许多不便的地方,内人对于管府上,一个人也不认得,突然去了,处处都会觉得不便。而且又是孩子病重的时候,贵东家自己,还要操心料理病人,哪里还受得……亲戚吵闹。”又听到那个伙友道:“这就叫兄弟不容易回去复命了。据敝东家太太的意思,最好就是把喜事办了。冲一冲喜。”春华听到了这句话,才知道管家派伙计来的用意,自己几乎是气昏过去。但是听消息要紧,手扶住了板壁,自己勉强支持住,还向下听着。又听到那伙友道:“既是姚相公觉得冲喜不大妥当,府上又没有一个人肯去,似乎……”他说到了这里,不肯把话说完,好像是听凭廷栋去猜度。这就听到廷栋答道:“我的孩子既然许配了管家,迟早便是管家的人,就算马上过去,这也无话可说。只是孩子年岁太小,她自己还不免要人照料,怎样能去顶一房儿媳妇做。再说到婚姻是人生一件大礼,若没有万不得已的原因,总要循规蹈矩,好好地办起来。冲喜这件事,乃是那些无知无识的人所干的,我们书香人家,哪里可以学他们的样。”伙计没有说什么,只听到连连地答应了几个是字。继续又听到宋氏问道:“既然是孩子病的很久了,早就该送一个消息来给我们,怎么等到现在,什么都不行了,再来说冲喜的话呢?”那伙计道:“我们东家奶奶的意思,说是向府上来报信了,也是让相公和师母挂心,若是少东家的病,就这样好了,何必叫亲戚不安?”宋氏道:“这话不是那样说。我们两家既是亲戚了,当然祸福相同。你那边告诉得我早了,多少也可以和你们出一点主意。现在,大概有十分沉重了,今天才让我们知道,这叫我们也慌了手脚。本来像我们姑爷这种痨病,也不是一天害起来的,不是我说你们贵东家,事前也未免太大意了。”廷栋道:“事以至此,埋怨也是无益,我们的女婿,还是人家的儿子呢,人家还有不比我们留心的吗?你也不必说了,可以到屋里去,找一点东西让这位兄弟带去。”春华听到这里,分明是母亲要进来拿东西,可别让她看到了。于是放开大步,轻轻地走回屋子里去。

宋氏走进屋来,却看到她伏在桌子上用笔在一张白纸上涂画。这姚师母受了姚先生的薰陶,也就认得几个字,分明听得刚才堂屋板壁响,是姑娘偷听消息了。这在自己做过来人一点上着想,姑娘偷听婆婆家消息,也是一定的事。若说丈夫病得要死了,做姑娘的人,这也应当想到自己命薄。现在看看姑娘涂字,那就是把心事自己表白出来了,她又要写些什么东西呢?心里想着,于是就伸了头在春华身后抢着看了一看。所幸她的眼光很快,只把眼珠一睃,就看到酒杯口那样大的四个字:谢天谢地。宋氏自走过去,打开厨门,取了一包东西过来,再看时,写字的那一方面,已经折叠到下面去,在面上却是画着两个圆圆的人脸,分明是和合二神仙了。一个人心里不快活,那是不会画着和合二神仙的,一个人得着丈夫这样险恶的消息,还能够这样的快活,那简直是有些反常了。照着自己姑娘平常为人说起来,那是很忠厚的,纵然心里头不喜欢她的丈夫,从前也只是红红脸,说着自己命薄罢了,倒不像今天这样高兴。心里想着,眼睛便不住地向春华脸上偷看了去。果然的,她脸上不但是没有什么愁容,而且看了画的那和合面孔,还带了三分笑容呢!宋氏也来不及和她计较这件事,自提了厨子里纸包向外面走了去了。春华见母亲走了,料着还要出去和管家的人说话,于是悄悄地跑了出来,又在板壁下站立住听着。外面人说来说去,都说的是管家的孩子,怎样的病势危险,最后就听到宋氏说,事情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不必相瞒。若是有什么事情,请你们随时给我们信。那伙计口里连连答应着是,忙着走出去了。春华心里这种想着,母亲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想必病人是没有了多大的指望,我心里总是这样想,我和这位冤家的账,几时是个了局呢?如今看起来,了局就在面前了。一个人,除非不死心想那件事,要是死心想那件事,总可以成功的。心里想着,手扶了木板壁,只管出神。宋氏送了客回来,匆匆地向屋子里面走,她心里也自在想着,果然管家的孩子,就是这样完了,这倒也给了我孩子一条活路。可是这孩子读了书,知道一些三从四德,设若她照着古人办要学个望门守节,不是更陷害了我这姑娘一辈子吗?她心里如此想着,当然不知道抬头来看,糊里糊涂地向前走着。恰好春华听到脚声,猛然地醒悟,自己一抬头,和宋氏撞了一个满怀。宋氏手拍了胸道:“你这孩子,真把我吓得可以,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春华笑道:“撞到了哪里吗?这是我的错,你老人家饶恕了我吧。”宋氏看她那笑容满面的样子,实在也没有理由可以饶恕她的,只得又补说了一声道:“你这个孩子!”春华也来不及管母亲要说些什么,扭转身来就向外面跑了。她不但是跑出了屋子,而且由这里一直跑到学堂里去。

她的书房,是有地板的,将门一推,两脚先后踏进屋去,早是有三四下响声。进屋之后,别的事又不做,立刻坐在桌子边,提起笔来,就在纸上写道:“侬今有一喜信。”只写了这六个字,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春华,回头看时父亲端正了一张严厉的面孔瞪了眼望着道:“你今天为什么这样飞扬浮躁?”春华不敢作声,站了起来,一手就抓住了那张纸,慢慢地捏成了纸团握在手掌心里。廷栋所注意的,正也是那张纸,便抢步上前,将那纸团夺了过来,且不说话,首先把那字纸展开来看着,看到“依今有一喜信”,好像这是向人报告的一句话,不然,这个依字,却是对谁而发呢?心里有些疑惑,不免将这张纸两面翻动着看。然而究竟是一张白纸,并没有一个字。便板住了面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春华手撑了桌子,人低了头,却是没有答复。廷栋道:“我教你读了这几年书,所为何事,看你今天这样举动,那可是大大的不对。”春华低声道:“我并没有作错什么事,怎么会不对呢?”廷栋道:“你这还用得我明说吗?我和你回去的时候,你发着愁,说是什么肚子痛。回到家里,无缘无故的,你就欢天喜地地笑了起来,你这种行为,那是对的吗?乡党之间,古人还讲个疾病相扶持,何况……”他说到这里,那个更进一步地说法却是说不下去了,只是瞪了眼望人。但是他便不说,春华也知道了他是什么话在下面,因之顿了眼皮,只看在地上。廷栋教训女儿,总望她继承自己的道统作一个贤妻良母。若是今天这个样子,简直和贤妻良母相反,自己气得捏了纸团的那只手,只管抖颤,许久才挣扎出来了一句话道:“这个书,我看你不必念了,不如回家去织麻纺线,还可以省掉我一番心血。像你这样,可以说是不肖。”春华从来未曾受过父亲这样重的言语,女孩儿家最是要面子的,受了这样重的话,哪里还站得住脚,把一张粉团面孔,气得由红而紫,由紫又变成了苍白,呆了一会儿,似乎有一种什么感觉,掉转身,就向屋外走着,脚步登登响着,就向家里去了。到了家里,今日也不同往常,关住了房门,倒在床上呜呜地就哭起来了。宋氏和姚老太太听到了这种哭声,心里都各自想着,这孩子总算识大体的。虽然没有出阁,听到丈夫病得沉重,她也知道一个人躲起来哭。不过心里这样的赞许她,口里可无法去劝她。一来是怕姑娘难为情,二来说起来透着伤心,怕姑娘格外地要哭,所以也就默然不加干涉。

到了晚上,姚廷栋回家来,不见春华,便问她在哪里。宋氏就低声道:“随她去吧,她一个人躲在屋里头哭呢。”姚老太太道:“这也难怪,孩子知书达理的,听到了这个消息,心里没有不难过的。”姚老太太坐在一张靠背椅上,两手抱了一根拐杖,不住地在地面上打着,表示她这话说得很沉着的样子。廷栋看看母亲,回头再见宋氏两手放在怀里,低了头,沉郁着颜色,好像对女儿表示无限的同情。廷栋昂着头,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哪知这究竟,将来不辱门风,幸矣,尚敢他望乎?”姚先生一肚子难说的话,又不能不说,只好抖出两句文来,把这牢骚发泄一番。然而宋氏也总是他升堂入室的弟子,早就把他这种深意猜出了十分之八九,假使要跟着问下去,就不定还要发生什么意外。于是只当着自己不懂,呆呆地坐在一边,并不作声,倒是姚老太太不大明嘹这句话的用意,作一个笼统的话,带问带说道:“这孩子倒是很好的。”延栋默然了一会,然后苦笑道:“你老人家哪里知道?这孩子从今日起,不必上学堂念书,就让她在家里帮着作一点杂事吧。”关于孙姑娘读书这件事,老太太根本上就认为可有可无,现在儿子自己说出来,不必念了,这或者有些意思在内,自己更是赞成。便点点头道:“孩子一年比一年大了,不念书也罢。管家好几回托人来说过,读书呢,能写本草纸账也就完了。倒是洗衣做饭,挑花绣朵,这些粗细女工都应该练习练习。”延栋听到母亲说到了管家,又不由得跟着叹了一口气。这个问题,始终不曾听到延栋说出来,他家里哪个又敢再问?便是这样糊里糊涂将话掩了过去。春华呢,也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关在家里,从此不上学了。

春华被幽闭在家,为了什么,她自己心里很是明白的。只有在学堂里的小秋,一连好几天,不见春华的踪影,心里头很是奇怪,莫非是在风雨亭子后面的那件事,现在发作了。果然如此,便是先生不说什么,自己也有些难堪。但是那一天在亭子后面,拢共说不到二三十句话,时间很短的,在那个时候,并没有碰到什么人,何以就会露出马脚?这或者是自己过虑了。但是在那天以后,她就藏得无踪影了,若说与风雨亭子后面那件事无关,何以这样巧?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就算自己所猜是不错的,又有什么法子,可以躲开先生见怪。这都不管了,只要先生不来说破,我也就乐得装糊涂。只是春华被幽禁在家里,现在是如何一副情形,却是不得而知,总要想个法子,去探听一些消息出来才好。当他想着心事的时候,背了两只手在身后,只管不住地在屋子里打旋。转转得久了,仿佛想得了一件什么心事,立刻晃荡着出屋向学堂后门而去。门外有一条大路,是向毛三叔家里去的,往常小秋送衣服去洗,或者取洗好了衣服回来,自己并不怎样考虑,就是凭着意思,随便来去。可是到了今天,有些奇怪,自己走到这条路上,心里便有些害怕,好像自己偷着来的,这一番心事,已经就让人家知道了,这倒不能不小心一点,免得在事情上火上加油,所以自己虽是凭了一股子高兴出来的,可是出了门不到六七步,心里卜通卜通作跳,只管把持不住,提起来向前的脚,却不知不觉依然在原地方落下,而且跟着这站着不进的形势,向原路退回来了。退到学堂后门口,手扶着门框,站着想了一会儿,若是我不到毛三婶家里去的话,试问有什么法子,可以得到春华的消息呢?若是得不着春华的消息,那就读书不安,闲坐不安,吃饭睡眠,也是不安。现在且不问别人留心与否,自己总需到毛三叔家里去一趟。好在到毛三叔家里去,也不是今天这一次,往常去没有人管,难道这次是有意去的,立刻就会有人知道吗?这完全是自己心理作用,没有关系,还是去吧。于是鼓励了自己的意志,再向毛三叔家走去。但是想到毛三婶家里,并没有自己存放在那里的衣服,突然走了去,若是人家问着,为了什么事来的,把什么话去答复人家呢?想着想着,他那提着向前移动的脚,又不知不觉地停止住了。昂着头向天上看看,又向周围树林子里看看,并没有什么人望了他,不知是何缘故,面孔上红着,脊梁向外冒出热汗来。自己摇了两摇头,正待扭转身躯,却听得后面有人叫道:“李少爷,你是送衣服来洗吗?怎么不进去?”小秋道:“我本是要送衣来给你洗的,但是我走得匆忙,忘记带着衣服来了。”毛三婶眼珠一转,心里就十分的明白了,因笑道:“洗衣服忙什么,今日不行,还有明日,明日不行,还有后天呢。现在请你到我家里去坐坐,我还有话同你说。”小秋犹豫着道:“不吧,毛三叔在家吗?”

毛三婶红了脸笑道:“天天见面的人,有什么要紧?你不去,倒显着有点……”说毕,又向小秋微微一笑。到了这个时候,小秋可不能不跟着人家走了,于是笑道:“那么,我就去吧,我还要……”说着,抬起手来,搔了几搔头发。毛三婶也不再说什么,只在前面引路。小秋似乎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低了头跟在后面走着。到了毛三婶家堂屋里,她也不让小秋坐下,手扶了门就向他笑道:“你不是要打听大姑娘的消息吗?”小秋站在小天井里,红着脸道:“不是的……她,她怎么样了?”毛三婶笑道:“既然不是的,你又何必问她怎么样了呢?”小秋道:“因为她三四天没有上学,你既然提到了,我就顺便问上一声。”毛三婶道:“你问我这话,我也是不知道,不过我不知道,那是有法子打听的。要不然,让我和你去探探信息,好吗?”小秋望了她只管是笑,毛三婶道:“有话你只管说,我和大姑娘是一条心,你告诉了我,我自有法子想。你想托重我,又苦苦地要瞒着我,那不是一件笑话吗?”这个反问,倒让小秋呆了面孔无从回答。毛三婶瞅了他笑道:“有话你只管说,不要紧的。”小秋笑道:“我自己还莫名其妙呢,叫我说什么?”毛三婶深深地咬了下嘴唇皮,顿着眼皮沉思了一会儿,笑道:“这样吧,好在我心里明白,不必要你为难了。现在我就到隔壁去看看,你不要走,在我家坐着,等我的回信好了。”小秋笑着,说不出话来。毛三婶也不再等他的同意,径自向廷栋家里来了。

到了堂屋里,故意问道:“我们大姑娘呢,我有好几天不见了!”宋氏正将一只针线簸箕放在腿上,自己坐在矮凳上低了头做针线活呢,听到毛三婶问春华的话,就把嘴向里面屋子一努,而且还用手掌向里挥了两下,意思是让毛三婶会意,就向屋子里面走去。她进得屋子来时,却不看见有人,正待回身走去,却见床上堆了一堆被,被外露出两只脚来,分明是春华睡了。于是伸手将她推了两推道:“大姑娘睡着了吗?”春华没有作声,也没有展动,毛三婶将被一掀,却见春华两只手,双双地掩住了脸,不肯望着人。毛三婶更知道她是不曾睡着的了,于是伏在床上,扯开她的手来伸着头笑道:“哟!”春华虽是闭着眼睛的,也就笑着坐起来了,于是一手理了鬓发一手指着毛三婶道:“人家在这里睡得好好的,你来打搅做什么?”毛三婶伏在她肩头,对她耳朵里唧哝了几句,春华叹了一口气道:“算了吧!”毛三婶又低声问道:“究竟为了什么事呢?”春华摇摇头道:“并不是为了他。”毛三婶走到外面去看看又转了回来,笑道:“外面没有人,你有什么心事,只管说出来。”春华笑道:“我没有什么心事,也没有什么话说。”毛三婶道:“你这就是孩子话了,你不想想我多么热心,这样跑了来吗?你怎好不给人家一点信息呢!”春华道:“实在的,我没有什么话。”毛三婶握住了她的手,对她脸上望了好久,笑道:“那么,你写一张字让我带去,行不行呢?”春华这就无话可说了,只是笑。毛三婶将桌子上的笔墨,一齐安排好了,然后将她拖到桌子边,把笔塞到她手上,不由得她不写,春华扭了身子,不肯坐下来,毛三婶道:“你不写,有人来了,就不好写了。”春华好像是迫于不得已的样子半坐半站,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放下笔来道:“我实在不能写。”毛三婶将纸拿在手上,横竖看了两遍,见已有两行字,便笑道:“就是这个吧,我拿去了。”春华不答应也不拒绝,毛三婶心里明白了,笑着拿了那张字纸条走去。宋氏仍在堂屋里作针活,便笑道:“三嫂子,你不多坐一会子去。”毛三婶道:“家里没有人照应门户,我不坐了。”宋氏以为她是真话,却也不理会,不多大一会儿工夫,毛三婶在天井里就笑起来道:“你看我实在是心事乱得很,在这里坐了一会子工夫,就丢了一管针在这里了。”宋氏道:“我叫你多坐一会儿,你偏偏急于要走。”毛三婶也来不及答复,已经走到屋子里面去了。这一根针好像是很难寻找,毛三婶进去了好久,还不曾出来。而且说话的声音也非常之细,好像这里面的事,有些不能对人说,这就不由她不注意了。约莫有两小时之久,毛三婶带了笑容,低着头走去了。宋氏看在眼里,却也不去管她。

这一天下午,当那太阳下山的时候,毛三婶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地在门口来去打了好几个转身。一伸头,看到宋氏在天井里收浆洗了的衣服,便笑道:“师母,吃了饭吗?”口里带寒暄着,又走了进来。宋氏呢,当了不知道,依然和她谈论着。于是毛三婶问道:“大姑娘还没有出来,我看看去。”她又走进春华的屋子了。

同类推荐
  • 秋风凉了

    秋风凉了

    温亚军,现为北京武警总部某文学杂志主编。著有长篇小说伪生活等六部,小说集硬雪、驮水的日子等七部。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第十一届庄重文文学奖,《小说选刊》《中国作家》和《上海文学》等刊物奖,入选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 丰收的烦恼

    丰收的烦恼

    小城子村在深秋的夜晚,其实是非常宁静的,那从庄稼地里蒸发出来的地气,闻起来有一种甜丝丝的粮食的味道。因为夜色很黑,那撒在天上的星星们便显得很小很淡,而唯一明亮点儿的就是吊在西天边上的那个上弦月了。王连枢感觉自己刚要睡着,就被邢淑珍给捅醒了。王连枢翻了个身,把脸掉过来,他看见邢淑珍正愤愤地瞪着自己,吓了一跳,心说坏了,媳妇的邪乎劲又上来了,一晃好多天没在一起了,得给她败败火。于是便闭起了眼睛哼叽着翻上了邢淑珍的身子。邢淑珍在底下假装骂了几句王连枢缺德之类的话以后,便把身子做得跟面条一样柔软了。王连枢在上面心说姑奶奶快饶了我吧,我都三天三夜没眨眼了,轻点折腾吧。
  • 绝境英雄(上)

    绝境英雄(上)

    一九四二年春,缅甸沦陷,脆弱的“驼峰”空中补给线屡遭重创,国民政府紧急运作,几经周折,开辟了从南亚到新疆的驿道运输线,成功地将援华物资运抵重庆……转眼到了一九四三年秋天,负责物资调拨和运输的公路总局驻印度代表陈振轩回到重庆,返回印度的途中决定绕道北平去呼和浩特。新运输线开辟后不久,日本人就嗅到了味道,有情报显示,日本驻张家口领事馆调查室正在物色间谍,伺机潜入新疆刺探情报,破坏新西北运输线。军统绥远站站长史弘接到上峰命令后,首要任务是安全护送陈振轩从北平抵达呼和浩特。
  • 每个人都有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

    本书讲述了一桩意外死亡案件。李响意外死于家中,在警方走访寻找线索的同时,李响的一众“好友”个个心惊胆战,阵脚大乱。有李响最好的哥们儿夫妻俩,有李响的现任女友以及女友的前夫,有前同事,有朋友的朋友……每个人似乎都有下毒的动机,但每个人都不在场的证据。凶手就在其中吗?还是说是他们集体毒杀了李响?整个故事围绕着李响的朋友们展开,有时候你认为最值得信赖的朋友不见得是真心对你,而对你恨之入骨的人却不见得真心想害你。很多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处理不善都会导致意想不到的后果。一切看似都是偶然的发生,其实都是必然的结果,这就是蝴蝶效应。
  • 应召女郎之死

    应召女郎之死

    5月3日那天晚上,私人侦探雷纳德突然接到一个电话,那是议员加洛斯的私密手机号码,雷纳德记得这个人,他曾经为对方掩盖过和秘书偷情的丑闻,不晓得这次又闯了什么祸。“是……雷纳德吗?”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混合着惊慌与焦虑,伴着粗重的呼吸声。“是啊,议员先生,选举的事情怎么样?”雷纳德故意用轻松的语调反问道。“没时间闲聊,你现在快到喜来登大酒店1104室,不要让任何人见到你。”
热门推荐
  • 宫斗之休了恶夫君

    宫斗之休了恶夫君

    她!为了那个负心人呕心沥血,只为有朝一日能完成他终身夙愿!他!初登龙椅,竟然不顾天下人耻笑,将自己的亲妹妹改名换姓封为皇后。凤座在前,竟然将自己扔进妓院,变成人尽可夫的女人,最后终是自己不堪受辱,咬舌自尽。一朝醒来,竟回到出嫁于他的那一年那一月,她对天起誓,前世所背信弃义之人,今生定当千倍万倍奉还。
  • 帅哥魔术师:纯爱送给我

    帅哥魔术师:纯爱送给我

    那一夜,精灵少年为何能够翩然而降?心型升气球是从哪里来的?墨菲尔城堡又是如何消失的呢?这都是秘密!但是那天他却在我耳边悄悄说:“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便喜欢你……”魔术是梦想者的游戏,我的梦想,最终在亦真亦幻的游戏中得到了实现。
  • 终极小飞侠

    终极小飞侠

    《灌篮奇才》续集书,故事讲依木花凭借着惊人的实力在高中篮球界、大学篮球界、cba、nba闯出自己的天地。ps:已经有完本小说《灌篮奇才》、《音乐篮球手》,人品有保证,欢迎各位收藏。
  • Situation Room (a Luke Stone Thriller—Book #3)

    Situation Room (a Luke Stone Thriller—Book #3)

    SITUATION ROOM is book #3 in the bestselling Luke Stone thriller series, which begins with ANY MEANS NECESSARY (book #1), a free download with over 60 five star reviews!A cyberattack on an obscure U.S. dam leaves thousands dead and the government wondering who attacked it, and why. When they realize it is just the tip of the iceberg—and that the safety of all of America is at stake—the President has no choice but to call in Luke wkkk.net of an elite, disbanded FBI team, Luke does not want the job. But with new enemies—foreign and domestic—closing in on her from all sides, the President can only trust him. What follows is an action-packed international roller-coaster, as Luke learns that the terrorists are more sophisticated than anyone realizes, that the target is more extensive than anyone could image—and that there is very little time left to save America.
  • 哈佛所敬重的事业观(哈佛家训)

    哈佛所敬重的事业观(哈佛家训)

    高等教育发展的历史证明:大学的发展除了硬件设施条件做保障外,正确的教育理念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哈佛大学在历年的大学评比中均名列前茅,而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具有的正确的、先进的教育理念。由哈佛学院时代沿用至今的哈佛大学的校徽上用拉丁文写着verites字样,意为真理,追求真理一直是哈佛大学的校训,它即是衡量和判断学校教育发展方向的重要尺度,也是哈佛大学的核心教育理念。一个人对职业抱什么样的态度将从根本上影响着他做事的目的和热情,也决定着他能否有效地发挥出他的所学和所能。让每一个读过这本书的人都俨然是哈佛校外的哈佛人,这也是我们编译这本书的真正目的。
  • 冷王盛宠:宦妃太撩人

    冷王盛宠:宦妃太撩人

    “亲,士可辱不可杀!”她是穿越而来的医学高材生,遇到腹黑、奸险、杀人不眨眼的鬼面战神南宫景,在除了性别确定、身材确定,其它皆不详的景爷跟前,无意混到了当红太监一职。美男当头,揩油、吃豆腐那都是无意行为,我是清白的!亲,我可是太监啊喂!本宦官无耻冷血没节操,强推怀孕一气呵成,“亲,你不是一直要杀东陵国太子么?老娘在此!”【情节虚构,请勿模仿】
  • 我怎么可能是法师

    我怎么可能是法师

    各位读者请注意了,现在网站方面的问题,许多书在电脑网页上看不到了,有很多走丢了,没办法。4上推荐,质量保证,求关注~1.本书东西方混穿,主角现世穿越进奇幻世界,却意外的获得了仙界的传送门,东西方玄幻、奇幻对冲剧情由此展开。2.本书是一本种田概念的文章,却又不失奇幻背景的宏大,主角林星凭借自己的控局能力,发展自己的势力。3.为战争风格,如魔戒等,大型战争剧。由本土战争发展为位面与位面,界与界之间的跨界大战。(PS:浩剑天尊不算金手指,传送门也是,只是个附带道具,主角靠的是自己的发展策略能力和掌控力。)重设下作品标签:风格:热血、阳光、暖、主角身份:修士、资深宅流派:种田、凡人流故事元素:战争、魔兽、奇幻神话、仙与魔法
  • 重生最强锦鲤少女

    重生最强锦鲤少女

    【新文《快穿之女配在线打脸》已发,求收藏求推荐求留言】她助渣男荣华富贵,最终被渣男开车撞死。重生回到十二岁,她开启异能掌控阴阳,趋吉避凶未卜先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各路大佬尊她为“国师”,风云变幻尽在一念中!他是玄界至尊强者,霸道冷酷,嗜血无情,不近美色,唯独对她千依百顺,天天变着法子虐狗……她靠在他身上:“你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那你喜欢什么?”“你。”男人低头,吻住她的唇。
  • 不懂法律,就当不好经理

    不懂法律,就当不好经理

    竞争的压力和市场的发展,不仅要求企业经理要懂得法律,而且要求企业中的各类人士也要懂得法律,只有这样,法律这一武器才能为企业的发展保驾护航。另外,企业只有维护好自己的合法权益,营造出公平、公正的法制环境,才能够理直气壮地挺直腰杆干事业。本书立足企业经营的实际情况,全方位解析了企业经营管理法律法规的要点和关键之处,对企业常见的法律问题作了浅显易懂的阐释。着重论述法律策略,其目的是要让读者掌握如何有效防范和系统规避企业经营中可能出现的法律风险。本书的编写力求语言简练、朴素,简而不繁,各个层次的读者在读后都会有一些收获。相信本书将为您的企业发展助一臂之力,成为您开展各种商务活动的一份重要参考资料。
  • 江湖寻梦录

    江湖寻梦录

    白云苍狗不住催,风尘难解宫廷诡。开言若论兴亡事,但向西风剑自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