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鸿儒坐上餐席,周宇这才看清楚他原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骨嶙峋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皙的脸皮,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他说一口南方普通话,语速很快,吐字清晰,让人听见声音就能感觉出是个精明人。他叫吴有德“博士”师弟,同他热情地握着手。然后,便伸开手掌对着周宇,对陆笑梅说:“本家妹妹,还不把尊贵的客人介绍给大哥。”陆笑梅说周总是她在新疆总公司的老东家,现在带着一支几百人的建筑队伍正在海南打拼,是她同吴博士把老东家请来,准备进军世纪广场工程的。陆鸿儒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神,然后说:“本家妹妹要夺世纪广场的工程标,我理所当然要鼎力相助啦,但是这个事情吴博士是知晓其中花头的。现在虽说一流的建筑公司都去深海捞大鱼去了,当下到处都是建筑队伍,老总经理多如牛毛……姜红连忙接过话茬说道:“这一桌就坐着五六个人,不是经理就是老总,你不能甩根棍棒打满桌啊,不行,开席要罚一杯酒。”陆鸿儒说:“我说错话了,认罚。”一桌人便哈哈笑起来。周宇脸面上在笑,心里想这个陆主任真是平易近人,看来也是个爽快人。在这你来我往中陆鸿儒透露,目前已经有十多家公司报名投了标,届时夺标会上一定会争个头破血流的。吴有德问:“依你看哪几家公司最具竞争力?”陆鸿儒喝下一口酒说:“这么个世纪大工程不是一家两家公司能吞下去的,按照目前的情况看,安鑫、天鹏、金虎几个公司都有一定的竞争实力和人脉关系,应该说能排在前几位。”姜红说:“我知道安鑫占了天时,是你们招商来的有头有脸的公司;天鹏占了人和,它进到我们市也有十来个年头了,大工程也做过几个。就这个‘金虎’公司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杂凑班子,他们的技术实力只配盖三四层的小楼房,凭什么也能榜上有名呢?”这时酒已经喝到了中场,陆鸿儒说:“就是这个‘金虎’你不能小看它,它那董事长程虎长得黑参参的,彪形大汉一个,却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他住的是私家花园别墅,使用的女佣都美若天仙,青州市赫赫有名的金虎娱乐城就是他麾下的产业。前几年他才带着青州市有名的泼皮王老杆进军房地产业,手下还有着几个混世魔王,你别说他们还真盖过几幢像样的楼房。市里也是从维稳安定出发,对他们也多有关照。这个人也还讲究人情世故,面上看像个做事情的人。”说着话他拿眼睛瞄了周宇一眼。周宇坐在陆笑梅的下首,听他这话后便在桌下用脚碰了碰她。陆笑梅便笑嘻嘻地说:“他真是个人物啊,大哥,哪天你也介绍我们认识认识。”陆鸿儒笑了笑说:“那人一米八几的大个头,眼睛大而有光,平时沉默寡言,开口便说得一嘴怪怪的普通话……如果说本家妹妹感兴趣,当哥的帮你们牵个线、搭个桥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我劝妹妹不要往他那温柔网里钻,他家早有娇妻,人也长得清丽美艳,据说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呢,在本市的司法学院当教师。”
周宇暗自思量道:这程虎同董成虎只是一字之差,难道这里面会有什么玄机?于是用探寻的口吻问道:“这位程老板赶早是在哪里挖到的第一桶金?”陆鸿儒说:“听说他起先是个煤老板出身,当然是从乌金中掘得的第一桶金喽。”陆鸿儒说:“你们想不想一睹这位真神的尊容,他晚上一般都在金虎娱乐城的五楼上办公,轻易不下娱乐城来。”陆笑梅说:“那我们就到娱乐城高歌一曲,说不准有了大哥的面子,还当真能一睹尊容呢。”陆鸿儒笑道:“不是说大话的,只要到场通报了我的名姓,这个建委主任的面子他还是会卖的。”吴有德最怕进娱乐场所,他赶忙说:“你们去堕落吧,那个地方噪音太大,我就不奉陪了。”陆笑梅拉住他的手说:“你就是大肉一块,无你不成席。”大家一窝蜂地下了楼,直奔南国花园而去。
上了楼陆笑梅便上前去向大堂经理说要大包。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美艳徐娘,她赶忙上前赔着笑脸说,大包早就被人用上了。陆鸿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很快同程虎通上了话,然后将手机递给了叶经理。叶经理听了电话,立马来了个鲤鱼大翻身,笑容可掬地上前搀起陆鸿儒的胳膊,将他们带进了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包间。她一招手,进来一帮穿着红色旗袍的姑娘,她亲自指挥调音师为他们调放音响,招呼服务生给客人们端上酒水和果盘……陆鸿儒拿过话筒说:“我来同姜小姐唱一段黄段子《夫妻双双把家还》。”大家一通鼓掌,两个人唱得是有板有眼。正在他们一曲终了时,一个穿黑色西服、着白衬衫、打着魔方花领带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彬彬有礼地快步走到陆鸿儒面前,上去热情洋溢地握着他的手,操着西北口音的普通话说:“哎呀,陆主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这里就是你的家,想要什么就招呼叶经理。宝宝呀,这可都是我的贵人啊,你要帮我好好招待。陆主任有什么需要你都要设法满足,只要是在青州市能办到的事,你们都得办利索了!”
陆鸿儒说:“虎总严重了,上海来了几个朋友,陪客人出来郁闷一番。”
他向客人们介绍说:“这位是金虎集团公司的虎总。他的这个金虎集团公司在我们青州地面上可是相当地有名气啊。山不转水转,一不小心你们可能还会转到一起呢。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首嘛,希望你们成为朋友……”
程虎说:“陆主任说笑了,来者都是客,四海皆朋友。晚上所有的花销兄弟我签单,夜宵我来安排。”
程虎是奔着陆鸿儒来的,对别人也没有过多地在意,彼此寒暄一番。程虎说:“你们玩吧,我就不打扰了。”他同叶经理一起退出了包间。周宇看着眼前这个程虎,不由得皱起了川字眉,他在脑海中不停地思量着陈年的记忆……。他们一直玩到子夜时分才打道回府。周宇回到房间怎么也睡不着,他觉得今天看见的这个身材魁梧的程虎确实像条西北汉子,黧黑的脸膛显露出历年的沧桑,往后梳起的稀疏背头也难掩饰住他那光亮的秃顶,那尽力收缩起的眼睛里透露出谦卑的神色。这与他儿时对董成虎的依稀印象大相径庭。虽然说妈妈遇害时他还小,对妈妈的模样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是有一次父亲带他去参加董成虎的庭审时,他看见了据说是残害妈妈凶手的董成虎。当时他是被法警押解进法庭的,在他的记忆中他身材瘦削,哈着腰,萎缩的光头像寒冬中可恶的野狗一般。周宇看见他低着头扫了一眼旁听席位,仿佛从他那双眯缝着的眼睛中闪过了一道野兽般的凶光。那恶毒的光亮永远镂刻在周宇的心上。他似乎还记得那人没有程虎这么高壮的身材,更没有他眼中流露出来的谦恭平和的光泽。他寻找仇人十多年了,有时候似乎已经触手可及,但是当真正要去伸手触摸时,那人又像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孤帆,被汹涌的波涛席卷而去……一条无名短信,一杆子就把他支到了青州来,周宇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毛病。好在在这里他又见了失联多年的陆笑梅和吴有德,也嗅到了仇人的气味。他决心顺着这条线路捋下去。但是要在这边立住脚,就要抢夺到沿江的大工程。可是现在离着投标结止期仅剩下一周时间,真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不允许他再有半分犹豫。