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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青衫磊落险峰行(4)

段誉心中气恼,伸手一推,说道:“不用你来讨好,我不睬你。”他不会武功,出手全无部位,随手推出,手掌正对向她胸膛。锺灵不及思索,自然而然的反手勾住他手腕,顺势一带一送,段誉登时直摔出去,砰的一声,后脑撞在石上,便即晕倒。

锺灵见他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下,喝道:“快起来,我有话跟你说。”待见他始终不动,心下有些慌了,过去俯身看时,只见他双目上翻,气息微弱,已晕了过去,忙伸手揑他人中,又用力搓揉他胸口。

过了良久,段誉才悠悠醒转,只觉背心所靠处什是柔软,鼻中闻到一阵淡淡的幽香,慢慢睁开眼来,但见锺灵一双明净的眼睛正焦急的望着自己。锺灵见他醒转,长长舒了口气,道:“幸好你没死。”段誉见自己身子倚靠在她怀中,后脑枕在她腰间,不禁心中一荡,随即觉到后脑撞伤处阵阵剧痛,忍不住“哎哟”一声大叫。

锺灵吓了一跳,道:“怎么啦?”段誉道:“我……我痛得厉害。”锺灵道:“你又没死,哇哇大叫些什么?”段誉道:“要是我死了,还能哇哇大叫么?”

锺灵噗哧一笑,扶起他头来,只见他后脑肿起了老大一个血瘤,足足有鸡蛋大小,虽不流血,想来也必什痛楚,嗔道:“谁叫你出手轻薄下流,要是换作了别人,我当场便即杀了,叫你这么摔一交,可还便宜了你呢。”

段誉坐起身来,奇道:“我……我轻薄下流了?那有此事?真是天大冤枉!”

锺灵于男女之事似懂非懂,听了他的话,脸上微微一红,道:“我不跟你说了,总之是你自己不好,谁叫你伸手推我这里……这里……”指了指自己胸口。段誉登时省悟,便觉不好意思,要说什么话解释,又觉不便措辞,只道:“我……我当真不是故意的,对不住!”说着站起身来。

锺灵也跟着站起,道:“不是故意,便饶了你罢。总算你醒了过来,可害我急得什么似的。”段誉道:“适才在剑湖宫中,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定会多吃两记耳光。现下你摔了我两次,咱们大家扯了个直。总之是我命中注定,难逃此劫。”锺灵道:“你这么说,那是在生我的气了?”段誉道:“难道你打了我,还要我欢欢喜喜的说:‘姑娘打得好,打得妙?’还要我多谢你吗?”锺灵拉着他手,歉然道:“从今而后,我再也不打你啦。这一次你别生气罢。”段誉道:“除非你给我狠狠的打还两下。”

锺灵很不愿意,但见他怒气冲冲的转身欲行,便仰起头来,说道:“好,我让你打还两下就是。不过——不过你出手不要太重。”段誉道:“出手不重,那还算什么报仇?我是非重不可。要是你不给打,那就算了。”

锺灵叹了口气,闭了眼睛,低声道:“好罢!你打还之后,可不能再生气了。”

过了半晌,没觉得段誉的手打下,睁开眼来,只见他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锺灵奇道:“你怎么还不打?”段誉弯起右手小指,在她左右双颊上分别轻弹一下,笑道:“就是这么两下重的,可痛得厉害么?”锺灵大喜,笑道:“我早知你这人很好。”段誉见她站在自己身前,相距不过尺许,吹气如兰,越看越美,一时舍不得离开,隔了良久,才道:“好啦,我的大仇也报过了,我要找那个司空玄帮主去了。”

锺灵急道:“傻子,去不得的!江湖上的事你一点儿也不懂,犯了人家忌讳,我可救不得你。”段誉摇头笑道:“不用为我担心,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儿等我。”说着大踏步便向青烟升起处走去。

锺灵大叫阻止,段誉只是不听。锺灵怔了一阵,道:“好,你说过有瓜子同吃,有刀剑齐挨!”追上去和他并肩而行,不再劝说。

两人走不到一盏茶时分,只见两名黄衣汉子快步迎上,左首一个年纪较老的喝道:“什么人?来干什么?”段誉见这两人都肩悬药囊,手执一柄刃身极阔的短刀,便道:“在下段誉,有事求见贵帮司空帮主。”那老汉道:“有什么事?”段誉道:“待见到贵帮主后,自会陈说。”那老汉道:“阁下属何门派?尊师上下如何称呼?”

段誉道:“我没门派。我受业师父姓孟,名讳上述下圣,字继儒。我师父专研易理,于说卦、系辞之学有颇深的造诣。”他说的师父,是教他读经作文的师父。可是那老汉听到什么“易理”、“说卦、系辞”,还道是两门特异的武功,又见段誉摺扇轻摇,颇似身负绝艺、深藏不露之辈,倒也不敢怠慢了,虽想不起武林中有那一号叫做“孟述圣”的人物,但对方既说他“有颇深的造诣”,想来也不见得是信口胡吹,便道:“既是如此,段少侠请稍候,我去通报。”

锺灵见他匆匆而去,转过了山坡,问道:“你骗他易理、难理的,那是什么功夫?待会司空玄要是考较起来,只怕不易搪塞得过。”段誉道:“《周易》我是读得很熟的,其中的微言大义,司空玄若要考较,未必便难得倒我。”锺灵瞠目不知所对。只见那老汉铁青着脸回来,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帮主叫你去!”瞧他模样,显是受了司空玄的申斥。段誉点点头,和锺灵随他而行。

三人片刻间转过山坳,只见一大堆乱石之中团团坐着二十馀人。段誉走近前去,见人丛中一个瘦小的老者坐在一块高岩之上,高出旁人,颏下一把山羊胡子,神态什是倨傲,料来便是神农帮的帮主司空玄了,于是拱手一揖,说道:“司空帮主请了,在下段誉有礼。”

司空玄点点头,却不站起,问道:“阁下到此何事?”

段誉道:“听说贵帮跟无量剑结下了冤仇,在下适才眼见无量剑中二人惨死,心下不忍,特来劝解。要知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凶殴斗杀,有违国法,若教官府知道,大大的不便。请司空帮主悬崖勒马,急速归去,不可再向无量剑寻仇了。”

司空玄冷冷的听他说话,待他说完,始终默不作声,只斜眼侧睨,不置可否。

段誉又道:“在下这番话是金玉良言,还望帮主三思。”司空玄仍满脸好奇的瞧着他,突然仰天打个哈哈,说道:“你这小子是谁,却来寻老夫的消遣?是谁叫你来的?”段誉道:“有谁教我来么?我自己来跟你说的。”

司空玄哼了一声,道:“老夫行走江湖四十年,从没见过你这等胆大妄为的胡闹小子。阿胜,将这两个小男女拿下了。”旁边一条大汉应声而出,伸手抓住了段誉右臂。锺灵叫道:“且慢!司空帮主,这位相公好言相劝,你不允那也罢了,何必动蛮?”转头向段誉道:“大哥,神农帮不听你的话,咱们不用管人家的闲事了,走罢!”

那阿胜伸出大手,早将段誉的双手反在背后,紧紧握住,瞧着司空玄,只待他示下。

司空玄冷冷的道:“神农帮最不喜人家多管闲事。两个小娃娃来向我罗里罗唆,这中间多半另有蹊跷。阿洪,把这女娃娃也绑了起来。”另一名大汉应了,伸手来抓锺灵。

锺灵斜退三步,说道:“司空帮主,我可不是怕你。只不过我爹妈不许我在外多惹是非。你快叫这人放了我大哥,莫要逼得我非出手不可,那就多有不便。”

司空玄哈哈大笑,道:“女娃娃胡吹大气。阿洪,还不动手?”阿洪应道:“是!”伸手便向锺灵手臂握去。锺灵右臂疾缩,左掌倏出,掌缘如刀,已在阿洪的颈中斩了下去。阿洪低头避过,锺灵右手拳斗地上击,砰的一声,正中阿洪下颏,打得他仰天摔出。司空玄淡淡的道:“这女娃娃还真的有两下子,可是要到神农帮来撒野,却还不够。”斜目向身旁一个高身材的老者使个眼色,右手轻挥。这老者立即站起,两步跨近,他比锺灵几乎高了二尺,居高临下,双手伸出,十指如鸟爪,抓向锺灵肩头。

锺灵见来势凶猛,急于向旁闪避。那高老者左手五指从她脸前五寸处急掠而过,锺灵只感劲风凌厉,心下害怕,叫道:“司空帮主,你快叫他住手。否则的话,我可要不客气了。将来爹爹骂我,你也没什么好。”她说话之间,那高老者已连续出手三次,每一次都给锺灵急闪避过。司空玄厉声道:“抓住她!”高老者左手斜引,右手划了个小小圆圈,陡地五指翻转,已抓住了锺灵右臂。

锺灵“啊”的一声惊呼,痛得花容失色,左手一抖,口中嘘嘘两声,突然间白光闪动,高老者闷哼一声,放脱她手臂,坐倒在地。闪电貂已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跃回锺灵手中。

司空玄身旁一名中年汉子急忙抢上前去,伸手扶起高老者,只觉他全身发颤,手背上黑漆一片。锺灵又是两声尖哨,闪电貂跃将出去,窜向抓住段誉的阿胜面门。阿胜伸手欲格,闪电貂就势一口,咬中了他掌缘。阿胜武功不及高老者,更加抵受不住,缩作一团,大声叫嚷。锺灵挽了段誉的手臂,转身便走,低声道:“祸已闯下,快走!”

围在司空玄身旁的都是神农帮中的好手,这些人一生采药使药,可说什么毒物都见识过了,但这闪电貂来去如电,又如此剧毒,却谁都不识其名。司空玄叫道:“快抓住这女娃娃,莫让她走了。”四条汉子应声跃起,分从两侧包抄了上来。

锺灵连声唿哨,闪电貂从这人身上跃到那一人身上,只一霎眼间,已将四条汉子一一咬过。每条汉子不是滚倒在地,便缩成了一团。

神农帮帮众虽见这小貂什为可怖,但在帮主之前谁也不敢退缩,又有七八人呼啸追来。锺灵叫道:“要性命的便别过来!”那七八人各执兵刃,有的是药锄,有的是阔身短刀,只盼用兵刃挡得住闪电貂的袭击。但那小貂快过世间任何暗器,只后足在刀背上一点,一弹之下便已咬中敌人,刹那间七八人又皆滚倒。

司空玄撩起长袍,从怀中急速取出一瓶药水,倒在掌心,匆匆在手掌及下臂涂抹了,两三个起落,已拦在锺灵及段誉的身前,沉声喝道:“站住了!”

闪电貂从锺灵掌心弹起,窜向司空玄鼻梁。司空玄竖掌一立,心下暗自发毛,不知自己这秘制蛇药是否奈何得了这只从所未见的毒貂,倘若无效,自己的性命和神农帮可都就此毁了。那貂儿刚张口往他掌心咬去,突然在空中一个转折,后足在他手指上一点,借力跃回。闪电貂体内聚集诸般蛇毒,司空玄的秘制蛇药极具灵效,善克蛇毒,闪电貂闻到药气强烈,立时抵受不住。司空玄大喜,左掌急拍而出,掌风凌厉,锺灵闪避不及,脚下踉跄,险些摔倒。司空玄掌风馀势所至,噗的一声,将段誉击得仰天便倒。锺灵大惊,连声唿哨,催动闪电貂攻敌。闪电貂再度窜出,但司空玄掌上蛇药正是它的克星,要待咬他头脸大腿,司空玄双掌飞舞,逼得它难以近前。

司空玄见这貂儿纵跳若电,心下也觉害怕,不住口的连发号令。

数十名帮众从四面八方围将上来,手中各持一捆药草,点燃了火,浓烟直冒。段誉刚从地下爬起,突然一阵头晕,又即摔倒,迷迷糊糊之中只见锺灵不住摇晃,跟着也即跌倒。两名帮众奔上来想揪住锺灵,闪电貂护主,跳过去在两人身上各咬了一口。众人大骇倒退,四下里团团围住,叫嚷吆喝,却无从下手。

司空玄叫道:“东方烧雄黄,南方烧麝香,西方北方人人散开。”

诸帮众应命烧起麝香、雄黄。神农帮无药不备,药物更是无一而非上等精品。这麝香、雄黄质纯性劲,一经烧起,登时发出气味辛辣的浓烟,顺着东南风向锺灵吹去。不料闪电貂却不怕药气,仍然矫矢灵活,霎时间又咬倒了五名帮众。

司空玄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叫道:“铲泥掩盖,将女娃娃连毒貂一起活埋了。”

帮众手上有的是挖掘药物的锄头,当即在山坡上挖起大块泥土,纷向锺灵身上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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