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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宝刀和柔情(3)

锺氏三兄弟上前同时一揖到地,齐声说道:“苗大侠请了。”苗人凤拱手还礼,说道:“请了,恕在下腿上有伤,不能起立。”锺兆文道:“苗大侠你家腿上不便,原本不该打扰,只是杀徒之仇,不能不报,请苗大侠你家恕罪。”他“你家,你家”,满口湖北土腔,苗人凤点点头,知是“你老人家”客气话的简称,不再答话。

锺兆文道:“苗大侠威震天下,我三兄弟单打独斗,不是你家对手。老二、老三,咱哥儿一齐上啊!”锺兆英、锺兆能怪声答应,叫道:“老大,咱哥儿一齐上啊!”这三兄弟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虽怪声怪气,怪模怪样,在江湖上却辈份什高,行事持重,武功又强,因此在两湖一带已闯下极大基业。三人怪声一作,呛啷啷响声不绝,各从身边取出一对判官笔。

客店中夥伴客人见这三人到来,早知不妙,这时见取出兵刃,人人远避,登时大厅中空荡荡的一片。南小姐关心苗人凤安危,却留在厅角之中。苗人凤见她一个娇怯弱女,居然有此胆量,大是喜慰。只因南小姐在厅角这么一站,苗人凤自此对她生死以之,倾心相爱,当下向她微微一笑,抽出冷月宝刀。

锺氏兄弟见那刀青光闪动,寒气逼人,同声赞道:“好刀!”

三兄弟齐声怪叫。锺兆文双笔当胸直指,兆英攻左,兆能袭右。苗人凤端坐椅中,横刀不动,待六枝镔铁判官笔的笔尖堪堪点到身边,突然宝刀一挥,呼呼风响,向三人各砍一刀。锺氏三兄弟果然身负绝艺,见他刀势来得奇特,各自身形飘动,让了开去。他们只知苗家剑法独步天下,不料他刀法竟也如此精奇,心下均什骇异。苗人凤此时使的是胡一刀所授的胡家刀法,变化奥妙,灵动绝伦,就只吃亏在身子不能移动,一刀砍出,难以连续追击,否则数刀之间,便可伤得锺氏兄弟中一人。

四人一动上手,大厅中刀光笔影,登时斗得凶险异常。锺氏三兄弟轻功了得,三人分进合击,此来彼往,六枝判官笔宛如一人六臂所使。苗人凤使开刀法,攻拒削砍,丝毫不落下风。他想今日之斗务须猛下杀手,重伤他兄弟三人,否则自己与南小姐性命难以周全。只素知锺氏三兄弟安份守己,并无歹行劣迹,江湖上声名什好,却不必取他们性命。眼见三兄弟的招数愈来愈紧,每一招都点打他上身大穴,只要稍一疏神,不但一世英名付于流水,连这娇艳温柔的南小姐也得落入敌手受苦。想到此处,刀招加沉,猛力砍削。三兄弟怕他力大刀利,不敢让兵刃给他宝刀碰到了,围攻的圈子渐渐放远。

锺兆英见难以取胜,突然一声怪叫,身子斜扑,着地滚去,竟到苗人凤背后攻他下盘。这一着什是险毒,苗人凤在椅上不能转动,敌人攻他背后椅脚,如何护守得着?锺兆英连攻数招,一笔横砸,喀的一声,将椅脚打断了一根。椅子一侧,苗人凤身子跟着倾侧。南小姐“啊”的一声,惊呼出来。苗人凤左手倏地探出,往锺兆英脸上抓去。锺兆英大惊,忙滚开相避,当当两响,他与锺兆能手中的判官笔已各有一枝为宝刀削断。锺兆文肩头剧痛,却给刀刃划了一道口子。苗人凤一刀同时攻逼三敌,这一招叫做“云龙三现”,乃胡家刀法中的精妙招数。

锺氏三兄弟各展轻功跃开,三人互望一眼,脸上皆有惊骇之色。锺兆英道:“老大,挂了彩啦?”锺兆文道:“不碍事。”他见苗人凤椅子斜倾,坐得摇摇欲坠,心想如此良机,日后再难相逢,只忌惮他宝刀锋利,刀法精奇,抱拳说道:“兵刃上我三兄弟不是敌手,我们再领教你家拳招掌法。”这话儿说得冠冕堂皇,却不怀好意,乃要敌人自去其长。他三人此来乘人之危,乃仇杀拚命,并非比武较艺,苗人凤本来大可不必理会这番说话,但他艺高人胆大,一声冷笑,宝刀归鞘,点了点头,说道:“好!”

三兄弟抛下判官笔,蹦跳窜跃,攻了上来。三人每一步都是跳跃,竟无一步踏行。

苗人凤的掌法何等威猛,一经施展,三兄弟欺不近八尺以内,也是锺门武功卓然成家,否则单是给他掌力一震,已受重伤。锺兆英人最机灵,见他椅脚断了一只,已难坐稳,心想依样葫芦,再打断一只椅脚,非教他摔倒不可,当下又使出地堂拳法,滚向苗人凤椅后,猛地右腿横扫,喀喇一响,果然又将椅脚踢断了一只。

那椅子本已倾侧,此时急向后倒,苗人凤伸手在椅背一按,人已跃起。他恼恨锺兆英狡诈,从半空中如大鹰般向他扑击下来。锺兆英吓得心惊胆战,大叫:“老大,老三!”兆文、兆能从旁来救。苗人凤双掌发力,左掌打在锺兆文肩头,右掌拍在锺兆能胸口。两人双双向外跌出。锺兆英几个翻身逃出厅门,苗人凤也已摔倒在地。

三兄弟片刻间均为掌力震伤,见他如此神勇,那敢进来再斗?锺兆英瞥见店门旁堆满驴马的草料,心念一动,取出火摺晃着了,便在草料上一点。那麦秆乾得透了,登时起火,顺风烧向店堂。客店中店夥客商见到火头,一阵大乱,纷纷奔出。三兄弟拿着判官笔在门口监视,叫道:“谁敢救那坏了腿的客人,老子打开他脑袋瓜子!”众人自逃性命不及,又有谁敢去救人?

苗人凤见霎时之间风助火势,浓烟火舌卷进厅来,自己双腿不能行走,敌人又守在门口,暗道:“难道我一世英雄,今日竟活活烧死在这里不成?”转眼见南小姐已随众人逃出,心下略宽,火光中见屋角里放着一捆粗索,暗叫:“天可怜见!”爬着过去抖开绳索,在手臂上绕了十来圈。

锺氏兄弟眼见烟火围门,这个当世无敌的苗人凤势必葬身火窟,三人心中大喜,相视而笑。

南小姐当危急时夺门而出,此时却想起苗人凤尚在店内,他为相救自己而受伤丧生,不禁大为难受,珠泪盈眶,正自难忍,猛听得店堂内一声大喝,一条绳索从火焰中窜将出来,一端已卷住门外那株大银杏的树干。接着绳子一荡,苗人凤又高又瘦的身躯已飞了出来。

众人见他突似飞将军自天而降,无不骇然。苗人凤左手抓绳,身子自空向锺氏三兄弟扑去。三锺吓得魂飞天外,已无斗志,当即发足奔逃。他三人轻功虽高,终不及苗人凤拉着绳子飞荡迅速,给他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一掷一抓,一抓一掷,将三兄弟先后投入火窟。总算三人武功均高,一入火窟,急忙逃出,但已烧得须眉尽焦,狼狈不堪。

到此地步,三兄弟那敢逗留,马匹也不要了,向南急奔而去,但听苗人凤豪迈爽朗的大笑声,从身后不绝传来。

苗人凤想到当年力战鬼见愁锺氏三雄的情景,嘴角上不自禁出现了一丝笑意,然而这是愁苦中的一丝微笑,是伤心中一闪即逝的欢欣。于是他想到腿上伤愈之后,与南小姐结成夫妇,那个刻骨铭心、倾心相爱的妻子,就是眼前这个美妇人。她在身前不过五尺,这五尺却比五千里、五万里的路程更加遥远。

于是他想到两人新婚后那段欢乐的日子,他带着娇妻一同去拜祭胡一刀夫妇的墓,见坟墓圮坏处修整好了,他把冷月宝刀封在坟前地下土中,心里想:世上除胡一刀外,再也没人配用这口宝刀。他既不在世上了,宝刀就该陪着他。要是他仍在世上,自己自会双手奉刀,送了给他,然后和他相对痛饮,尽醉方休。

在胡一刀的墓前,他把当年那场比武与误伤的经过说给妻子听。他从来不爱多说话,这一天却说得滔滔不绝。这件事在他心中郁积了十年,直到今天,方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发泄出来。他办了许多酒菜来祭奠胡一刀,摆满了一桌,就像当年胡夫人在他们比武时做了一桌酒菜那样。

他喝了不少酒,好像这位生平唯一的知己复活了,跟他一起欢谈畅饮。他愈喝得多,愈说得多。说了如何用胡家刀法打败威震荆襄的锺氏三雄,从刀法说到对这位辽东大侠的钦佩与崇仰,说到造化小儿弄人,人世无常,说到胡夫人对丈夫的情爱,他说:“像这样的女人,要是丈夫在水里,她一定也在水里,丈夫在火里,她也在火里……”

突然之间,看到新娘脸色变了,掩着脸远远奔开。他追上去想要解释,但他醉了,他不会说话,何况,他心中确是记得客店中锺氏三雄火攻的那一幕……他是在火里,而她却独自先逃了出去……

他一生慷慨豪侠,素来不理会小节,然而这是他生死以之相爱的人……在他脑子里,一直觉得南兰应该逃出去,她是女人,不会半点武功,见到了浓烟烈火自然害怕,她那时又不是他妻子,陪着他死了,又有什么好处?……但在心里,他深深盼望在自己遇到危难之时,有个心爱的人守在身旁,盼望心爱的人不要弃他而先逃……他一直羡慕胡一刀有个真心相爱的夫人,自己可没有。胡一刀虽早死,这一生却比自己过得快活。

酒醉后,在胡一刀墓前,无意中说错一句话,也可说是无意中流露了真心。这句话造成了夫妻间永难弥补的裂痕。虽然,苗人凤始终极深厚极诚挚的爱着妻子。

他永远不再提这件事,什至连胡一刀的名字也不提,南兰自然也不会提。

后来女儿若兰出世了,像母亲一般的美丽,像母亲一般的娇嫩。夫妻间的感情也加深了一层。然而,他是出身贫家的江湖豪杰,妻子却是官家的千金小姐。他天性沉默寡言,整天板着脸,妻子却需要温柔体贴,低声下气的安慰。她要男人风雅斯文、懂得女人的小性儿,要男人会说笑、会调情……

苗人凤空具一身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武功,妻子所要的一切却全没有。如果南小姐会武功,有一点江湖豪气,或许会佩服丈夫的本事,会懂得他为什么是当世一位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但她压根儿瞧不起武功,什至从心底里厌憎武功。因为,她父亲是给武人害死的,起因是在于一把刀;又因为,她嫁了一个不理会自己心事的男人,起因是在于这男人用武功救了自己。

她一生中曾有一段短短的时光,对武功感到了一点兴趣,那是丈夫的一个朋友来作客的时候。那就是这个英俊潇洒的田归农。他没一句话不在讨人欢喜,没一个眼色不是软绵绵的教人想起了就会心跳。但奇怪得很,丈夫对这位田相公却不大瞧得起,对他爱理不理的,招待客人的事儿就落在她身上。相见的第一天晚上,她睡在床上,睁大了眼睛望着黑暗的窗外,忍不住暗暗伤心:为什么当日救她的不是这位风流俊俏的田相公,偏生是这个木头一般睡在身旁的丈夫?她却不懂,这个田相公武功不够,根本救不了她,就算能救,他也不肯冒险出手。

过了几天,田归农跟她谈论武功,发觉她一点儿也不会,便教了她几路拳脚。她学得很起劲,虽然她还是不喜欢武功,只因是他教的,就兴致勃勃的学了。

终于有一天,她对他说:“你跟我丈夫的名字该当对调了才配。他最好是归农种田,你才真正是人中的凤凰。”也不知是他早有存心,还是因为受到了这句话再加上眼色的风喻,终于,在一个热情的夜晚,宾客侮辱了主人,妻子侮辱了丈夫,母亲侮辱了女儿。

那时苗人凤在月下使刀,他们的女儿苗若兰甜甜地睡着……

南兰头上的金凤珠钗跌到了床前地下,田归农给她拾了起来,温柔地给她插在头上,凤钗的头轻柔地微微颤动……

她于是下了决心。丈夫、女儿、家园、名声……一切全别了,她要温柔的爱,要体贴和热情。于是她跟着这位俊俏的相公从家里逃了出来。丈夫抱着女儿从大风雨中追赶了来,女儿在哭,在求,在叫“妈妈”。但她已经下了决心,只要和归农在一起,哪怕只过短短的几天也是好的,只要和归农在一起,给丈夫杀了也罢,剐了也罢。她很爱女儿,然而这是苗人凤的女儿,不是田归农和她生的女儿。她听到女儿的哭求,但在眼角中,她看到了田归农动人心魄的微笑,因此她不再回过头来。

苗人凤在想:只盼她跟着我回家去,这件事以后我一定一句不提,我只有加倍爱她,只要她回心转意,我要她,女儿要她!

苗夫人在想:他会不会打死归农?他很爱我,不会打我的,但会不会打死归农?

苗若兰小小的心灵中在想:妈妈为什么不理我?不肯抱我?我不乖吗?

田归农也在想他的心事。他的心事是深沉的。他想到闯王所留下的无穷无尽的财宝,苗夫人是打开这宝库的钥匙。当然,她很美丽,娇媚无伦,但更重要的是闯王的宝库,苗人凤会不会打死我呢?

苗人凤在等待,厅上的镖客、群盗、侍卫、商家堡的主人、独臂人和小孩,大家都在等待。

厅上有很多人,但谁也不说话,只听到一个小女孩在哭叫:“妈妈!妈妈!抱抱兰兰!”即使是最硬心肠的人,也盼望她回过身来抱一抱女儿。

自从走进商家堡大厅,苗人凤始终没说过一个字,一双眼像鹰一般望着妻子。

外面在下着倾盆大雨,电光闪过,接着便是隆隆的雷声。大雨丝毫没停,雷声也是不歇的响着。

终于,苗夫人的头微微一侧。苗人凤的心猛地一跳,她看到妻子在微笑,眼光中露出温柔的款款深情。她是在瞧着田归农。这样深情的眼色,她从来没向自己投注过一次,即使在新婚中也从来没有过。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瞧见。

苗人凤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再盼望,缓缓站起,用油布细心地妥贴地裹好了女儿,放在自己胸前。他非常非常的小心,世上再没这样慈爱、这样伤心的父亲。

他大踏步走出厅去,始终没说一句话,也不回头再望一次,因为他已经见到了妻子那深情的眼色。

大雨落在他壮健的头上,落在他粗大的肩上,雷声在他的头顶响着。

小女孩的哭声还在隐隐传来,但苗人凤大踏步去了。他抱着女儿,在大风大雨中大踏步走着。

他们没回家去。这个家,以后谁也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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